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4章 陛下日安

    被握住了下巴的小虫母僵了一瞬,他本来想含含糊糊说“没看什么”,可转念之间,又忍不住为此滋生更大的好奇心——
    在珀珥眼里,从他最初在地底洞窟见到阿斯兰开始,这位白银种战神总是与“神秘”二字渊源颇深。
    他的强大与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那流动有冰川气息的精神力具有很浓重的攻击倾向,即便每一次精神力饲喂中阿斯兰有意放缓这个力道,但所能给珀珥带来的战栗与刺激,依旧远远超越珀珥对子嗣们进行精神力安抚时的感受。
    这种来源于精神力饲喂的战栗与刺激,是让珀珥又怕但又本能想要沉溺的。
    也是因为这般最初认识时的感官,以至于珀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怕直面阿斯兰——当然,那种“怕”并非是恐惧,更确切来说是潜藏于骨血中的羞恼。
    不过这样的“怕”并没有维持太久。
    早在珀珥逐渐习惯精神力饲喂,一点一点从阿斯兰身上体验到更多的可靠、依赖感,并与对方第一次分享了属于胸膛处腺体的“小秘密”后,阿斯兰的存在便同其他子嗣们有了细微的不同。
    虽然珀珥自己尚未意识到这份不同,可本能会引导他的一切行为。
    而此刻,心里想着那些来源于阿斯兰身上的“神秘特质”,原本因为害羞有些闪避的小虫母积蓄起了胆量。
    再说啦,他可是国王、是妈咪,妈咪能有什么不能看的?妈咪明明什么都可以看的好吗?!
    珀珥:珍珠骄傲、珍珠膨胀.jpg
    小虫母轻咳一声,下巴还蹭在阿斯兰的虎口处,在这样近的距离中,珀珥甚至能嗅闻到对方手掌上干燥带有温暖的味道。
    不是纯粹的香气,但有种沉甸甸的感觉,冷冽又好闻。
    珀珥喜欢阿斯兰身上的味道。
    他轻抿着嘴巴,微微掀起眼皮,彻底露出了那双浅蓝色、剔透十足的眼眸,带有明媚又好奇的光泽,小声却也骄矜十足地问道——
    “阿斯兰,那个笼子……是什么呀?”
    不过前几句还有些气势,可到了后几句,已然控制不住地气弱了起来。
    珍珠:可恶啊!又没气势了!
    阿斯兰的喉头重重滚动了一下,眸色晦暗不清。
    显然他未曾料清醒后的小虫母什么都记得,也什么都……好奇。
    空气在此刻有几分凝滞,白银种战神沉默不语,但虎口处的皮肤还轻轻摩挲着小虫母的下巴,似乎有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但珀珥却毫无所觉——或者说他因为他知道阿斯兰不会凶自己、也不会伤害自己,因此在这份宠爱、偏心之下,会变得愈发有恃无恐,完全就是一只会伸出爪子、乱挠铲屎官衣服头发的十佳小猫咪。
    珍珠猫猫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只是好奇罢了!!!
    于是,见阿斯兰只盯着自己,这颗好奇心旺盛的小珍珠又蠢蠢欲动了。
    珀珥晃动着腿,脚尖蹭在阿斯兰的小腿位置,蜷着勾了一下,随后又一次问:“阿斯兰,那是什么呀?”
    他的语气愈发有种撒娇地央求感,几乎叫人无法去拒绝。
    阿斯兰:“想知道?”
    珀珥点头,连带着身后的尾勾也不自觉跟着他的情绪摆动着。
    他道:“我问了就肯定想知道呀?”
    这一刻,珀珥忽然发现,阿斯兰的气质似乎有了一点点极为微妙的变化,就好像是……
    一头向来戴着项圈的猛兽,忽然自己挣脱了?
    珀珥有些说不清那种感觉。
    他下意识打了个颤,但又坚强大胆地挺起胸膛,一副“我才不怕”、“我就是要知道”的架势。
    见此,这位习惯性压抑克制的白银种战神哑声轻笑了一下。
    下一秒,阿斯兰伸手揽住珀珥的腰腹,在自己坐到温床上的同时,也让珀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成了一种完全面对面的姿势。
    阿斯兰有些倦怠地打开肩膀、向后靠着,一只手自然搭着,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在珀珥的后颈,让好奇心满满的小虫母舒服地哼唧一声,又本能地蹭了两下。
    这一刻,流动在地底洞窟内的空气都是安静的。
    阿斯兰轻微垂眸,似是提醒一般道:“珀珥,问了就不要后悔。”
    “……后悔?”
