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礼物

    巴别塔星港,中央广场的高楼之内——
    静谧的单人卧室内被清一色的深灰色包裹着,闪烁在蜘蛛面前的光屏上流动过荧蓝色的数据,在片刻后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在结束了宇宙星网1043号房间的“面议密谈”后,蜘蛛从星网深处退了出来,不可避免地满脸疲惫,捏了捏那生有灼烧痕迹的鼻梁。
    同作为宇宙高级生命,那尔迦人所具有的智慧与敏锐程度不可小觑,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远高于人类。
    那尔迦人大抵是宇宙之神最为自豪、且最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吧——
    超越绝大多数宇宙造物的生命长度,发展迅速的伟大科技力量,罕见的第二形态的战斗方式,完美到近乎苛刻的比例外形……
    那尔迦人从多角度的方面去看,怎么看都像是神明偏私偏爱所创造的结果,也怪不得红乌贼从建成到发展盛大的数百年来,会执着地将那尔迦人当作目标,试图造出一位他们认可的“神明”。
    可本根植于那尔迦人基因的人造生命,到底如何才算是神明呢?
    想到这里,蜘蛛压平了唇角,眼底汹涌着沉甸甸的情绪,近乎暗不见光。
    ——什么是神明?
    在他进入红乌贼,并于数年时间成功打入内部,成为高层人员的“左膀右臂”后,蜘蛛曾窥见过那群狂热疯子们对神明寄予的厚望。
    在他们眼里,神明无所不能。
    要强大,要仁慈,要圣洁,要爱世人。
    一切符合于亘古时代《神创世纪》中所描述的那样——
    “祂将知道所有的事情,过去、现在和未来。”
    “祂将有能力实现任何事情,跨越时间、生命与空间。”
    “祂是宇宙万物的创造者,祂掌管着世界的运行与宇宙生命的命运。”
    “祂的存在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祂脱离宇宙规则之外。”
    “祂将无处不在。”
    “……祂将无处不在。”
    蜘蛛喃喃着那张挂在房间内,写有“祂将无处不在”的标语牌,随后抽着嘴角讥讽地笑了一下。
    那张被烈焰灼烧过的面颊狰狞可怖,陈旧的、不曾被消除的疤痕如蜈蚣一般抖动着,任谁都无法将他与数年前那位温柔到怯懦的小星球区长联系在一起。
    不会有谁会想到他们是同一个人的。
    所以他才能有机会深入到红乌贼的内部。
    蜘蛛起身,走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他窝着坐在椅子上,抬手拿起另一个光脑,整个人蜷得很紧,那是一种没有安全感的诡异姿态。
    按理说以一个成年人想要如婴儿一般蜷缩应该是很难受的,但他却仿佛很适应,并且因为这样的动作而感到安心。
    他打开光脑,很熟练地在搜索栏中输入“那尔迦”、“新王”几个有着关联的词汇。
    很快,光脑屏幕跳转,露出了排列出几百页的词条。
    蜘蛛看得很仔细,就像是在研究某种深奥的习题。
    他每次点开有关于珀珥的词条时,都会有些紧张地把手掌在衣服上擦一擦,就好像害怕自己会弄脏对方似的。
    那尔迦对新王并非完全的保密,在一个有着那尔迦帝国标志的官方账号下,在新王回归的那几天,偶尔会分享有关于珀珥的动态——
    有时候是一张隔着太阳宫的远拍,站在花园里的珀珥搂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星云犬,或许是因为被拍摄者呼唤了名字,他会带有一种惊讶的神情看向远处,便正好被抓拍到这一幕。
    人造光源很暖很自然,太阳宫的花园华美且生机勃勃。
    高大健硕的星云犬有种兽类特有的霸气,在珀珥看向镜头的同时,它的眼瞳中则流露出了对身侧小虫母的保护欲。
