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陈长生懵了, 不是,什么演讲?
    台上摆有一张长桌,仅有一人落座。那人年约六十, 身材瘦削,仿佛一根笔直的铁棍。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透露出一种威严的沉稳感。
    昼明烛猜他大概就是院长了。
    他朝院长笑了下, 等待接下来上台发言。
    报告厅内最后进来的是一队教官,他们整齐地排列着贴在报告厅的四面墙壁上, 将学生们围了个严实。
    大会到点准时开启。
    除了昼明烛和南雪寻,其他人都没料到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批斗。
    “昼明烛。”院长开口, 声音回荡在大厅的各个角落:“你在短短几天内,竟然违纪四次。语文试卷上, 你妄加猜测,胡乱作答;夜晚休息时, 你接连两次骚扰教官;考试期间, 你在考场喧哗、扰乱秩序;你明明知道规矩, 却一次次触犯边界。你难道没有意识到, 这种行为的严重性吗?”
    原来他刚才在桌上写写画画是在编排比句。
    “嗯嗯,意识到了。”昼明烛在台下问:“该我上台了吗?”
    院长可能是耳背, 没说话。于是他自顾自走上了讲台, 夺过话筒开始念起了检讨。
    南雪寻的字写得格外秀气, 横平竖直, 哪怕是没提前熟悉过稿子的人, 读起来也非常容易。
    昼明烛念:“咳咳, 本人昼明烛,因在考场突发低血糖导致精神错乱,误将教官认作热心肠的监考老师, 特此澄清如下:一,命令教官捡笔时,我受到了怪谈诅咒,所做所言均非自我意识。二,涂卡笔滚落纯属意外,疑似……”
    他流利地念着稿子,台下一片哗然。
    关于养老院的五则怪谈,老人们也多多少少有些了解,最近离奇死亡的人增加,他们之间早有传闻是怪谈在作祟。
    207宿舍的人昨夜得知真相,有几个人憋不住,将事情小声说给了身边的人,事情越传越开,报告厅内像是几滴墨落入清水,起初只是细小的几圈涟漪,随后迅速晕染开来,最终将整个空间搅成了深色。
    昼明烛毫不在意,照着稿子继续讲话,声音不高不低,几乎要被台下听众的议论声完全盖住。
    院长突然打断了昼明烛的发言:“台下的都安静。”
    他的声音低沉、沉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台下登时变得鸦雀无声。
    “熄灯后不在规定时间内就寝,影响同学休息,干扰教官正常工作,我已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下次精力旺盛,我将——”昼明烛停顿了一瞬,接着念:“去操场跑操,挥洒汗水,锻炼身体,为同学树立正确榜样。”
    “本人承诺今后将好好学习提高成绩,绝不在考场上命令教官,在就寝时间骚扰教官。检讨人,南、昼明烛。”
    检讨完毕,昼明烛放下稿子,看了眼一旁的院长。
    老院长神色阴晴不定,指头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木头声。
    “你的检讨,是自己写的吗?”他问。
    昼明烛弯眸:“那不然还能是教官帮我写的?”
    “检讨不合格!你的班主任是谁?让他好好给你做一下思想教育。”老院长沉声道。
    作为升学率最高的养老院死了好几个好苗子,居然还闹出这么个学生……
    *
    办公室。
    昼明烛被一根粉笔请进去喝茶。
    他坐在皮质小沙发上,听笔老师絮絮叨叨地讲废话,手指不安分地去抠皮面上的破洞。
    半个小时过去了,笔老师还在揪着他上次写梦境世界是个大糖葫芦的事情不放,脖子上插着的整根笔泛出深粉色,距离变成红色粉笔只剩一步之遥。
    粉笔末儿随着他的说话声喷出,在稀薄的阳光里上下纷飞。
    “你简直是我带过的这么多届学生里最差的一个!”
    昼明烛问:“你不是刚任职不到一周么?”
    “还敢顶嘴了?!”他成功转成了红粉笔头。
    手指处生出来的教鞭在桌上重重一敲,他恼怒道:“还有你顶撞教官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晚上不睡觉三番五次招惹教官,你是想做什么??看准你的竞争对手,是你的同学、你的舍友,不是那位年轻的小教官!”
