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复生白银种

    艾瑟瑞恩星球上四季分明到像是四个位于不同地域、气候下的国度,而诞生、埋葬白银种的目的地,则是那寒冬之地的雪域深处,在远古时期被笼统称之为“北地”。
    当巨大的战舰悬浮于高空,于下方打开通道,飞出数十架飞行器的时候,珀珥正坐在其中一艘上。
    他紧贴窗户,手掌抚着玻璃,将目光落在那片遥远又过于纯白的大地上。
    这片区域无愧于雪域北地的称号,那灰蓝色的天空显得有些阴沉,远方白茫茫一片,正飘着鹅毛似的大雪。
    但在抵达星球陆地的高空——同样也是飞行器所在的高位置上,珀珥甚至能看到南方的盛夏之地依旧绿茵茵一片,山体泛青、天空晴朗,对比与之接壤的北地,突兀地像是两块硬凑在一起的拼图。
    “……好神奇啊!”
    珀珥喃喃道。
    “这是属于艾瑟瑞恩的魅力。”
    坐在他身侧的阿斯兰低声道,同时目光越过珀珥,落在了飞行器下方的雪白上。
    云海之下,寒冬之地的北地是一片终年冰雪不化的天地。
    灰蓝色的天空辽阔无垠,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雪花。
    下方群山绵延数千万里,高耸入云霄,均被积雪层覆盖着;山峦之间浓雾萦绕,弥漫着那片充满神秘气息的白色,几乎无法看清。
    这片诞生有白银种,同时也埋葬着白银种的大地瑰丽十足,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寂空灵感,恍若一座横卧于北地深处的祭坛,藏匿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古老又苍凉。
    所以……阿斯兰就是在这样的地方诞生的吗?
    珀珥歪头,视线扫过阿斯兰那优越的下颌线,在被发现并与之对视后,他看到了阿斯兰银白色眼瞳中询问的意味。
    温和沉稳,带有几分纯天然的冷淡,可珀珥又能看清那些只留给他的温柔。
    可也是这样如冰川积雪般的人,竟然也会因为忍耐与克制,给自己戴上那充满惩罚性质的……金属笼吗?
    阿斯兰:“珀珥,在想什么?”
    “没什么,”珀珥摇摇头,轻声道:“阿斯兰,你的家乡,好漂亮呀。”
    顿了顿,他问:“你会思念这里吗?”
    阿斯兰微怔,那张轮廓深邃、五官俊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思念……艾瑟瑞恩星球吗?
    阿斯兰很缓慢地点点头,回答着小虫母的疑问:“有的时候,会思念这里。”
    当初那尔迦人选择离开母星,去往中央帝星将其定为帝国的首都星,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是因为这颗古老的星球,似乎向来擅长孕育强大的生命,那尔迦人如此,受辐射影响的异兽更是如此。
    成群活动、智商极高的巨型雪狼,一定程度可以屏蔽精神力影响的冰川猛犸,可以模仿孩童哭闹声的极地人面熊,善于伪装、可以潜伏在积雪下各个角落的剧毒青环蛇兽……
    即便受神明眷顾、拥有第二形态的那尔迦是天生的战斗强者,可到底种群成员的数量有限,诞生在野外的异兽却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就好像在这颗星球的深处,藏有一座异兽制造厂一般。
    永无止境的异兽潮对那尔迦种族的影响过于巨大,因此搬离艾瑟瑞恩星球,是远古时代他们很早就存在并且深思过的决定。
    其二,便是因为艾瑟瑞恩星成为了埋葬白银种的地方——