    有时候是有关于那尔迦新王的三餐照片,营养丰富的昂贵食材搭配起来,那是最顶级的珍馐,兼顾色香味俱全,足以在一张小小的照片中窥见那尔迦人对珀珥的精细照顾。
    还有的时候,则是珀珥试换衣服的成果。
    一件件设计精美、华丽,风格各不相同的衣装落在了那尔迦新王的身上,所雕琢出来的气质也是千姿百态的。
    有些像是乖巧的贵族小少爷,有些像是高高在上的小王子,还有些则隐隐流露出几分至高之性,就仿佛他生来就应该站在顶峰,俯瞰所有的臣民与眷属。
    蜘蛛看得很细致,细致到他能数清珀珥衬衣上有几枚扣子、袖口镶嵌着几颗宝石。
    他怎么都看不够,恨不得将这些照片都牢牢地刻印在大脑里。
    但那尔迦帝国所分享出来的照片有限,尤其今天已然过了整点,那个每日卡点更新的账号都没有任何动静。
    蜘蛛有些焦躁。
    于是他尝试翻看评论区,寻找一些能够让他成功吸到小珍珠的内容,他就是靠这个而活、而坚持着的——
    【那尔迦的王真的好可爱好心疼啊,看起来好乖,我好想抱抱他!】
    我也想。
    我以前真的抱过他,很乖很听话,身体软软的。
    或许是因为人造人的特质,珀珥的身上总带有一种淡淡的香气,有些甜,被人抱在怀里的时候会很小心地呼吸着,等在适应了这份亲昵后,他会慢吞吞张开手臂,像是一只笨拙的小企鹅,从不吝惜于自己的温暖。
    【笑死,直到现在也很不理解,一群人高马大、人均男模、雄性中的雄性、战斗天才中的天才的那尔迦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可可爱爱、乖乖巧巧的王啊?我真的不理解!】
    或许这样才能更好地保护好珍珠。
    【天,我好像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那是星云犬吧?我记得这是异兽中的特殊种类吧?星云犬周身有很强大的能量护甲,甚至可以绞杀比它体型还大的家伙,现在怎么就服服帖帖任那尔迦的新王摸脑袋了?】
    珍珠一直很招动物喜欢。
    不论是普通动物还是异兽,它们总会喜欢他的。
    【呃……或许这就是小可爱能够成为那尔迦新王的真相?】
    蜘蛛想,谁都会为他臣服的。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尔迦的王只不过是看起来娇娇气气,但实际上是那种隐藏着巨大能量的金刚小猫?不然这么一副小身体,怎么可能驯服人均赛亚人的那尔迦人啊?】
    并没有很娇气,或者说那个漂亮的小家伙其实很善于忍耐……在没有人关心他的情况下。
    【楼上说得有理,古时候有句话叫“越美丽的事物越危险”,换到那尔迦新王的身上,那就是“越可爱的生命越致命”,他一定很深藏不露。】
    珍珠深藏不露的东西……他其实比任何一个人都更加坦诚呢。
    ……
    看到这里,蜘蛛发僵的面容微微柔和。
    那些人又怎么会知道,珍珠所具有的魅力是天生的?他的人格、他的行为、他本身的存在,无一不吸引着旁人为之献出一切……
    蜘蛛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在短暂“吸珍珠”的放松环节后,让他得以拥有片刻的救赎,那颗在红乌贼内部被浸染得乌黑的心脏似乎也稍微干净了那么一点。
    当然,只有一点点。
    在这个深入蛰伏,想要将整个红乌贼拉入地狱的过程里,他永远都不可能一尘不染。
    蜘蛛叹了口气,他消除了自己的浏览记录,又关闭光脑,同一时间门外的走廊响起集合的铃声,就好像在催促着什么。
    他起身,整理好衣装,将那个有八条触手的乌贼面具戴在脸上,当所有的五官被包裹覆盖后,蜘蛛深深看了一眼“祂无处不在”的标语,紧抿着唇,转身离开房间。
    整个长廊内,所有的房门一模一样,而每一扇门的门口,都站着一位头戴乌贼面具的内部成员。
    这一层均是红乌贼内部中高层的重要人员,因此他们面具上的触须足数目均在7到9之间——