    昼明烛被他喷出来的粉笔灰糊了眼睛,揉揉眼,道:“我没招惹他。”
    “那他为什么只关你不关别人??”笔老师问。
    昼明烛耸耸肩:“我哪知道,他看上我了呗。”
    笔老师气得不轻,又要发作,忽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三声均匀清脆的声响,精准控制,每一声的间隔分毫不差。
    昼明烛缓缓露出了笑容。
    南雪寻,干得漂亮。
    “这个时间谁来找我?”笔老师疑惑地起身,对昼明烛嘱咐道:“你先坐这儿等着,一会儿再继续教育你。”
    他离开办公室,前脚刚走,昼明烛赶紧移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去翻以前的学生档案。
    上一个老师走之前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拾,抽屉里有些乱糟糟的。他找出一本厚重的合订档案册,摊在桌子上,一页一页快速翻看。
    他看到了班里那个总是念叨着“战争还没结束”的老兵、一个喜欢画奇怪符号的老太太、还有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的老者……
    都不是他想要的。
    军英和孙永青的档案在第二本册子里,两个人的成绩果真不错,入学……哦不,入院几年来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这本册子似乎记录的都是优等生,昼明烛一连翻到好几个在表彰墙上见过的面孔。
    电光火石间,他的手指一停。
    最后一页档案册里的学生照片是一位年轻的女性,据上边信息记录,她是今年的转院生,无儿无女,成绩优异。
    昼明烛拿近档案,仔细端详着这张照片。容貌并无特殊记忆点,年龄大致在十六七岁——这个年纪当然不会有儿女。
    门外倏然传来门把手拧动的声响。
    南雪寻这家伙,才拖了不到三分钟!
    他不是话痨吗?不应该能面无表情地唠叨一堆吗??
    昼明烛火速撕下这一页档案揣进兜里,将厚册子丢进乱七八糟的抽屉里,顶回抽屉,一屁股坐到办公椅上和正对上的笔老师面笔相觑。
    “嗨!”昼明烛自信道。
    笔老师火冒三丈:“你给我从椅子上下来!”
    晚上,接受了一下午思想教育的昼明烛终于从那间办公室里释放出来。
    天知道他这七个小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很快那粉笔头就会发现办公室的皮沙发上多了好几个洞。
    临走前笔老师反复叮嘱他不要逃课,一下课立即回教室去上晚自习。
    昼明烛担心开除,守规矩了不少,老老实实地坐进教室座位上,托着下巴摸鱼。
    这节自习课没人盯,他自动无视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摸出方才扯下来那张档案,琢磨事情。
    陡地,胳膊肘被人碰了下。
    昼明烛扭头,瞧见旁边的老太太在抻着脖子看他手里的纸。
    “你认识她?”昼明烛小声问。
    他把档案推给老太,后者摘下来老花镜,凑近仔细看上边的人脸。
    “我可太熟悉她了……”老太太的声线稍稍颤抖:“梓宇啊,她是我上一个同桌。”
    被老太太念出来,昼明烛才意识到,这个姑娘的名字也很年轻,和档案里这群老人大相径庭。
    “当时军英还没死,她也好好活着,一转来就在第一次统考中抢了军英的风头,俩人针锋相对,天天在班里讲双人相声。”她沉浸于回忆之中,甚至忘记了压低声音。
    昼明烛捕捉到一条信息:“她后来死了吗?”
