正文 第57章

    今天是摄影师成为宫廷园艺师的第四天, 他不算多喜欢这份工作,但比起厨师、裁缝和侍卫来说,和花草打交道要好上太多。
    墙壁斑驳, 那些阳光穿透玻璃时形成破碎的光影,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 阳光从那里斜斜地切进来, 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摄影师带着工具,缓步向前,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然后他正巧看到这一幕。
    少年半浸在浅浅的水池中,水刚没过他的脚踝。他穿着剪裁考究的宫廷服饰, 暗红色外套,几乎被撩到大腿根部的短裤, 格子花纹的小腿袜,如今已经湿得一塌糊涂。
    闷热的天气下他的耳根泛起玫瑰的色泽, 一袭贵族服饰显得他好像一个真正的不韵世事的小少爷。
    他永远不知道自己张扬的外表会招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含笑的眼睛里盛满了星星。
    摄影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呼吸无端粗重了起来。他曾在中心区的展会上见过被称为边缘区七大神迹的边缘美学, 但那些都是凝固的美,被框在画布和大理石中。
    而此刻在他眼前的, 是活生生的、流动的美学神迹。
    少年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一颗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滑下, 在鼻尖悬停片刻, 然后坠落。
    摄影师的目光追随着那颗水珠, 看它滑过少年微红的脸颊, 最终消失在衬衫领口下的阴影中。
    他急迫地掏出手机,想要记录下眼前发生的一切。
    也就是在这时,一块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来, 唰地射穿了他的手机,硬生生地卡进他的【充斥着爱与正义防弹衣】里。
    摄影师的手机冷不丁被击碎,慌忙抬头找罪魁祸首。
    远处阴凉的树下,一双黑不见底的猫眸正在悄无声息地注视着他,在这种花团锦簇的花园里,冷得像深夜里空无一人的地铁站。
    登时,摄影师的脊背上爬满冷汗。这个人太恐怖了,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存在?
    “怎么了?”昼明烛问。
    南雪寻的眸光掠过池中的人,白色衬衫领口微敞,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脖颈,皮肤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水滴,总而言之看起来很糟糕。
    南雪寻的声音毫无波澜:“有人在偷拍,要杀掉吗?”
    “嗯?偷拍我们吗?我们有什么好拍的?”昼明烛从水里出来,语气疑惑。
    他同样看到了入口处站着的摄影师,动作僵硬,神色后知后觉地露出恐惧,手里的手机已经遭到破坏。
    只是单纯的拍摄么?还是为了对他们使用某种道具?
    昼明烛笑了下:“没事,作案工具都碎了。”
    南雪寻面无表情。
    昼明烛笑盈盈地走向摄影师,步调不急不慢,发梢淌着水滴。
    摄影师惊慌却又难以掩饰眼底的惊艳,身体小幅度地抽搐着,看着昳丽的少年朝自己走来,背后是娇艳欲滴的各色花卉。
    这简直是一件会动的艺术品,绝对值得挂上任何一场高级展览会供上流社会的富人欣赏。
    他起初为什么没有注意到这孩子在美学方面惊艳的表现力?
    对了……是因为他一直戴着口罩。从入宫起他就刻意将自己打扮得不起眼,黑色的口罩遮挡住大半张面孔。
    昼明烛停在了一颗开满花朵的树下,小片花瓣恰到好处地映在他白嫩的肌肤上,宛如一枚枚玫红色的吻痕。
    “你为什么要偷拍我们?”昼明烛弯起眼睛来,声音发甜。
    “因为我是一个摄影师,即使没有合适的拍摄设备,我还是想记录下来这美丽的一幕。”摄影师望着他,喉咙发紧。
    他三十四年的人生都在追寻这样的一个瞬间——未经雕琢的、纯粹的美。不是杂志上那些精心摆拍的模特,不是画廊里那些故作深沉的装置艺术,而是生命本身迸发出的光芒。
    “……你认真的?”