    从前抗击兽潮、守卫同类的战士们被狂化因子侵蚀,如异兽一般,冲着同类露出了最凶残的一面,令尚还清醒的那尔迦人在种族延续之下,要同时面对异兽和白银种同时带来的危险。
    这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同类相残的局面。
    那场久远的、名为“处决”的惨烈战役中,是无数迫不得已而自相残杀的局面。
    同类的鲜血染红了大片土地,喑哑嘶鸣响彻四季之地,那股血腥气久久不散,几乎成了那尔迦人数个深夜里都难以忘记的阴影。
    当属于白银种的尸首被镇压在冰川之下,彻彻底底失去声息后,经过那场恶战的阿斯兰面对当时那尔迦众人的移民邀请,于短暂的思索后答应了。
    他本就是虫巢物质的守护者,是那时候现存的唯一一个白银种成员,那么属于白银种的使命,也应该由他延续。
    而在使命之外,则是阿斯兰肩扛处决同族的重压。
    他需要离开这片故土透透气。
    即便那群狗崽子再怎么叛逆不逊、疯狂偏执,可对于阿斯兰来说,他们到底是他一手养大、教导出来的,是徒弟、是学生、是朋友,也是异兽潮中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可是最后,他亲手杀了他们。
    珀珥慢吞吞眨了眨眼,他忽然抬手,用自己白皙且小了一号的手掌,轻轻盖住了阿斯兰安静放在扶手上的手背。
    体型上的巨大差距同时造就了珀珥与阿斯兰在肢体上的明显对比,上方那只纤细的手几乎只能盖住下方深麦色手的三分之二,可它所能传递的温度,却是成倍的。
    正当珀珥想要说什么时,原本被他盖着手背的阿斯兰瞳芯骤然一缩——
    在阿斯兰反手握住珀珥的手掌,并用另一只手臂将其拢着往自己怀里抱的同时,那些萦绕于白银种战神身侧的菌丝也瞬间紧绷如刀刃,“咔嚓”一声绞断了原本缚于小虫母腰间的安全带。
    原本悬于高空的飞行器在云层间剧烈抖动,珀珥被阿斯兰护在怀里免受侵扰。
    他从阿斯兰的臂弯中探出脑袋,看向那寸寸皲裂出痕迹的玻璃窗时,借由反光,珀珥窥见了交错缠绕于飞行器上的银白色。
    很眼熟,就像是……
    阿斯兰曾使用过的菌丝。
    站在飞行器中间过道上的阿斯兰下颌紧绷,其他乘坐这艘飞行器的那尔迦人也聚集过来,将小虫母围在身侧。
    “是他们。”
    这群已经复生的白银种……来得速度很快,他们大抵也料到一旦自己复生,就会迎来那尔迦帝国的“故人”吧。
    几乎是在阿斯兰话落的同时,飞行器又一次剧烈颤抖。
    盘绕于这座金属飞行器上的菌丝寸寸紧收,在刺耳的“滋啦”声中,竟生生勒进那层金属皮,引发了极其尖锐的警报蜂鸣。
    混乱一触即发。
    受损的飞行器不可控制地倾斜下坠,在机械元件彻底报废失灵的警报中,夏盖拧眉徒手卸了旁侧的金属门板。
    当外侧夹杂有雪花的冷风瞬间充斥进来时,他直接异化了半截手臂,用锋利的钳足缠开从舱门外袭来的菌丝,硬生生扯到另一侧。
    菌丝与鳞甲摩擦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十足刺耳。
    比约恩的手臂瞬间被鳞甲包裹,显露出明晃晃的非人特性,他低声道:
    “恐怕我们是没法正常落地了,所以直接跳下去吧!燃血组的小子们,都给我做好战斗准备!仔细着点儿自己的小命,这次的敌人可不一般!”
    厄加哑声开口:“蝎组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风雪灌入的簌簌声让珀珥有些听不清子嗣们在说什么,但先前连接有的精神力标记却又令他安心无比。
    他抬手保护阿斯兰的脖颈,低声道:“阿斯兰,我会抱住你的,所以——”
    已经能被珀珥控制大半的虫翼安静垂下,尾勾也环绕在阿斯兰的大腿上,做出一副蓄势待发的姿态。
    珀珥说:“不用分神照顾我啦!”