    珀珥轻咬下唇,他跪坐在阿斯兰的大腿上,轻柔的睡袍下方压着那深色的作战裤——
    并非完全的修身款,而是相对宽松一点。
    近似燃血组那群大块头们穿的武装作战裤,布料略硬、颜色乌黑,腰腹间束有一圈作战皮带,大腿两侧分布有口袋,裤口微收,最终被塞在黑色作战靴中,有种更加野性、原始的粗野感。
    珀珥小声嘟囔道:“我才不后悔呢。”
    空气变得滚烫、凝滞,甚至有几分窒闷。
    阿斯兰从鼻腔中“嗯”了一声,随后似是彻底放弃抵抗,而是缓慢道:“珀珥,自己来感受答案吧。”
    他的手掌还落在小虫母的后颈,力道不重,掌心有些粗粝、炙热,但并不曾带有其他雄性想要霸占伴侣时的低劣习惯。
    即便阿斯兰拥有完全超越珀珥的力量,但也只更温和、沉默,甚至还有几分克制与隐忍,将揭开“好奇面纱”的权利全然交在了小虫母的手里。
    当他选择让珀珥自己去感受的时候,便已经丧失了主权,似是把自己摆在了任由小虫母探索的男奴位置。
    显然,这是一场珀珥可以随时喊停的人体解密游戏,珀珥便成了此刻唯一的主人。
    珀珥眨了眨眼。
    明明已经得到了探究的许可,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比之前更紧张了,连心脏都怦怦跳个不停。
    这可不行!
    他怎么能就这样放弃机会呢?!
    珀珥做了一个深呼吸。
    他下意识抿着唇,然后小心翼翼伸出细白的手掌,带有几分跃跃欲试与蠢蠢欲动,于两秒钟的犹豫后,小心翼翼下落,然后碰触到了那个藏匿有秘密的位置。
    轻微靠坐的阿斯兰气息急促一瞬,但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回去。
    只握着珀珥后颈的手掌有些忍不住地抚着摩挲了两下,似是在同珀珥脖颈上跳动的脉搏中,汲取令他继续克制的力量。
    珀珥很小心地抓了一下手掌。
    正如他在蜕变期中迷迷糊糊感知到的一样,是金属质地,即便隔着作战裤,也隐隐透出一抹淡淡的凉意,但更多的则是已经被皮肉捂暖、接近体温的热度。
    那样的形状,确实很像笼子。
    很细很细的金属条相互交错着,就好像要把谁禁锢在这一方狭窄的天地内,闭塞拥挤,带有几分近乎残忍的特质,是一个无法展开翅膀,也无法逃出来的鸟笼。
    珀珥最初摸上去时是带有好奇心的。
    可很快,当他感知到那秘密的全景后,心性柔软的小虫母微微蹙眉,流露出几分不安,小声问道:“这个东西……会难受吗?”
    阿斯兰半阖着眼,神情中流露出几分被窥见秘密后彻底放松的慵懒感。
    他慢条斯理道:“最开始有点,后来习惯了。”
    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疼痛才能让人控制住某些难以被按捺的情绪和渴望。
    珀珥的指尖颤了颤。
    他小声问:“为什么要戴这个呀?”
    空气似乎又沉闷了片刻。
    阿斯兰的手掌在珀珥后颈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他的力道拿捏得刚好,那是一个完全让小虫母舒服的程度,甚至每每抚到头皮与脖颈交错的位置时,珀珥都会眯一眯眼睛,然后舒服得凑过去再蹭一蹭阿斯兰的掌心。
    热乎乎的。
    很舒服。
    见阿斯兰不说话,珀珥又娇娇地靠上来,眸光微微湿润,害羞的同时又执拗十足,“阿斯兰,为什么呀?”
    珀珥在从前作为人造人的时期里,拍卖行里腌臜事儿不少,但都不曾落在他眼前。
    而后成为那尔迦的虫巢之母后,珀珥更是有子嗣们精心照料、教导,即便是精神力安抚时的亲密互动,大多都没那么深入,可也够珀珥明白个大概情况。
    他知道子嗣们渴望自己。
    他们的欲望因为他而绽放、燃烧,而他是控制子嗣们全部欲望的唯一钥匙。
    这样的认知会令珀珥有些害羞。
    可在害羞之后,则是另一种小小的、被满足的虚荣与愉悦。
    而此刻,当珀珥发觉阿斯兰给自己戴了一个铁笼后,他下意识诞生了一个本能的猜想——这个笼子,是因为他。
    珀珥歪头,红着面颊,手指揪着阿斯兰的作战腰带问:“阿斯兰,是……因为我吗?”
