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在分队伍之前, 昼明烛还记得中年人说过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甩掉一只小猪不算难事, 入梦者多多少少都有些保命的手段。
    甩掉一只小猪确实不难——但是,一口气甩掉三只呢?
    南雪寻察觉到他的异样:“三只都来追我们了?”
    昼明烛点点头, 目光落在前方。
    三只猪与此同时从阴影中现出身形, 它们竟是一下子窜到了足有两米高,相较原本的童话风可爱长相, 俨然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屠夫猪模样。
    领头的大猪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右蹄夹着的屠刀还在滴落着褐色液体:“哼哼, 可算找到你们了!”
    昼明烛眼睛瞪得滚圆:“你们吃什么进化的?”
    “哼哼,还能吃什么, 当然是吃肉啊!”说罢,大猪踩着轮滑鞋猛然冲撞向南雪寻, 将后者撞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
    南雪寻猝不及防地被这么一撞, 将墙面砸出一个深坑, 他躺在浅浅的凹陷里眨了下眼睛, 随后被昼明烛迅速从墙里扣了出来。
    昼明烛拉着他的手,秀气的眉毛略微拧起, 上下打量着他。
    “我没事。”虽然昼明烛没问, 但他还是回答道。
    “那就逃。”昼明烛在心里对他说道。
    他们时间宝贵, 和这群猪死斗实在不值当。
    他拽着南雪寻的手碗, 身法灵活地绕过包夹而来的两只猪, 弯腰躲过大猪的刀刃, 擦着刀风,有惊无险地跑出包围圈,奔向中间的通道。
    “煮锅肯定就在这一层, 我们先关掉锅。”他心系任务,边说边喘息,带着身后的人东拐西绕,连奔近千米不停歇。
    南雪寻说:“我应该能杀死它们。”
    他这话说得其实十分保守了,何止是应该,他毫无疑问是能杀死这三头屠夫猪的,只是可能会多费些功夫。
    “没必要,受伤了就是给自己找罪受。”昼明烛渐渐放慢了脚步,偏头瞧了身旁的南雪寻一眼:“它刀子那么脏,随便刮你一下,你不怕染上什么莫名其妙的病毒吗?”
    他的眼瞳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出晶莹的琥珀色,眼尾微微向上弯,哪怕是面无表情的时候,看上去都像是在笑着的,可这时却让人莫名觉得他不太开心。
    南雪寻有点不能确定地问道:“你在担心我?”
    他隐约感觉昼明烛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具体是哪里变了,他尚不能说清楚。仅仅是觉得重新回到这层梦境后,昼明烛对他包容了许多,甚至答应了和他躺一个棺材。
    这太罕见了。虽然以前昼明烛也会顺应一些他的要求,但大多是出于忌惮或权衡利弊之后的妥协。
    是什么让昼明烛对他的态度突然转变?
    “我不能担心你吗?”昼明烛问。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在这里死了我也很难活下来。”他继续说着,音质清冽,在机械运作声中听得不怎么清晰,但南雪寻结合他传递的心声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拉着昼明烛的手蓦然用了几分力道,将对方拽近了自己,两双模样截然相反却同样漂亮的眼睛对视上,南雪寻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
    “你刚刚说什么?”他轻声问。
    昼明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把自己扯到眼皮子底下:“我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吗?我可不能徒手战三猪。”
    他深栗色的发丝被风掀得凌乱,有几缕遮在眉眼前,南雪寻将他的额发一并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玲珑剔透的瞳孔。
    他知道昼明烛此刻在想什么。
    不过这个不重要了,因为他在无形之中抓到了什么东西,急需琢磨透彻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太像了。
    神态,容貌,给他的感觉,就连说的话都高度相似。可是为什么他读这个人的心声读不到想听的信息?