    ——他的精神力,足够保护好自己的。
    阿斯兰眼眸微柔,宽大的手掌握住珀珥的后颈。
    在外侧又一次袭来菌丝挑衅的同时,原本属于白银种战神的精神力暴涨,同时他身后的菌丝汹涌而出,几乎编织成了一道铺天盖地的白毯,不过一个照面,便将外侧源源不断进行试探的菌丝彻底压制。
    烈烈风声之下,不少窗户因为下方复生白银种菌丝的突袭而接连破碎。
    能够做到高空骤降的那尔迦人则侧身从舱门出来,跳跃下坠的同时异化一部分肢体,同那自下方而来的菌丝缠斗。
    白茫茫的高空躁动着凛冽的寒风,周围几艘被下方菌丝伏击而变得破损的飞行器摇摇欲坠,却骤然被另一抹更为银白、蓬勃的菌丝包裹。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阿斯兰,怀中单手抱着戴有兜帽的小虫母,站在飞行器顶上,被寒风吹得发丝、衣摆猎猎作响。
    他为珀珥挡去冷风的同时,身后汹涌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菌丝。
    银白、暴虐的菌丝与下方更为年轻的同类抗衡。
    在暂时压制了下方的突袭后,阿斯兰借由柔软且韧劲极大的银白菌丝操控这几艘被毁坏的飞行器,为其余身处飞行器内部的那尔迦人提供跳离、下降的时间。
    就连此行一同而来的星云犬和巨型沙蜥也瞅到空隙,乘着风雪和阿斯兰递出的菌丝下落,一左一右落于积雪之中,极有灵性地与下方的那尔迦人进行配合。
    簌簌。
    狂风肆虐,下方被雪雾包围的大地发出低哑的嘶鸣,那是一处近似被两边雪峰包围的山谷。
    珀珥坐在阿斯兰的臂弯上。
    他眯眼看向下方,但白雾过于浓重,以至于除了自然光下反射出银白色的菌丝,他什么都看不清。
    但已然成熟的精神力为珀珥创造了更大的便利。
    他将脑袋埋于白色的兜帽中,避免脸颊被寒风吹得生冷甚至发疼的情况,随后深呼吸,闭上眼睛,大方而自然地向外开始扩散属于虫巢之母的精神力。
    站在飞行器上,控制所有大型金属器械下降的阿斯兰轻微讶然,勇敢坚强的小虫母,远比他以为得更快投入到这场战斗之中。
    磅礴却十足柔和的莹白色精神力以珀珥为中心,向四周逸散,它们分开成千丝万缕,破开缭绕并影响视线的云雾,一寸寸落于骤降状态中的子嗣身上。
    于是,那些烙印在那尔迦人左胸心口处的小珍珠印记也随之一热,驱散了高空降落时的寒潮。
    即便那尔迦人并不畏惧这样的寒冷,但有虫巢之母的精神力做支撑,将会成为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砰!
    垂着半异化手臂的夏盖,带着左胸膛上轻柔的热度率先落地。
    在砸出一片巨大积雪的同时,他猛然后撤,布满深红色鳞甲的钳足于“滋啦”一声刺耳的响声后,挡开了从雪雾后方袭来如镰刀一般尖锐锋利的苍白色前肢。
    攻击下的飓风吹开了蒙蒙的雾气,当这片浓郁的白色向两侧散开时,夏盖瞳孔遽然紧缩。
    那是一只外形与那尔迦人第二形态有一部分相似,但却并不相同的怪物。
    四肢着地,目测撑起身体站立将超过七八米,甚至可能更高,巍峨可怖,通体泛滥着苍白色的光泽,几乎与周围皑皑白雪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生着倒三角状的脑袋,近似螳螂与鳄鱼的结合体,口器纵着向两侧裂开,牙齿尖锐,探出一截猩红的蛇信。
    那双与那尔迦人原始形态相同的复眼无瞳孔结构,闪烁有冰冷无机质的寒光,非人性十足,正倒映出半异化肢体情况下夏盖那并不算庞大的身形。
    “还真是……大家伙啊。”
    夏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花,他抖了抖钳足,转动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几乎是其话音刚刚被风吹散、对面的苍白色怪物突然发动攻击的同时,原先包裹在夏盖身上的作战服被寸寸崩裂,在血肉抽动生长的动静里,裸露出了另一头高达七米,壮硕如坦克的猩红色巨兽。
    砰!