    在珀珥的注视下,阿斯兰缓慢而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虫母眼瞳水润,眸光清亮,浅蓝色如宝石一般瑰丽的虹膜倒映出了阿斯兰那张俊美深邃的面庞。
    当他的手指小心下滑,又一次触摸到布料下金属笼的边缘时,珀珥的手指有些轻微地发颤。
    这是属于阿斯兰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是因为他才诞生的。
    就好像是凶戾十足的野兽被猎人豢养束缚,失去自由,只能被禁锢在笼子里,任由其怎么嘶吼、挣扎都无济于事。
    珀珥的手指轻轻压了一下。
    踩奶似的。
    阿斯兰神经微热,喉咙微缩,皱眉低喘了一声。
    他的肌肉完全紧绷着,略僵的躯干因为这份古怪又躁动的愉悦而颤动着,只是一秒钟的失态,便又让阿斯兰恢复原样,只小心握住了小虫母那作乱的手腕。
    似是求饶,似是无奈的纵容。
    阿斯兰哑声道:“……珀珥,好奇心满足了吗?”
    被握住了手腕的小虫母抿了抿唇,他其实还有很多、很多的疑问藏在心里。
    可当他抬头,对上阿斯兰那双发沉到有些晦暗的银白色眼瞳时,珀珥忍不住地抖了一下垂落在身后的虫翼与尾勾。
    那种眼神……就好像会把他吃到肚子里似的。
    莫名有种危机意识的小虫母摇摇头,连带着身后的虫翼都跟着颤,一晃一晃,像是流动的雾凇一般惹眼。
    但即便小动物的本能让珀珥觉得危险,可他还是忍不住反向抓住了阿斯兰的手,在对方略微讶然的目光里问——
    “那么难受,为什么不摘掉呢?”
    顿了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珀珥深呼吸,又继续道:“阿斯兰难受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也可以帮阿斯兰呀!”
    他是那尔迦的王,是子嗣们的虫巢之母,是大家的小妈咪,有些事情由他来解决,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些欲望因他而起,那么也应该由他来浇灭呀?
    珍珠:满足子嗣们的欲望是小妈咪的责任.jpg
    迎着珀珥看似害羞,实际深处却格外澄澈干净的目光,阿斯兰心中深深一叹。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只是满足。
    是更深刻、带有浓烈爱意的占有,是想要将人吞入腹中的浓烈渴求,是融进骨血的浓稠爱意。
    可眼下,即便精神力世界中的怪物叫嚣得再怎么凶悍,阿斯兰也不曾透露出任何情愫。
    ——白银种体内盘踞的、几乎无法被虫巢之母安抚的狂化因子是个定时炸弹,艾瑟瑞恩星上近来的异动,也充满了令人不安的预兆。
    在无法做出最有力的承诺之前,阿斯兰不会成为那个引导珀珥发觉“爱”与“满足欲望”之间差别的人。
    甚至阿斯兰自己都无法确定,一旦这份藏匿于他心脏深处的渴望得到满足,那么他的精神力是否会因为情绪的变化而暴涨到另一个超越阈值,从而引发狂化的数值?