    “是啊,她学习压力很大,在某次考试中被军英超过了,气不过就上吊自杀了。”老太太指了指俩人头顶的电扇:“就是这个。”
    昼明烛抬头看了眼。
    再普通不过的老式电风扇,这个季节尚不需要使用。
    “能再多讲一些她的事情吗?什么都行。”昼明烛说。
    老太太怀念道:“和其他老人不一样,她的性格老明艳了,像个小姑娘似的,经常在课间叽叽喳喳地和我们聊天,成天问东问西的。许多问题我都觉得奇怪,和学习没什么关系,她尤其喜欢听怪谈,有些内容还会认真地记在一个本子上。”
    昼明烛心想,她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那个本子是黑色的,特别旧,有几页还沾了淡红色的印子,我问过她是什么,她笑着说是家里小孩洒的西瓜汁。”老太太说:“她前边记了很多童话故事,像什么灰姑娘、三只小猪、小红帽……我一直以为她家里有小孩呢,没想到是无儿无女的苦命人啊。”
    她果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件事情无话可讲了,话题便跳到另一件事情上。
    “她刚来那几天还因为顶撞教官违过纪,不像是学习好的样子,要不是那次统考一鸣惊人,我还以为她是进来混日子的。”老太太看向昼明烛:“这一点倒和你有点像。”
    “她的数学也特别好,每次考试都接近满分……确切地说,除了历史和语文,她的成绩都很不错。”
    昼明烛问:“后来呢?”
    “后来啊,她大概是逐渐进入状态了吧,随着一次次考试,学习态度越来越认真,话也少了,人瘦了一大圈,每天拼了命往死里学,拿不到第一就会用笔扎自己大腿。”
    老太太感慨道:“我们以前那个班主任特别高兴,说果然是环境影响人,这个转院生受到我们学习氛围的影响学会了刻苦努力,而我们也要向她学习,将暮光精神贯彻下去。”
    呵呵,暮光精神。
    听完老太太的话,昼明烛大体摸清楚了这个姑娘的身份。
    她同样是一位执行任务的入梦者。
    前期在教室里问东问西是为了打探情报,本子上记录的童话故事是第一层梦境世界中收集的线索,历史和语文不好是因为非本土人,不会有入梦者对他们本地的梦核历史文化了如指掌。
    而她最终受到副本力量的影响,逐渐迷失自我,真正成为了这群老人中的一份子。
    昼明烛想,那他危险了。
    下课时间到了,老太太要去上厕所,昼明烛拦住她:“最后一个问题,除了我们班的同学,梓宇她还有关系走得比较近的朋友或者同伴吗?”
    老太太想了想:“这么一说,她和一个教官关系挺不错的,她死后那个教官是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崩溃地大哭了一场,那眼泪儿啊,都快把教室给淹了。”
    当时是一个出成绩的下午,教室里难得有些闷热。
    她吃完午饭,边背单词边走进教室,一眼就望见了教室后排站着的泪人儿,以及她头顶天花板上悬吊着的一具尸体。
    老实本分了这么多年的老太太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当即叫了一声,把那位教官的唤得抬起了头。
    那教官是个极年轻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军服,面容秀气,鼻头哭得通红,看见她赶紧拿袖子抹眼泪。
    “她……死了?”老太太不太能接受现状。
    教官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把她的尸体放下来。”
    这小姑娘看着体格娇小,身法倒挺灵活,踩着课桌上摞起来的凳子,将上吊的尸体给抱了下来。
    她一低头,看见尸体,还是忍不住掉眼泪。
    老太太第一次见有教官能和学生有这么深刻的感情,一时间被感染得也有点想哭,后来才发现那教官在拿她课桌上的试卷擦泪水鼻涕。
    “那个教官现在还在吗?”昼明烛问。
    老太太说:“在的啊,她还在养老院任职,就是从那天后变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天天拿着梓宇的黑本子给人讲鬼故事。”
    昼明烛怔了瞬,他记得刚来这里时,给南雪寻讲五则怪谈的就是一位神神叨叨的教官。
    或许突破口在这里。
    下了晚自习,昼明烛出教室,察觉门边站着个人,瘦瘦高高的,半隐在黑暗的廊道里像只鬼。
    “我正要找你呢。”昼明烛说。
    今晚的南雪寻似乎不需要值班,脸上全副武装,口罩遮嘴眼罩挡眼,搭配上军装更显得没什么人味儿,仿佛一台漂亮的人形兵器。
    “我早就想问了,你脸皮怎么这么薄,人多了就不愿意露脸?”
    南雪寻闷闷的声音从口罩里传来:“这就像许多人出门必须要穿裤子一样。”
    这两个能是一回事儿吗?
    昼明烛若有所思,心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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