    是两头巨型怪物于雪峰之下相互碰撞在一起的巨响。
    当夏盖以原始形态加入战斗的时候,落后一步的比约恩、德米特里同样恢复第二形态。
    雪雾被掀动、近乎天崩地裂的震颤中,他们抬起猩红且布有锯齿状倒钩的钳足,加入到了这场对抗原始白银种的混乱之中。
    白银种的原始形态比那尔迦人的形态更大一圈,他们所具有的体能、力量,以及精神力影响也都更胜一筹。
    再加上通体雪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声息、心跳几近于无的潜伏特质,一时间即便燃血组成员的数量再多,也没能占到几分好处。
    某种程度上来讲,这是一场年轻小狗们与数千年前祖宗辈们的战斗。
    即便第二形态的那尔迦人在整个宇宙时代都算是强者,具有多次与异兽对战的经验加持,但是眼下,他们所面对的是复生的白银种——
    是一群天生的战斗疯子,是从前被白银种战神阿斯兰一手教导出来、抗击远古时代异兽潮的冰川战士。
    他们所具有的战斗本能与经验,也将是成倍存在的。
    好在前方有燃血组做主力攻击,同样善于潜伏的蝎组从两侧突袭、辅助,哑光黑的尾勾闪避于片刻间又一次浓郁的雪雾之中,来去急速,余光中只能抓捕到晃眼的残影。
    借由雪雾遮挡身形的星云犬与巨型沙蜥也交错掠过,在掀出巨大雪浪的同时,用尖牙、利齿影响敌人的进攻态势。
    下方雪粒弥散,混乱失序。
    而上方,当最后一个那尔迦从飞行器内出来后,来源于地表袭击的菌丝正好挣脱了阿斯兰的压制,力道强大,瞬间将浑身披满金属皮的飞行器卷成一个压扁的易拉罐样。
    这个空隙里,阿斯兰抱着怀里的小虫母迅速下落。
    空中交错的菌丝并不在少数,显然这群复生的白银种有自己的战略,一部分成员在陆地上拦击燃血组和蝎组的成员,另一层则藏匿在冰雪浓雾之下,将攻击的苗头对准了阿斯兰。
    白银种们很清楚,年轻的那尔迦人可能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数千年仅凭单人就能压制他们的战神阿斯兰,就不好说了。
    ……恐怕就是围攻,他们都不一定能在老师的手底下讨到几分好处。
    浓郁的雪雾之下,一双森的暗红色眼睛盯着下落轻盈,甚至不曾在雪地上落下痕迹的阿斯兰。
    他摇摆着身后的菌丝,在片刻的思索后,又转头看向远方因为此间战斗轻微震颤的雪峰。
    要用什么办法,暂时把阿斯兰隔开……
    雪峰,雪崩,亦或是某些更能拦住白银种战神的外界助力?
    他想到了沉睡在这片雪域深处的异兽冰川猛犸,那是一群暴躁易怒的生物,它们多数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却极容易被挑衅。
    最重要的是……它们那过于笨拙庞大的躯干,足以抵消一部分来自高精神力者的威慑警示。
    暗红色眼瞳的主人偏转脑袋,猩红的蛇信蹭过吻部,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发出极其低的嘶鸣,同时向自己身侧的同伴使了个眼色,转身向雪峰的方向急速奔去。
    交错的混战与浓郁的雪雾掩盖了他的行踪。
    而阿斯兰也未曾注意到远方那微不可察的异动。
    在白银种战神加入战场的瞬间,珀珥的精神力也顷刻扩张到更远的地方——
    原始形态下的燃血组、蝎组成员得到了虫巢之母精神力的辅助与加强,原本被白银种压着打的颓势瞬间扭转,爆发出了让这群复生虫种为之侧目的战斗力。
    几头战斗在最前方的银白色怪物相互对视一眼。
    数千年前他们常年合作抗击异兽,战斗默契十足,不过眼神交替的瞬间,属于白银种的精神力优势瞬间倾泻而出。
    冰冷刺骨的精神力从另一个方向而来,带有千钧的重量砸向珀珥撑开的莹白色屏障。
    只是还不到来势汹汹的撞击落下,便被属于阿斯兰的暴虐精神力逐一破开,好似是一群被狮王掀翻、压制的亚成年雄狮,各个暴躁嘶吼,却又无法掀开这头成年狮王的利爪。
    珀珥专心致志,他无暇顾及雪雾中的其他,只小心环抱着阿斯兰的脖颈,操控着精神力,令各种加持效果降落在子嗣们的身上。