    10足为红乌贼内部的高层成员,面容、声音、体态均为机密。
    没人知道这些面具背后到底藏着谁的面孔,可能是某个帝国内的王公贵族,可能是宇宙星河内知名商会的继承人,也可能是某个普通星球上藏匿着秘密的普通职员。
    7-9足为中高层重要人员,拥有一小部分管理权,被分散在红乌贼内部各个不同的领域之内,在上级与下级之间主要承担“上传下达”的职能。
    而面具上有8足的蜘蛛便是如此。
    至于7足以下的成员则分布于红乌贼各个基地内部,面具足数越多的人地位越高,足数低的则要受其管理,共同构成了红乌贼星盗团内的基层人员力量。
    不过在这些面具足数的分门别类之下,真正知道红乌贼“造神”计划的成员,其面具均在7足以上。
    而此刻,在长廊中的集合铃声下,戴着八足面具的蜘蛛冲着对面的人微微颔首,于这片幽静暗沉的长廊内,他们伴随着背景音乐一同转身,向另一侧走去。
    又到这群疯狂的信徒为他们尚未回归的神明献上“信仰”的时间了。
    蜘蛛藏在面具下的表情阴冷而嘲讽。
    漂亮的小神明才不会回应这群疯子呢,这次能成功和那尔迦人搭上线完全就是意外之喜,往后珍珠只需要阔步走在阳光之下,至于这些藏在阴影中的腌臜……
    蜘蛛冷冷勾唇,透过面具扫视到其他“同伴”时的眸光绽放出浓郁的憎恶与杀意。
    这些永远都攀不上小神明的臭虫,还是跟他一起腐烂在这片垃圾堆里吧……
    “蜘蛛,他们叫你。”
    忽然一道沉声打断了蜘蛛的思绪,他转头,只看到了一张乌贼面具,有九足,是他的上级。
    那人道:“在大楼地下的202实验室。”
    “我知道了。”
    蜘蛛颔首,暂时脱离“朝拜”队伍,转身走向另一侧的电梯。
    红乌贼坐落于巴别塔星港中央的楼很高,占地面积大,抛开行人所能窥见的,更有藏匿在地下深处的实验室,那里便是最初“造神”计划内实验体诞生的地方。
    蜘蛛一路向下,最终在地下2层按停了电梯,他在幽静的走廊尽头左拐,站在了202室的门口。
    金属门半开着,只有几个戴着最高等乌贼面具的人形投影站在室内——他们总是很小心,除了顶层的秘密会议,从不以真身出现。
    蜘蛛抬手敲了一下半开的门板。
    瞬间,他们如机械般一同转头,看向蜘蛛:“——进来。”
    “是。”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是蜘蛛从未涉足过的区域,即便“八足”听上去很多,但他所能在红乌贼内部涉及到的机密,依旧只是片面的内容。
    在得到了许可后,蜘蛛一步一步走近,直到站在了红乌贼高层人员投影的身侧,于抬头窥见屋内全景的那一刻,近乎目眦尽裂——
    在高达六七米的金属墙皮的房间内部,从上到下,由古怪的黏液缀连着数枚巨卵,粘稠的液体嘀嗒坠落,在无数反射着微光的液面上,倒映出了卵膜内里藏匿着的怪物。
    那是杂糅了人与野兽特征的怪物,恍若王级异兽吞噬宇宙高等生命体后进化出来的诡异姿态。
    似人非人,已然达到了某个区别人与怪物的临界点,将恐怖谷效应拉到了顶峰。
    蜘蛛的喉头重重滚动着,胸腔间弥漫着一股反胃与恶心。
    在他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的时候,蜘蛛听到了那群红乌贼高层的话——
    他们说,这是他们献给神明的见面礼。
    是他们专为神明创造的一支军队。
    在那虔诚又狂热的声调中,红乌贼高层人员的投影合拢着手掌,向那尔迦星域的方向微微躬身,恍若在许愿朝拜一般——
    “希望我们的神明会喜欢这样的礼物。”
    蜘蛛垂眸,落在身侧的拳头紧握。
    谁会喜欢这些怪物啊……
    ……
    卡塞2号星,燃血组的暂住基地内——
    当珀珥被比约恩夹在手臂间风风火火穿过长廊时,露出半截小腿的珀珥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拍了拍副首席肌肉结实的手臂。
    “怎么?”