    昼明烛沉默了几秒,然后朝南雪寻招了招手,凑近他的脸低声说了些什么。
    南雪寻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上前捏住摄影师的脖子,像是在做什么难以忍受事情,三秒后立即收回了手。
    “他没有撒谎。”
    不过得知这个家伙的真实想法后,南雪寻更想杀死他了。
    “那太好了,恭喜你!你可以捡回一条命了。”昼明烛笑眯眯地说道。
    摄影师松了一口气。
    南雪寻抗议道:“我想杀死他。”
    摄影师的第二口气提了起来。
    “没必要吧,你又不是变态杀人魔,不要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好吗?”昼明烛认真跟他商量道。
    南雪寻不得不妥协了。虽然他很想告诉昼明烛,自己杀过的人早就不仅仅局限于“沾满双手”这么简单了。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偷拍我们?大叔,你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变态吗?”昼明烛问。
    摄影师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当然不是什么变态。艺术需要牺牲!伟大的作品往往诞生于道德的灰色地带。”
    “哦——”昼明烛冲南雪寻挑眉:“他夸我们好看呢。”
    南雪寻摇了摇头。
    “你摇头干什么?难道我们不够帅气不够英俊吗?你居然否认我。”昼明烛表演欲上来了,反应夸张。
    “我否认的不是这个。”南雪寻微微蹙眉:“我觉得你应该换一套衣服。”
    “那你否认的是什么?我当然得去换衣服,女皇陛下对她的下属这么好——衣柜里那么多套服装,我们走之前要把它们全部穿一遍。”
    昼明烛一边走一边扭头对南雪寻说着话,嗓音轻快。
    摄影师呆呆地望着两人远去。昼明烛和他擦身而过时,发梢的一滴水溅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眩晕。
    这不只是视觉上的美,而是一种能唤醒所有感官的体验。他能感触到水珠的清凉,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青苔味,甚至能尝到那种青春特有的甜涩。这种全方位的感官冲击让他膝盖发软。
    一下午的闷热过后,傍晚,这片国土上终于落起了瓢泼大雨。
    昼明烛洗完热水澡,擦干身体,噗通一下栽倒进大床里。
    他们两人有个相似点,洗完澡后都喜欢不管不顾地把自己砸进床里。
    所幸床足够大,能够承下他们两个人,也足够结实,被两个不安分的人折磨了好几天都没有塌陷。
    “明烛。”南雪寻轻声喊他的名字。
    昼明烛动都没动,问道:“怎么了?”
    “你能不能把计划告诉我?你这几天在筹谋些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却发生了一些意外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他倚靠在窗边,室外的滂沱大雨几乎掩盖了他说话的声音。
    昼明烛安静了片刻。他这副态度无疑是表明自己不想告诉他任何东西。
    急雨狂躁地拍打着玻璃窗,屋檐下雨水连成了面。天空阴暗,南雪寻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
    昼明烛听到他的指节敲了敲背后的窗。
    “你不打算告诉我任何事情。”南雪寻呢喃道,似乎在思考解决办法。
    “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保证到那时会告诉你的。”昼明烛侧翻了个身,面朝着南雪寻说。
    他看不清南雪寻的五官,该开灯了。
    南雪寻轻轻叹了口气,随手拉上窗帘,屋子立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旋即压住了昼明烛,准确无误地捏住他的下巴。
    “你会骗我吗?”