    狂化因子的安抚、治愈效果,战斗辅助中的功能性加强,以及用剩余精神力影响外围白银种的进攻速度……
    但后者的效果微乎其微。
    似乎当白银种不受虫巢之母精神力安抚的作用后,他们也将脱离那源自于虫母的精神力威慑与影响。
    积雪四溅、山体崩裂。
    在这样失序的混乱里,本就脆弱的雪峰受声响、震颤影响,终于发出一道近乎布帛撕裂的“咔嚓”声——
    终年不化、蔓延数千米的积雪层从顶峰破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下滑,同时掀开数百米高的雪浪。
    强大的冲击力骤然从远方袭来,中小型雪崩对于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来说本不算什么,但真正令他们意外的是伴随崩裂积雪后,奔腾而来的异兽——冰川猛犸。
    早在之前克拉肯的幻境中,珀珥曾见过活动在雪原之上的雪象,庞大如横卧山峦,比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大出几倍。
    而作为与雪象在千万年前同源,甚至算作是它们祖先的冰川猛犸,这类异兽远比普通雪象更为巨大、凶残。
    远方近乎与雪峰并排的冰川猛犸不过四肢交错,迈开跑动两步,便顷刻间引得天昏地暗、山体崩裂,那庞大笨重的躯干瞬息向前奔涌数千米,连带着灰蒙蒙的天空被阴影笼罩,瞬间暗沉如黑夜。
    一头、两头、三头……
    这是一群被惊扰了沉眠的冰川猛犸,愤怒的S级异兽首领带着身后大大小小的同族,冲着天空咆哮嘶鸣,巨大如弯刀似的象牙直戳天空,准备将打扰了它们休息的那尔迦人踏碎。
    珀珥的精神力感受到了这份来自体型差距上的威胁,他试图将精神力继续向外扩展,驱散这群S级的冰川猛犸。
    但或许是因为体型太大、脑子太小,远方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异兽依旧来势汹汹,哪怕精神力被虫巢之母压制着瑟瑟发抖,可迟钝又过于巨大的肉体,却依旧能凭借肌肉力量奔跑而来。
    “阿斯兰,我赶不走它们!”
    珀珥有些着急,他下意识地加重精神力的驱散力道。
    即便冰川猛犸的精神力已然表现出“屈服”,但是它们的身体依旧在向前,甚至因为那过于庞大的体型,每秒钟以千米的程度缩短它们与混战中那尔迦人的距离。
    以这群异兽的速度和暴怒程度,原始形态的那尔迦人很难避开这场横冲直撞的冲击——它们的数量极大,甚至填充满了砸落有飞行器残骸的雪谷。
    这是冰川猛犸的优势。
    它们皮糙肉厚、神经粗糙。
    也正是因为这种近乎“迟钝”的特性,令这群身高几十米的异兽可以最大限度消除精神力的威慑和杀伤力——
    作为艾瑟瑞恩星球上的特色异兽,某种程度上来说,冰川猛犸的特点,就是暂时性的精神力绝缘体的特质。
    甚至等它们的肉体接收到来自神经的压制反馈后,很有可能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的事情了。
    冰川猛犸:超绝钝感力.jpg
    而在战场上,别说是十几分钟了,就是几秒钟,都足以翻转局面,创造奇迹。
    阿斯兰神情发冷。
    看来这群家伙为了困住他,是真的下了狠劲……
    他抬手将兜帽覆盖在小虫母的脑袋上,低声道:“珀珥,跟好那群狗崽子,保护好自己。”
    珀珥着急问道:“那你呢?”
    阿斯兰抬手之际银白色菌丝汹涌,将一头准备后侧袭击的苍白色怪物重击出去。
    他说:“我去拦住它们。”
    如果不加以阻拦,那尔迦人的损失必将极其重大,一旦来源于子嗣们的保护屏障破裂,那么此行一定会危及小虫母的存在。
    显然,这是一个阿斯兰清楚知道,却又不得不踏入进去的阳谋。
    只能说,不愧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拿起武器对付自己曾经的老师,也是狠辣且直击要点的。
    珀珥紧紧抿着嘴巴,神色严肃,初显几分属于小国王的威严和冷静,“好,阿斯兰会回来找我的,对吗?”