    比约恩抬手换了个姿势,顷刻间便叫小虫母侧身坐在了他的肩头。
    瞬间增高的珀珥习惯性抱住了比约恩的脑袋,他尚不知道对方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怪异,只是有些心虚道:“我、我出来的事情,还没有告诉太阳宫……”
    至今珀珥都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出现在夏盖身边的。
    他只知道当他看到夏盖被污浊覆盖、即将跌落矿洞时,心中下意识浮现出了一种“要是我能在那里”的念头,等珀珥反应过来时,他便已经跟着一起落入矿洞,然后在下坠中坐在了夏盖的脸上。
    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羞耻感让珀珥夹了一下腿,他抬手蹭了一下微热的耳廓,“应该告诉他、他们一下的。”
    比约恩挑眉,看来怀里的小家伙还不知道太阳宫内的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
    他一边走,一边懒洋洋道:“他们知道你在这里。”
    “知道?”
    珀珥有些惊讶。
    比约恩想了想之前来自中央帝星的照顾命令,不答反问,“你和那位白银种的战神什么关系?”
    阿斯兰吗?
    珀珥想了想,尝试概括他与阿斯兰之间的关系。
    珀珥:“唔,他是我的引导者,也是老、老师。”
    比约恩:“你感觉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性格吗?
    珀珥思索片刻,“阿斯兰很好、很温柔。”
    顿了顿,珀珥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他、他像是daddy……”
    比约恩一愣。
    这种形容词落在那位白银种战神身上,简直就像是一部过于惊悚的恐怖电影。
    比起常年在中央底层的高层,包揽政务和外交的秩序同盟、皇家护卫军,大多数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蝎组,以及戍守在边境星球上不常出现的边境哨卫军,他们这群常年活跃在战场上的燃血组则听过更多有关于阿斯兰的传闻——
    凶残,暴虐,斩杀异兽从不眨眼,即便是面对同类也没有太多的耐心。
    一个常年身处战场,能硬生生把异兽潮最前线打退数百米的白银种战神,他的本质绝对不可能与“温柔”挂钩,甚至还像是“daddy”……
    是那种能把人头拧下来的daddy吗?
    比约恩低头看向小虫母那张单纯懵懂的面庞,嘴角抽动着勾了勾。
    那只能说明这位白银种战神在他面前还是伪装很成功的。
    比约恩撸猫似的摸了一把小虫母毛茸茸的脑袋瓜子,看热闹似的懒洋洋道:“阿斯兰知道你在这里。”
    珀珥的眼型微微被撑圆。
    比约恩没有解释,只是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他是你的引导者”,随后若有所思地盯着小虫母看对方的反应。
    “这样啊……”
    珀珥弯了弯眼睛,“那、那就不会让他们担心啦。”
    比约恩有些新奇,“不会觉得被冒犯?”
    就好像变成了一个没有秘密的透明人。
    “——可这是为了关心我呀。”
    珀珥回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的勉强,甚至漂亮的脸蛋上还带有笑意。
    他很认真,也很珍惜地对比约恩说:“任何一份关心,我、我都会好好记着,也会好好接、接受的。”
    关心怎么能算是冒犯呢?
    那明明是应该被好好珍藏起来的东西呀。
    遇见那尔迦人的几个月来,对于珀珥就像是一场美梦。
    这些关系、爱护、喜欢都是实打实落在他身上的。
    从前那个只能裹着破毯子、藏着干馍馍,躲在仓库里睡觉的小人造人,在他即将被销毁、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那天,遇见了心软的神。
    珀珥曾许过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一开始他想要很多、很多的人爱他。
    而现在,他真的拥有了很多很多的爱,所以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呢?
    珀珥想,为了这些爱,就算是死掉也可以的哦。
    他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只是此刻的珀珥并未意识到,对于他来说那尔迦人是心软的神,可对于那尔迦人来说,珀珥本身的存在意义又何尝不是呢?