    他不敢赌,也无法去进行这场赌博。
    最重要的是,那尔迦王的头顶之上,不应该悬有任何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不能是他,也不能是任何一个潜在的危机。
    思维上蔓延的意思,让阿斯兰精神力深处的怪物一寸一寸僵直。
    在那座巨大的冰窟之下,这头苍白色的怪物偏头,从如镜面一般光洁的冰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丑陋、狰狞、可怖。
    当精神力世界中残留有小虫母痕迹的香气消失后,独处的怪物不再克制体内的恶欲,于是它脊背两侧的皮肉又一次被持续生长的骨刺生生戳穿。
    血肉粘连,深红色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上,积聚成了一滩小小的水洼,就好似永远都没有停止的尽头一般。
    怪物沉默歪头,无瞳的银白复眼里倒映出那些数量越来越多的骨刺。
    它很清楚,这不过是刚刚开始。
    等时间再久一点,等这些骨刺生长得越来越多,完全将它的躯干包裹住后,它就会变成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就像是从前那些被埋葬在艾瑟瑞恩星球上的白银种一般……
    疯狂、疯狂,永无止境的疯狂。
    它会变得暴虐、嗜血,会开始无差别攻击任何一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生命,直到被谁压制、杀死,或者彻底将生命力消耗殆尽。
    阿斯兰知道自己的结局。
    正如怪物也同样知晓。
    精神力深处的冰窟内,结实厚重的冰层在一寸一寸延伸,这一次苍白色的怪物没有躲藏,而是近乎沉郁又主动地踏入到了这层封印之中。
    咔、咔咔。
    是冰层大片、大片冻结的声音。
    当阿斯兰抚着珀珥的耳廓,低声说并不是所有的欲望都应该被满足的同时,他精神力深处的那只苍白色怪物,则已经彻彻底底被冰层封住,沉默而死寂。
    珀珥疑惑,“那什么时候,才可以让它得到满足呢?”
    阿斯兰的手掌微拢珀珥的后颈,将人轻轻按着,整个靠在自己怀里。
    他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没有白银种狂化后的潜在威胁吧?可是……真的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
    至少在阿斯兰那漫长的生命轨迹、一步一步从远古时代到如今,他从未见过这份奇迹。
    “不知道”这样的答案令珀珥有些不满意,他本想要了解到更多,可阿斯兰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对方紧接着提起的“精神力饲喂”,重新吸引了珀珥的思绪,并在那精神力交互的战栗、痉挛中,让小虫母暂时忘记了这个问题。
    ……
    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里,珀珥一直待在地底洞窟内。
    虫巢物质似乎对珀珥尤其偏爱。
    这里只有珀珥一个人的时候,那些莹润的白色丝缕物质会小心翼翼地席卷而来,它们喜欢小虫母身上的气息,喜欢轻柔地缠绕在珀珥的虫翼、尾勾之上。
    这些从远古时代就诞生的虫巢物质具有令生命绽放的力量,它们是虫巢意志最直观的化身,同时也象征着属于那尔迦虫巢意志帝国生生不息、源源不断的繁衍与发展。
    于是,在虫巢物质的亲昵之下,珀珥身后轻薄的虫翼与尾椎末端的尾勾,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着——
    它们依旧如初生时那么瑰美惊艳,交错着冰晶雾凇一般的花纹,以及月辉银河,甚至是珍珠母贝似的光泽。
    但它们在变得越来越强壮。
    轻薄柔弱的虫翼轻微加厚,在持续的精神力饲喂和虫巢物质的温养中,生长出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薄膜,令这对虫翼同时兼具轻盈和韧劲,不再似最初那样脆弱到连碰触都变得小心翼翼。
    不过,虫翼根部那分泌有蜜的腺体,它们依旧保留着原始的敏感,似乎在提醒未来能够享有这些玉露的人,一定要再三地温柔、小心。
    至于晃动在珀珥身后的尾勾,也从根部到末端包裹了一层极其细微,近似皮肤角质层的保护屏障。
    色泽冷白莹润,触手温润如玉石,看起来像是脆弱的艺术品,碰触之下依旧敏感,似乎尚未适应任何来自外界的刺激。
    ……
    珀珥在地底洞窟待了近两个月。
    而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
    星盟和那尔迦帝国达成的红乌贼清除活动效果显著——
    在星盟内部的监察者和燃血组成员的数日合作里,巴别塔星港脱离了红乌贼老巢的标志,完全独立,并暂时将归属权划在星盟之下,正待下一步的规整。
    至于其他红乌贼留有痕迹的据点,也早已经被一一扫除,除其内部的高层人员,90%为红乌贼工作的星盗不过是那份“造神”计划之下的傀儡。