    他回想起大概是接近十年前的事情。
    那个栗发的孩子和他被关在木屋里的某一日,门外站岗的人换了班,新来的那个人带着两人份的午餐,动作粗暴地把门踹开,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这个地方提供的餐食大体是些什么,南雪寻已经记不清了。可能是冷硬的面包,冰酒之类的,因为他记得那个栗发拿面包砸过玻璃窗,纯纯砸着玩,凿出来好几条裂缝。
    新来的脾性恶劣,重手重脚地将食物丢到地板上,明明自己就对食物没什么尊重之情,见他们两个都不吃,却是怒了。
    他黢黑的手揪住栗发的领子,把他小小的身体高高拎起,鼻孔喷气时张得能塞进去一枚硬币:“吃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栗发不知还了他个什么样的表情,直接把他惹得更急眼了,大手一甩,将他一把丢到地上。
    上衣的领口被扯松了许多,衣摆也掀了上去,一小块白嫩的锁骨和柔软的腰线露了出来。
    男人的眼底骤然多了点其他的神色,他跪在地上,彻底压制住栗发的孩子,开始扒扯他的衣服。
    栗发不停地挣扎着,趴在地上,名贵的上衣被褪了下来。
    男人本是色令智昏,在看到他背部的家纹后,忽僵住了动作。
    那是一只瑰丽而奇异的水母,线条流畅纤长,一直延伸到了尾骨更深处,赤红的烙印在雪白的肌肤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南雪寻同样看到了纹身,可他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也不理解这两人在地上争执些什么。他问:“你们在做什么?”
    栗发没有抬起头分他一个眼神,仅有冰冷刺骨的声线传来,仿若来自地底深处,命令的语气不容置疑。
    “南雪寻,杀了他。”
    黑发黑眸的孩子歪了下头,受到命令后反应了一会儿,随后拾起一截硬邦邦的长面包,走到了男人面前。
    “干什么?反了你了!”男人吹胡子瞪眼,拔出腰间的手枪,试图吓住贸然接近的孩子。
    那天的E区是个阴天,窗外的天空被厚重的灰云覆盖,如同一层无边的帷幕低垂,压得整片森林都显得格外沉寂。
    阳光被云层阻隔,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缝隙洒下,给雪地蒙上一层朦胧的灰白。
    室内的景象更是显得不太清晰,昏暗的自然光模模糊糊地投在那小孩的侧脸上。似乎是个漂亮的小姑娘,扎着两条长辫子,眼睛又大又黑,手里抓着根毫无威慑力的面包。
    男人看了两秒,阴森森地笑了,露出森白且残缺不全的牙齿:“怎么?你想代替他来陪叔叔玩?”
    南雪寻摇了摇头,疑惑地问:“你没听清楚吗?我不是要陪你玩,我要杀掉你。”
    男人一愣,不屑地大笑起来。
    森林中的树木挺立在厚厚的积雪中,枝干上挂满了晶莹的冰凌,偶尔有风掠过,冰凌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暗沉的木屋内,人偶般精致的孩子完全压制住了男人,他学着栗发先前做过的举动,乒乒乓乓地敲击着男人的头颅。
    这样真的能打死人吗?
    南雪寻不解地思考着,重重地敲打向男人的薄弱部位,引得后者一阵阵哀嚎不断。
    他被揍得鼻青脸肿,嘴角开裂,求饶的鼻水流了出来,冻成透明的冰柱。
    “尽快杀了他,招惹其他人过来就不好走了。”栗发一边欣赏风景似的旁观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哦。”南雪寻听话地丢掉食物,右手成爪状,干脆利落地掐断了对方的脖子,男人彻底没了生息。
    倏然间,屋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一个络腮胡男人猛地推开木门,将眼前的乱象尽收眼底。
    他用方言骂了句脏话,沉声道:“你们干了什么!”