    被抛下的狗狗们也在那一天遇见了温柔的神祇,那天他们重新戴上了有主的狗牌,终于不用再流浪了。
    比约恩那双常年僵硬的深色眼瞳中闪过了几分异样的奇妙,他忽然双手夹着珀珥的腋下,把人举过头顶仔细端详着。
    看了半分钟,比约恩哼笑一声,在小虫母奇怪的神情中又撸了一把对方的脑袋,便又将人夹着往医疗室走。
    他道:“走吧,带你去看看首席吧。”
    ……
    夏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
    为了保证这位燃血组的首席不再弄出更大的破坏,医疗室内的工作人员专门给他开辟出一个空房间。
    单人病床是合金的,旁侧的栏杆上挂着铁链,至于夏盖本人则被束缚带捆着,四肢、肩膀、腰腹,甚至连颈部都有锁扣与病床连接,以防他这边发生意外。
    夏盖胸前被王级洞狮的毒液腐蚀得很严重,再加上耽误了治疗时间,大片大片的血肉呈现出一种烧灼的黑色痕迹,在涂抹了药液后被一层白色的绷带裹了起来。
    这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连深色的皮肤都好似失去了血色。
    珀珥进来的时候夏盖还处于昏迷中。
    为了让这头凶戾的猛兽安静下来,医疗人员不得不加大药量,在挣扎中折断了四根针头才实现了此刻的安宁。
    战斗疯子们的杀伤力不可小觑。
    这是医疗人员们多年来的工作经验。
    进了屋,比约恩将小虫母直接放着坐在了病床边上。
    甚至怕挤着他看中的单兵苗子,还大大咧咧伸手,把被束缚带捆着的、正处于受伤状态的夏盖往旁侧翻了一下。
    昏迷中的夏盖:。
    珀珥垂下光着的脚小心坐在床边,手指摸索着落在了夏盖的手臂上。
    比约恩垂眸,视线从小虫母的脚上一扫而过。
    基地内的新衣服、短裤还能凑合给珀珥当蔽体的衣物,但鞋是真的没有,几乎比他巴掌都小的脚丫子,别说是穿基地里的训练鞋了,比约恩觉着这脚套个手套都得滑下去。
    太阳宫那群老东西怎么就不把这小东西养胖点?
    瞧着就是个小鼻嘎的样儿,有时候比约恩都怕自己手上力道大点,把人给捏断了。
    此刻,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什么的比约恩懒懒靠在床边,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病床上。
    生得漂亮的小虫母,即便是随便裹一套宽松衣物都显出一种精致。
    他侧身坐在那里,细白的手指落下来的力道很小心,一点一点摸过夏盖的手臂,找到了那处尚未结束异化、曾被砸断过的棘刺部位。
    珀珥眼眸微垂,睫毛颤动着。
    他轻声问:“这里,还会长好吗?”
    “会的。”
    比约恩的语气中带有一种奇怪的意味,他几乎没见过谁会这样心疼、小心地碰触他们这群家伙的伤口。
    他们这群粗糙的战士,真的需要被这么小心翼翼地对待吗?明明他们从未抱怨过什么……
    甚至就连他们也从不会在意伤口什么情况。
    比约恩浑不在意地开口:“三五天就能愈合,一周内长出新的,会比原来的更坚硬、更牢固,杀伤力也会更大。”
    这是受伤与疼痛带来的改变,是专为战斗而生的进化。
    珀珥抿唇,“会痛吗?”
    “痛……”
    比约恩下意识想要嗤笑,可当他看到小虫母脸上的担忧后,原本的笑意压了下来,以至于僵硬的面庞在此刻变得有些奇怪。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或许吧?谁知道呢……”
    “一开始多多少少都会痛,但时间长了、经历得多了,等习惯以后,这种感官会变得麻木,痛不痛的就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没有谁会在意。”
    那得多少次才会习惯呢?