    大抵是因为失去了视力,南雪寻判断不清两人间的距离,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属于人类的温热鼻息拍在他的鼻尖上,昼明烛控制住了胡思乱想的念头,意志力惊人:“我不会。”
    一秒、两秒、三秒。
    昼明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发现南雪寻的眼睛格外空洞。
    像个担心春游被取消的小孩子一样……
    昼明烛有点无奈地想着,把他按在肩窝,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应该比你大。”南雪寻说:“至少驾驶证上登记的年龄是比你大几个月的。”
    昼明烛溢出一声轻笑:“好好好,你不是小孩,可以去洗澡了吗?你压得我很累,要呼吸不上来了——”
    南雪寻从昼明烛身上下来,施施然地走到墙边开了灯。
    他进到浴室里后,昼明烛倏然间意识到一件事情——不对,他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
    室内再度陷入寂静,唯有窗外唰唰雨声和浴室内流水的声音。
    昼明烛的笑容渐渐敛去,浅瞳盯着天花板的吊灯,他不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有点陌生,像是□□里换了一个灵魂,南雪寻从浴室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昼明烛。
    “洗完啦?”昼明烛坐起来,对他笑道:“你怎么又不擦干净,过来过来。”
    南雪寻走到他跟前,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他脸上的表情比之前灵动了许多,昼明烛捕捉到这个人眼底闪过一缕柔和的笑意。
    “谢谢你。”南雪寻说。
    昼明烛没说话。
    南雪寻又道:“你把我扯疼了。”
    “不好意思啊,没控制住力气。”昼明烛勾唇,下床穿好鞋子,背对着他。
    下一秒,一阵劲风掀起,昼明烛脑后一痛,失去了意识。
    合上眼睛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南雪寻春风满面的笑脸,这种过于开朗的表情出现在这张冰块脸上显得分外瘆人。
    再度睁开眼时,昼明烛没喘上气来。他发现自己被泡在了一罐巨大的蓝绿色溶液里,冰凉黏稠的液体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他几乎是在里边漂了起来。
    这是那个该死的诅咒提取器!
    昼明烛登时反应过来。
    透过玻璃,他看到南雪寻——或者说是哈海斯正单手叉腰站在外边,另一只手一把撕掉了脸上的人皮。
    看来他是用了某种能够伪装的道具,将南雪寻的脸套在了自己那颗恶心的脑袋上。
    “嗯哼哼,明烛,这么快就醒了?”哈海斯惊叹道:“我才刚把你丢进去。”
    昼明烛说不出话来,只能咕嘟咕嘟冒泡泡。
    “说起来,我好惊讶呀,你居然和那个恐怖的家伙关系这么好,都睡在一张床了,难道真的是小妹说的那样?不对,也有可能是你洗脑了他做你的傀儡……”
    哈海斯自语着,按下提取诅咒的开关:“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啦,我要把我们的大通缉犯献给红皇后!没有了异能力和南雪寻,你还能逃出红皇后的手心吗?”
    诅咒提取器开始缓慢运作,上方的管道发出沉闷轰鸣,似乎想要从昼明烛的身上剥离出来什么。
    哈海斯无比期待地等待着拿到属于昼明烛异能力的罐头。
    他以为昼明烛会在提取器里破防,在溶液里痛苦地抽搐,然而十秒钟后,昼明烛仍然在平静地漂浮,容器内无事发生。
    哈海斯:“……?”
    提取器出现故障了?
    他埋头检查仪器,打算重新调整一遍程序。
    待他再次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昼明烛打开了提取器底部的锁,带着几千斤液体冲了出来。
    他的动作实在是过于迅速,哈海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推进了诅咒提取器内,门自动上锁,哈海斯不住地大力拍门。
    “你说什么呢?听不清。”昼明烛低头研究怎么使用这个提取器,按下一个绿色的按钮,将液体哗啦哗啦注射进去。
    哈海斯使用异能疯狂地攻击提取器,然而沾上溶液后的异能者使用不出来任何能力。他从其他人身上抢夺的能力被快速回收,生命力肉眼可见地衰退。
    “哈海斯大人,反派死于话多,这么基本的道理你都不懂吗?”昼明烛粲然一笑,将生产出来的道具罐头一个个纳入囊中。
    多亏了【请扫码开门】那个道具可以打开任何一扇概念上的门,他刚被关进去就从外套夹层口袋里摸了出来,趁哈海斯不设防备的时候逃了出来。
    哈海斯瞪大了眼睛——诅咒提取器没有出故障,那就意味着……昼明烛没有异能?!
    昼明烛注意到他精彩的表情,尾音上扬:“是呀,我是无异能者,洗脑都是骗你们的~”
    一时间,哈海斯的脑海中回忆起过往的种种……养老院副本限制异能,因此昼明烛没有使用过能力倒还说得过去,但昼明烛和他在怪谈剧场决斗时同样没有使用过一次洗脑!
    所谓的洗脑异能,完全是哈海斯从西双口中得到的情报,他自己一次也没有亲眼见证过。该死的,西双又给他提供错误信息!
    “我本来就是个骗子,怎么可能分不清你和南雪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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