    身后菌丝已经聚集到一个可怕地步的白银种战神颔首,他抚了一下小虫母冰冷的脸侧,承诺道:“很快就会找到你的。”
    话落,阿斯兰伸开手臂,身形迅速逆流向前,只身往冰川猛犸的兽潮中冲,而灵活的菌丝则裹着珀珥,将他交付到了自旁侧袭来的厄加怀中。
    整个行动不过发生在两秒钟内,等珀珥被厄加的钳足拢在怀里,再睁眼看向远方时,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原始形态的阿斯兰——
    一头巨大、巍峨的苍白色怪物出现在暴风雪下,苍白色的外骨骼森然冰冷,交错覆盖鳞甲,自脊背后侧延伸的菌丝膨胀向四周,几乎构成一张蛛网。
    但在其背脊两侧,却是珀珥曾在精神力世界中所见过的骨刺。
    锋利,狰狞,刺穿皮肉,尤其因为怪物的动作而向下落有细碎、滚烫的血珠。
    看起来好痛,但是奔跑间的苍白色巨兽却不曾为此放缓脚步,就好像他已经无数次习惯了这些。
    那一瞬间,珀珥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似乎是一种微妙的干涩与细微的刺痛。
    前方,阿斯兰的第二形态后肢肌肉发达,膝关节反曲近似鸟类,奔跑速度极快,跳跃能力也极强。
    只是一个蓄力前冲的动作,便已经伸开锋利的前爪死死抓住令他冰川猛犸的一对牙,硬生生抗下那足以撞裂山峦的冲击,后肢陷入积雪向后滑蹭数米,最终卡着力道,将其固定在原地。
    但冰川猛犸后方的同类依旧在向前拥挤着。
    这群迟钝笨拙的大家伙似乎只会单线思考,认定了向前冲,便不会再进行第二种选择。
    ——咔嚓。
    是阿斯兰后肢陷入雪地,生生踩裂冻土的声音。
    与此同时,雪峰之上的崩裂声不停咆哮,向下滚落着时速超过数百公里、重量足足几十万吨的皑皑白雪。
    阿斯兰脊背上的菌丝穿越积雪,如蛛网一般将冰川猛犸拦在前方。
    雪雾弥散的另一侧,厄加抱着怀里的小虫母后撤,同时伴随有两侧挡开复生白银种追击的燃血组、蝎组成员。
    剧烈的晃动中,珀珥拉扯着脸侧的兜帽,眼睛被风雪迷得很难睁开。
    在大片混沌空茫的白色视角中,珀珥的神经忽然有种刺刺的感觉,比起思维的反应,更快的是来源于小虫母本身的、想要保护自己子嗣的本能——
    砰!
    从珀珥周身炸开的精神力瞬间将抱着他的厄加,以及旁侧过来协助的夏盖推开。
    在那不到半个呼吸的时间里,后方浓重雪雾中冲出来的、拥有一双暗红色复眼的巨型复生白银种扑了个空,同时被虫巢之母的精神力掀翻,砸向雪山。
    如果珀珥再慢一秒,那截苍白色如镰刀般尖锐的前肢,大抵会直接刺向他。
    可珀珥又很清楚,距离他最近的厄加与夏盖,一定会用身体去挡开这份已经闪躲不及的攻击。
    子嗣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就是保护他们的小妈咪。
    即便代价是他们自己也会受伤。
    那是一种叫珀珥后颈发凉的后怕。
    于是下意识流动的精神力被催发出更大的力量,扭转局面;但也因精神力是从小虫母自身溢出,并且向外震开的,这导致珀珥从厄加的怀抱中脱离,直直下坠。
    【妈妈——】
    着急与暴虐的情愫直接炸开在子嗣们的精神力喃语中,被精神力推开的厄加、夏盖滑出数米。
    他们迅速翻身而起想要重回小虫母的身边,可旁侧被那头复生白银种重重砸向雪峰的剧颤又一次引发新的雪崩,正好助力这头苍白色的怪物以更快的速度靠近下坠的珀珥。
    这是目前所有复生白银种里原始形态最大的一只,仅次于阿斯兰,复眼暗红,即便无瞳,都流露有十分凶戾慑人的气势,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
    显然,他是这群复生白银种现在的领头人。
    而此刻,他正死死盯着珀珥。
    身体下坠失重的同时,珀珥快速用精神力包裹住自己。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这群复生白银种的真实目的,不是第一个为阻止冰川猛犸而远离的阿斯兰,也不是刚才抱着他撤退的厄加,以及旁侧来援助的夏盖。
    他们每一个举动、每一个反应,似乎都是为了调离阿斯兰和那尔迦人,然后……让虫巢之母落单?