    珀珥想到了自己,即便他眼睛瞎掉以后,已经因为跌跌撞撞而摔倒过很多、很多次了,可是他依旧无法习惯疼痛。
    珀珥犹豫了一下,随即伸手,把自己的手塞到了夏盖的手掌中。
    他的精神力在之前消耗很大,但恢复速度也比最初快了很多,尤其从矿洞出来后,珀珥总有一种仿佛被阿斯兰拥抱过的感觉——
    精神力内充盈着清凉的力量,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阿斯兰也曾跨越空间与距离,轻轻握着他的脸颊,填饱了他的肚子。
    才这么一会儿不见,他就有一点点想阿斯兰了呢。
    小虫母晃着脚轻叹一声,那环绕在脚踝上的菌丝抖了抖,无声无息盘踞在原地,从来都不曾主动显露过自己存在的痕迹。
    珀珥又俯身靠近了一下,他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夏盖的胸膛上。
    属于燃血组首席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传了过来,在这样的距离之下,甚至叫珀珥忍不住想到了矿洞内发生的一切——
    比如那些落在他腿间滚烫的、近乎叫人忍不住发出惊叫声的吐息。
    体型对比下过于娇小的小虫母深呼吸一下,随后,他一点一点放松自己,敞开了藏匿在身体内部的精神力,探着触须贴上了夏盖轻微起伏的胸膛。
    这一刻,珀珥是占有主导性的。
    他像是一位骄傲的小领主,于静谧中巡视着属于夏盖的精神力。
    以往大多数精神力安抚的情况里,因为那尔迦人的清醒与心性上的坚韧,因此在精神力接触、交互时,总会令珀珥显得弱势。
    他更加敏感、娇气,精神力也更稚嫩,常在不经意间被子嗣们诱导,被咬着、含着那一簇簇小触须,然后被“伺候”得呜咽颤抖。
    而眼下,夏盖尚未清醒,他的意识是封闭且安静的,当珀珥闯了进去后,这片世界也将如其昏厥状态中的主人一般,对珀珥千依百顺。
    像是一头温驯的大型犬,看似暴烈凶恶,实则会对主人打着滚,敞开了肚皮任揉任摸。
    此刻,珀珥已经完完全全俯靠在了夏盖的身上。
    他侧身,柔软的胸脯紧贴着夏盖坚硬的腹部,手掌轻扶在那柔韧滚烫的肌肉之上,收拢的力道很轻,似是有些怕烫着自己。
    病床上双眸紧闭的燃血组首席眉头微抽。
    他微厚的唇瓣间溢出模糊的喘息,连被束带轻微卡着的喉头也重重滑动了一下,就好像在睡梦中被某个调皮的小家伙踩到了最为隐秘的位置逗弄着。
    病房内的温度在眼下渐渐有了升高的趋势。
    比约恩靠窗站着,双臂微抱,幽暗的视线先是落在了小虫母微颤的脊背上,随后又看向了夏盖放于身侧的手。
    最初是全然放松的,但或许是受到了小虫母精神力的影响与刺激,那古铜色的手臂上隐隐浮出青筋,一簇一簇颤抖着,最终紧握成拳,近乎将指尖死死嵌到皮肉的深处。
    比约恩挑眉,扫过自家首席的目光若有所思。
    珀珥并不知晓这一切的变化。
    为了更方便接触带来的精神力安抚,他绕过夏盖胸膛上的伤口,侧头趴在对方的怀里,如一只奶猫一般俯在大型猫科动物的身上,无害而温柔。
    精神力的接触在一点点深入,珀珥找到了属于夏盖的毛线球——
    那几乎炸开如一团火焰,乱七八糟地绕在一起,毛躁十足,一时间让他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但好在珀珥已经是见识过很多“毛线球”的精神力拆解小专家了。
    他是有经验的!
    认认真真的小虫母操控着柔软的精神力绕了一圈,于片刻的犹豫后选定了进行拆解的位置。
    珀珥的精神力很温和柔软,带有属于他的暖香,勾得人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夏盖的额间沁出汗珠,眼皮似是不安地颤动,他的嘴巴张开了一节很小的缝隙,喘息声愈发大,在滚烫的潮气之下,连腹部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像是在强忍什么。
    或许是身侧的紧绷感过于强烈,因为自我主导了安抚进程的珀珥只是面颊微红。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瞳半撑起手臂,有些好奇地轻摸了一下夏盖坚硬滚烫,甚至有些发颤的小腹,掌心下贴,近乎勾勒出那些块垒分明的轮廓。
    珀珥似是迷茫地“看”向不远处的比约恩。
    他问:“夏、夏盖在抖……是我弄疼他了吗?”