    正如艾伦最初所说的那样,红乌贼内除了极其稀少的那一部分人,剩下的成员甚至都不知道这一组织建成的初衷是什么。
    他们只是如被下达了命令的蚂蚁一般,忙碌着上级交代的任务,但并不会试图思考这些工作是为了什么。
    大批量的红乌贼中低层人员被戴上镣铐,从巴别塔星港接走,集中看管、关押于星盟内部,准备进行接下来的审讯、判罪,他们的结局不外乎是流放挖矿和死刑两种。
    除此之外,原先以卧底身份潜伏于红乌贼数年的蜘蛛——即珀珥人造人时期的第二个买家——那位从前的小星球区长里欧·纳德也终于重获自由,拿回了自己原来的身份。
    不过这个身份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重要意义了。
    当年,因弟弟维克·纳德与红乌贼私联,而被下属举报、锒铛下狱,后来又在大火中死里逃生的里欧经历了一系列无妄之灾,才终于等来了这一天的解脱。
    里欧降生在一个很贫穷、偏远,不在星盟管辖范围之内的小星球。
    他的父母是星际流浪者,没有稳定的身份与收入,在最贫苦的日子中坠入爱河,生下了里欧。
    里欧并不是在爱里诞生的孩子。
    星际流浪者的生活本就艰难,再带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他的父母根本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里欧所得到的都是斥责与冷漠,甚至是父母落在他身上、带有发泄性质的打骂。
    直到七八年后,当年幼的里欧已经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时,他的父母重燃孕育结晶的冲动,于是在无限的期待与宠爱之下,里欧拥有了一个弟弟——维克·纳德。
    里欧缺失的一切都是他弟弟维克唾手可得的,即便他们的家庭依旧贫苦,但维克拥有的父母的宠爱与偏心,自然也骄傲自满,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熊孩子。
    里欧怯懦温和,维克大胆野蛮。
    里欧是个敦厚善良的老好人,维克则是个投机取巧的赌徒。
    在里欧刚刚成年的那天,他的父母为赚钱给维克买悬浮摩托而违规倒卖矿石,意外感染了矿星上的辐射疫病。
    他们临死前,要求里欧发誓——发毒誓——一定一定要付出一切去照顾好弟弟。
    怯懦老实的里欧大脑里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他早已经习惯了来自父母的压迫与强逼。
    那变成了压在里欧身上最沉重的担子。
    他越来越沉默,腰低得越来越弯,即便他当初凭借自己的努力通过了区长选拔,可没有任何一个人真心敬佩他。
    所有人——甚至是他的下属,都只会嘲弄地说里欧就是个被弟弟吸血的懦夫。
    就是里欧自己也这样觉得。
    直到那一天,他听了弟弟那要给上级贵族送礼的话,麻木地从拍卖行里买回来一个漂亮、温驯的小人造人。
    当里欧看到那双清透的浅蓝色眼瞳时,他忽然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有一瞬间还是活着的。
    ——有人也在安静、温柔地注视着自己。
    也是从那天起,木讷老实的里欧拒绝了弟弟维克的要求。
    他执意留下小人造人,甚至告诉对方,你也可以像是维克那样,叫我哥哥。
    日渐的相处里,里欧完完全全将小人造人当作是自己的弟弟照顾,甚至对于里欧来说,人造人是他苦闷、悲哀,几近窒息的生活中唯一的彩色与救赎。
    可当他以为这份快乐可以长久的时候,亲弟弟维克与红乌贼私联的证据,被下属陷害在了里欧的身上。
    弟弟暂时失踪,下属得到晋升,而里欧则成了人人喊打的那一个替罪羊。
    里欧狼狈入狱,遭受无尽的虐打与刑讯,却根本不知道到底为什么自己会与红乌贼沾上关系。
    得到消息的维克心生恐惧,准备撇下哥哥远远逃走的同时,却遇见了那位曼森拍卖行的老板。
    一袋黑市流通的金币,两个小小的要求,以及红乌贼内部晋升的推荐书,很容易就买下了维克配合。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渣。
    拍卖行老板的第一个要求是退回人造人,第二个要求则是赎出里欧,然后彻彻底底离开这颗星球。
    维克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一切照办。
    于是,等里欧终于从被严重虐打的高热中醒来时,便发现自己已然身处陌生星球,而一直被他记挂的小人造人则没了踪迹。
    艰难病愈的里欧在几度崩溃后,无视弟弟维克的谩骂与讥讽,继续去寻找、打听小人造人的踪迹,但次次都无功而返,被曼森拍卖行阻拦、拒绝。
    在里欧坚持寻找的第二个月,他们暂住的小屋起了一场大火,维克被活活烧死,里欧死里逃生,却被滚烫的火焰毁了大半张脸。
    也是在那场大火里,被压在柜架下方的维克苦苦哀求、怒骂红乌贼想要杀人灭口,并说出当初的真相不停道歉,祈求里欧的原谅与救助时,里欧没有动。