    他们的目的,是他。
    四周越过落雪的白银种再聚集着。
    而不远处的那尔迦人也同样向小虫母下坠的方向赶来。
    珀珥身后的虫翼微动,隐隐有种奇妙的操控感在他的体内苏醒。
    但心里冒出另一个想法的珀珥并不曾理会虫翼的嗡鸣,只在坠落的同时伸开手臂,如暴雨倾泻、洪水开闸一般,让消耗剩余的精神力汹涌而出,重重砸向整个山谷两侧的雪峰。
    他要借助雪崩的力量,冲散聚集在一起的复生白银种。
    一旦复生的白银种被各自分散,那么那尔迦人再直面这群“老祖宗”时的压力就会降低不少,最重要的是,这样难以被预料的“意外”,也同样能打破复生白银种们原先的行动节奏,给他们一点出其不意的感觉。
    精神力对雪山的肆虐远比普通重击影响更大。
    在那只暗红色复眼的白银种反应过来,仰头嘶鸣想要探身抓住珀珥时,比他更快的是从山谷两侧滑下来的积雪。
    这是一场由虫巢之母的精神力所引发的超大型雪崩。
    白雪吞没了这头复生白银种锋利的前肢,让其彻底失去抓捕虫巢之母的机会。
    而被精神力包裹着的珀珥则砸向另一侧方向,同时通过精神力印记安抚子嗣,传递“一会儿见”的信号;混乱中他还记得给星云犬、巨型沙蜥分了两缕用于感知的精神力。
    只要有小珍珠印记,即便暴风雪再大,他们也不会失联的。
    轰隆隆!
    几秒钟的时间,那纯白色的巨大浪潮向中央的山谷砸下,冲散了一切。
    这是一场如海啸一般的冰雪。
    足以让所有人都迷失于白茫茫的雪域北地,扰乱白银种们的伏击节奏。
    ……
    这场极度强烈的雪崩整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流动的积雪漫过整个山谷,以每秒钟几千米的速度,又分别自山谷口四散流出,将被积雪埋住的那尔迦人、复生白银种,甚至是原先成群奔来的冰川猛犸完全冲散。
    等珀珥掸掉长发间的雪粒,撑着精神力薄膜从融融的雪地里爬起来时,他环顾四周,只看到了白茫茫的一片。
    刺得人眼睛生疼。
    用精神力搅动整个山谷雪崩,对进入成熟期的珀珥来说也是个大消耗。
    在大脑有些空白的间隙里,他慢吞吞蛄蛹出来,跪坐在雪地上轻轻喘气,试图缓过这阵感觉。
    只是还不等小虫母气息喘匀,一股古怪的危机感从他的尾勾末端炸开。
    珀珥立马想翻身起来,却被一截瞬间来袭的力道,抓着与作战服肩胛位置连接的斗篷,将他提了起来。
    就像是铲屎官单手拎起小猫崽子似的。
    后方来得悄无声息的身影很高大,几乎和阿斯兰不相上下。
    双脚被迫悬空的小虫母被提着晃悠了几下。
    随即,他被卡着抱住膝弯,整个人被举起拢向那人影的脑袋。
    珀珥抬手挣扎,但一截笔挺的鼻梁,却在他面红耳赤、近乎头顶冒烟的情况下,抵着蹭在了他被白色作战裤包裹、戴有皮质束带,轻微溢出几分腴润软肉的髀罅,轻轻蹭了一下,甚至还抽动鼻头嗅闻着什么。
    像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那距离很近很近,珀珥甚至透过贴肤的作战服,感受到了对方滚烫的呼吸。
    珀珥紧抿着唇,为着陌生人的冒犯而不满,伸手扯着那人银白色的半卷发试图推拒。
    谁知这一次对方顺从了力道,在远离小虫母的腹下后,露出了一张冷峻的深麦色脸庞,额间盘绕银白虫纹,自左边侧脸延伸出大片诡秘的图腾,近乎与其白色的虹膜融为一体,如同半截面罩。
    应当是复生白银种的某位成员。
    给人一种森冷的野兽气质。
    他的视线很冷,很空。
    然后仰头注视着被自己抱住膝弯的小虫母,抽动鼻头,侧歪脑袋,哑声道——
    “好浓的味道。”
    “你是老师的……小妻子?”
    随后,他似乎有些困惑,在珀珥羞愤的神情中,又一次以纯粹好奇的目光注视着小虫母那张过于漂亮的面孔,以及对比他来说实在娇小的身体——
    “这么小……你不会被老师,弄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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