    那一瞬间,夏盖那轮廓分明的腹部似是绷得更紧了,连饱满的胸膛都狠狠颤了一下。
    比约恩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道压抑的笑声。
    他看着自家首席几乎快把床单攥破的手,在小虫母迷茫的神情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小家伙,首席没那么脆弱,你可以再粗暴一点,不用为此而担心。”
    “真、真的要再粗暴一点吗?”
    难道夏盖也和尤利西斯一样喜欢痛一点吗?
    比约恩点头,认真道:“是的。”
    粗暴一点或许还能帮助首席守住自己最后的面子。
    见到比约恩也这么说,珀珥轻轻喘了口气。
    他的手掌落在了夏盖的腹部,无意识抓了抓,指尖微粉,慢吞吞地对自己的“病人”道:“那我接、接下来,会使劲一点点哦。”
    仰躺在病床上的夏盖毫无动静,只是在无人知晓的静谧下,他胸腔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连带着某些蛰伏着的器官,令他不断承受着名为“甜蜜”的折磨。
    疯掉了。
    简直就要疯掉了。
    ……
    盘踞在夏盖周身的污浊虚影在小虫母的努力下,逐渐变得清淡稀疏起来,但在精神力安抚之余,珀珥却感受到了另一股令他不安的力量在涌动着。
    精神力构成的第三视角下的色块世界中,珀珥转头,视线小心扫过夏盖的躯干,然后在那片被绷带包裹着的胸膛上,发现了一小簇极其细微,颜色却浓郁的乌沉。
    它们如附骨之疽一般死死扒在夏盖的伤口上,当珀珥凑近“看”过去,却发现那是数十条黑色的小虫子,正啃食着夏盖的血肉。
    涂在上面的药液在不停地“杀死”这些小虫子,可即便死亡在即,贪婪的虫子也不停翕张着口器,不停吞噬着夏盖伤口边缘处那焦黑的血肉。
    珀珥轻轻抖了一下,后颈有种毛骨悚然的发麻感。
    他颤着声线询问比约恩:“……那、那些是什么?”
    顺着小虫母手指落下的方向,比约恩眯了眯眼睛,解释道:“王级洞狮的唾液具有很强的毒性和腐蚀性,这些伤口已经给首席做过了清理和治疗,但愈合需要时间。”
    王级异兽的一切都具有特殊性。
    如果是普通异兽导致的伤口,基本在使用了治疗仪后便能复原,可若是王级异兽,便要看那尔迦人身体机能的修复程度了。
    而夏盖面孔上那横过左眼皮,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疤,就是一头SSS级异兽为其留下的“勋章”。
    即便宇宙科技再怎么发达,也无法根除王级异兽利爪、獠牙中本身具有的毒性。
    珀珥轻咬下唇,他伸手,循着精神力的指引,一点一点落在了那片绷带之上。
    这与他所能感知到的狂化因子不一样,是另一种更为阴冷,且充满恶意的力量。
    即便它们的数量很少,可珀珥却有种直觉,如果只是靠那尔迦人自己挺过去,那么这些黑色的小虫子终将变成藏匿在他们身体深处的隐患。
    它们会啃食那尔迦人的血肉,会污染他们的灵魂,会成为狂化因子又一次爆发生长的余波。
    ……他想要解决这种隐患问题。
    可是他又要如何去解决呢?