    “快逃!”栗发抓住他的袖子,单手推起早已撬开的窗户,踩着柴火堆翻出屋外。
    明明是极端紧迫的场面,他的声音居然是噙着笑意的。
    南雪寻随着他一同掉入厚厚的积雪堆里,两个孩子在蓬松的粉雪中打了个滚儿,旋即爬起身来,手牵着手往森林深处逃去。
    松针和枯枝被积雪压弯,偶尔有几片雪花从树梢悄然飘落,无声地融入地面的雪毯。
    空气中弥漫着冰冷的湿气,呼吸间能感受到透人心脾的凉意。脚下的积雪松软而厚重,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提醒着这片森林的孤寂与空旷。
    跑了一会儿,栗发体力不支,率先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地喘着白气,转头瞥向他,眉眼带笑,像是在安抚自己,也可能单纯是觉得刺激有趣。
    “这下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他微微弯着眼睛,月牙般盛着浅若琉璃的琥珀瞳,小痣挂在堆起的卧蚕上,昳丽秀美。
    南雪寻晃了下神,否认道:“我不是蚂蚱。”
    “诶呀,这就是一句俗语。你没有听过吗?那我换句话,我们现在是共犯了。”栗发说着,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你要是遭遇不测,我也会死得很惨,反过来……嗯,反正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你可以去我家玩,见见我的母亲和妹妹。母亲一定很喜欢你,她最喜欢好看的小姑娘了。你和我的妹妹肯定也能相处得很好,因为她一直想要个文静的姐姐,总是嫌我招人烦。”
    他在聊起家庭话题时变得很是健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
    南雪寻都听了进去,他先是感受了一下两腿之间那个判断性别的器官的存在,而后不露声色地掐了下嗓子。
    “好。”他的声线较之前更尖细了几分。
    栗发没有意识到他为了加入自己的家庭做了什么努力,依稀觉得他的声音和刚刚有点不一样了,但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于是揣测着兴许是刚刚跑得太急了。
    “我来想想我们下一步去哪里。”他踮起脚来,纵目远眺,远处的山峦在阴云中若隐若现,轮廓晕开,如若与天际融为一体。
    一道鸟鸣从林间响起,打破了这片寂静,却又很快消散在无边的雪原中。
    南雪寻怔了下,陡然意识到不是鸟鸣,是铃声在吵。
    面前的昼明烛正在发狂,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想快逃啊怎么不逃了,如今终于失声叫道:“回神,南雪寻回神!你在想什么?我们得赶紧走了!”
    “唔……想起来了点事情。”南雪寻说。
    “什么事情?和这个副本有关吗?”
    昼明烛连拖带拽,扯着他的袖子往某个方向跑去。方才铃声再度响起,更让昼明烛确定了地下煮锅的方位。
    “没什么关系。”
    “那就别想了。”昼明烛果断道。
    他们来到一个具有六张蜂窝形状操作台的大厅,昼明烛正欲选择一条路穿过去,迎面陡地出现了三道熟悉的身影。
    这里的机械声过于吵闹,他们竟是没有察觉到三只屠夫猪的到来!
    它们举起斑驳的屠刀,半包抄两人,同时向他们袭来,劈出数道猩风。
    昼明烛眼睛向四处快速扫视,找寻最佳逃离路线。南雪寻快他一步有了动作,单手夹起昼明烛,飞檐走壁似的踩住侧面的墙壁,勾住头顶的蒸汽管道,半空拧身翻转过来,踩着大猪的猪头跃向前方出口。
    这个操作无比极限,昼明烛被他像个公文包似的夹在身侧,想抗议又不敢动弹,眼睁睁地瞧着自己的身体被带得飞上飞下。
    视野内景物一片混乱,仿佛被丢进滚筒洗衣机搅动了数圈,一时间头晕目眩,还险些擦过屠刀的刀刃,鼻尖与跳来追赶的二猪头皮猪毛仅剩几厘米距离。
    “靠,南——”昼明烛有苦难言,这种时候也不能让南雪寻把自己放下来,他只得一路颠簸,感觉着跑动掀起的风吹过脸颊的速度。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带着南雪寻跑路完全限制了这家伙的发挥,原来他自个跑起来是这么个不要命的跑法。
    三只屠夫猪踩着轮滑鞋压根跟不上他,一会儿就失去了他俩的踪迹。
    “去哪?”南雪寻边跑边问,他声音一贯地无波无澜,平静得像是在某个温馨的午后刚午休结束准备悠闲地喝个下午茶。
    昼明烛早就被带转向了,他听着后边没追击者的声音了,于是道:“你先放我下来。”
    南雪寻松开手,昼明烛站直身体,环顾四周,第一反应是——南雪寻把他带到哪来了?
    前方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尽头的门已打开,一股浓烈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烤焦的面包味和某种肉类的焦香。门后的空间大得超乎想象,如同一座井然有序的地下工厂。
    在工厂中央站着一个人影,背对着他们,身穿一件血迹斑斑的旧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铁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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