    那时候,他只是笑了笑,然后选择放任这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渣弟弟被火焰吞噬。
    他违背了在父母面前发誓的内容,可那一刻,里欧只觉得轻松。
    孑然一身的里欧在休整过后,复盘了维克所提到过的一切有关于红乌贼的信息,他对维克的死亡和红乌贼是否想要灭口无所谓,他唯一在意的就是维克曾说漏了几句话——
    “那个人造人,听说是红乌贼的实验品。”
    “但好像是个失败玩意儿……那么漂亮,早知道……”
    为了这句话,懦弱了大半辈子,年幼时听从父母、后来受制于弟弟的里欧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顶着那张被彻底毁容的脸,以及一个星际流浪者的身份,变成了红乌贼内部的一个最底层、最低微的成员。
    里欧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偷偷收集有用的资料秘密传递给星盟,并且在这个过程里认识了与他有着相同目标的实习监察者艾伦。
    缘分作祟,当小人造人从前的第一任、第二任买家相遇,当他们喝着酒、拿出那张陈旧的海报怀念时,谁都默契地没说话,只低声祝愿希望这场充满危险的行动能够成功。
    许久的后来,艾伦成了星盟内部的正式监察者,而里欧也在地位爬升后,拥有了名为“蜘蛛”的代号。
    他们的目标,终于有实现的可能了。
    ……
    充斥着星盟工作人员的巴别塔星港上,艾伦和里欧站在港口,目送那尔迦人的战舰远离。
    他们要回家找他们的王去了……
    “接下来呢?你准备做什么?”
    手里拎着半瓶子烈酒的艾伦懒懒问道。
    里欧仰头吹着风,那张毁容大半的面颊戴着口罩,流露出几分阴郁。
    “回老家看看?然后去周围星球旅旅游?”
    里欧无所谓地笑了一声,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中。
    艾伦低声问:“……你还想见他吗?”
    里欧顿了一下。
    这个“他”是谁,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随即,里欧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轻声道:“我知道,珀珥现在过得很好,他是那尔迦的王,他会有无数个臣民去爱他,那些人……一定做得比我这个不称职的哥哥要好得多。”
    甚至……他还有资格自称是珀珥的哥哥么……
    艾伦坚定道:“可你还是想见他,对吗?”
    空气安静片刻。
    最终,里欧妥协似的笑了笑,“当然想见,珀珥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弟弟,也是救赎。”
    没有珀珥,里欧迟早会因为父母逼迫的誓言,以及来自亲弟弟维克的“折磨”而崩溃……甚至早在珀珥来到他身边之前,这位怯懦的老好人便已经做好了自杀的准备。
    只是他不曾料到,自杀前他准备满足维克的最后一个要求,却成了拯救他的天使。
    艾伦笑了一下,“我也想见他,所以里欧,要不要来星盟工作?”
    里欧对于话题的跳跃有些迷茫,“什么?”
    艾伦眼底闪烁着星光,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憧憬。
    现在这一系列的事情不曾打磨掉他的少年心性,甚至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目标。
    他说——
    “我知道自己从前骄纵、胆小、懦弱,也知道自己那时候幼稚、没能力,没有办法保护好珀珥。”
    “但我再成长。我或许比不过那尔迦人,可我在努力成长为一个比以前更好的、更值得信赖的男人,所以我还想重新认识珀珥,也希望他能看到现在的我。”
    “那尔迦帝国本身所具有的沟壑无法跨越,但联合五大帝国的星盟却拥有这样的机会。”
    “每一年的帝国联合会议、每一年的星盟联合异兽清剿赛、每一年的星域军事交流会……”
    艾伦低声道:“总有机会能让我重新站在珀珥——不,应该说是那尔迦的国王的面前。”
    里欧愣了两秒钟,他忽然笑了。
    那是心结解开、胸怀开阔的笑声,待他的笑声停止后,里欧对艾伦说:“如果星盟愿意接纳我,那么我乐意之至。”
    在很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是因为珀珥的存在,让艾伦选择坚守自己的工作、燃起新的目标,也让里欧走上了一条他从前从未想过的路。
    不过,就像是艾伦说的那样,只要他们身处星盟,那么总有一天可以以一个全新的姿态,堂堂正正地站在珀珥的面前,然后充满希冀与热忱地说一句——
    “陛下,日安。”
    珍珠,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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