    在珀珥咬唇思索之间,他忽略掉了那浮动在自己胸脯、脊背,甚至是腰腹部位的热潮。
    那隐秘生长在小虫母体内的娇嫩腺体似是得到了主人的呼唤一般,正努力发育着,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疑虑暂存于珀珥的脑海中,他闭上眼睛,重新凝神,准备先为夏盖解决现有的问题——
    比如彻底解开那个毛毛躁躁的精神力毛线团。
    ……
    卡塞2号星上的紫外线很强,即便基地上空被一层能量薄膜笼罩着,但那从外侧洒入玻璃窗的光源依旧热烈,滚烫得恍若烛火一般。
    窗外满眼都是红褐色的大地,不见一丝绿植,山野、巨石交错着,形成了这颗矿产资源极其富饶的双星系统。
    此刻,医疗室内的空气中正浮动着燥热的光斑,在这近乎静谧的氛围里,唯有小虫母那带有清浅喘息的声音成了唯一的伴奏曲。
    这场精神力安抚持续了十几分钟,即便因为夏盖昏迷,整个过程都由珀珥自己主导操控,但依旧累得他有些气喘,眼尾睫毛更是不受控制地潮湿起来。
    尤其再加上之前矿洞内的一遭,待珀珥把精神力颤颤巍巍地收回来,便脑袋一歪,直直砸向了夏盖的怀里。
    比约恩没动。
    而更快接住小虫母的则是一双深色的手臂。
    在珀珥失去意识的同时,那分布在胸脯间的胀痛微微躁动,于动作间摩擦着柔软的衣服布料,引得珀珥忍不住发出很轻的呜咽。
    那是毫无意识催动的,是小虫母最本能的反应。
    夏盖僵了一下,手臂绷地挺直。
    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束缚带的他睁开眼睛,半坐起身,怀里搂着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小虫母,整个人僵如木偶。
    他垂着眼睛,挡住了满眼复杂的神色。
    然后,他看着半截身体靠在自己手臂间的小虫母微微拧眉,扭动着身体,将那片柔软的胸膛自他的大臂之上一蹭而过。
    ……是柔软的。
    不可避免地,夏盖想到了矿洞中的一切。
    想到了他曾被兽性驱使,而贪婪又大胆地含住了一切。
    夏盖似是僵得更厉害了,那紧绷的手臂肌肉遒劲,倒是便捷了珀珥那无意识的蹭动行为。
    这是一个循环。
    夏盖越僵,受腺体生长影响的珀珥便本能地蹭动着,可他越蹭,夏盖便更加僵硬。
    他几乎被小虫母着折磨人的举动逼出了满身的汗,热腾腾氤氲着热气,臂肩、胸膛上的肌肉隆起,快要撑爆那截岌岌可危的白色绷带了。
    狼狈得像是被热雨浸透的野兽。
    夏盖死死咬着腮帮子。
    他差点……他差点再一次被兽性支配。
    像是控制不住发情的公狗,下流又粗野地钻到小虫母的腿间,去嗅、去舔、去汲取那滋润又香甜的蜜水。
    真是……要彻底疯了。
    脱离这份古怪氛围的比约恩靠在窗户边,懒懒道:“首席,脑子清醒了?”
    “……嗯。”
    口腔中被咬出满嘴血腥气的夏盖低低应了一声。
    “不是说没兴趣吗?”比约恩反问。
    正小心翼翼把珀珥往被窝里塞的燃血组首席僵硬片刻,在抬手轻轻拂去小虫母鬓角的碎汗后,他哑声道:“我确实不感兴趣。”
    他有多看这虫巢之母一眼吗?根本没有!
    他全程都闭着眼睛的好吗?!
    甚至他也忍住了,他根本没有跪下去闻、去舔!
    这叫感兴趣吗?这根本不叫!
    在宣誓完自己的坚定立场后,夏盖便死死闭着嘴巴,一言不发,但眼神却无法控制地锁定在小虫母身上,流露出几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贪婪与渴望。
    比约恩嗤笑一声,他从窗边站直,那双略显木然的眼睛扫过了夏盖的身体,恍若探测器一般难得流露出几分微光。
    在燃血组首席僵硬的模样下,比约恩露出了一个粗犷的笑,那是他面对同类时才特有的恶劣。
    他说——
    “首席,嘴那么硬,裤子都快被戳破了。”
    “要不我带小家伙换个房间休息,你先解决一下?”
    夏盖握拳,捂着小虫母的耳朵恶声恶气道: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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