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他又是什么

    在珀珥被医疗人员围着检查身体时,身处太阳宫之外的赫伊和厄加也没闲着——
    他们还惦记着那位从灰烬1号星上带回来,似乎与小虫母有着紧密联系的人类男性。
    对于虫巢之母以外的任何人,不论是赫伊还是厄加,他们确实不存在怜悯心,因此在面对重伤的艾伦时,只提供了最普通的治疗仪,只要人活着就足够了。
    厄加/赫伊:不死就行.jpg
    艾伦:奄奄一息.jpg
    好在能当上星际监察者的人,经过特定训练后的体质体能在人类范畴内都是数一数二的。
    虽然当初艾伦从巴别塔星港上逃离时一身的伤,发热昏厥,甚至一度陷入醒不来的梦境,可经治疗仪修复后,人倒也逐渐恢复了过来。
    等看艾伦的状态好得差不多了,赫伊便立马命手下将其带到了审讯室进行核查。
    星盟监察者的身份大多都是保密的,因此现在赫伊与厄加对艾伦的了解有限,有些事情只能从对方的嘴里往出撬。
    此刻——
    阴冷无窗的审讯室被金属墙皮包围着,等艾伦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缓慢脱离,才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张椅子上。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束缚着,锁链延伸至角落,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又冷又沉,没有任何可以挣脱、逃离的可能。
    艾伦使劲眨了眨眼,直到视线彻底聚焦,他才看清自己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两个身形高大,压迫感很强的人。
    至少对于成年人类男性来说,这两人的体格都有着绝对的优越性。
    ……不,不对。
    艾伦拧眉。
    以他战斗和多年受训的本能来说,对面的两个家伙绝对不可能是人类——他们应该是某种具有人形态的高等宇宙生命。
    高大,俊美,雄性。
    眼瞳中近乎无机质、充满非人感的冰冷,以及他们那近乎完美,被刻度尺比量着而生长的五官与身材。
    这样的特质在整个广袤的宇宙之中并不常见。
    即便是后天使用星际医美技术重造面容、身材,也无法达成这般气质独特的黄金比例。
    某个答案从艾伦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哑声反问:“那尔迦人?”
    赫伊下颌微收,尽显冷漠与倨傲,那是一种珀珥从未见过的强势,是高位者面对低位者天然的冷酷。
    “人类,你没资格提问。”
    艾伦苦笑了一下,但心里提着的那口气却确确实实松了下来。
    某种程度上,那尔迦帝国可能是比星盟还要安全的地方,甚至艾伦很清楚,只要自己不触碰那尔迦人的底线,这群神秘而强大的宇宙种族并不屑于杀死他。
    杀他可能还没有杀异兽好玩……
    宇宙第一强国并不是吹的。
    于是艾伦尝试解释,试图证明自己对那尔迦并没有恶意,“抱歉,当时我不知道那是属于那尔迦人的飞行器,我只是必须逃离那里……”
    赫伊:“逃离巴别塔星港?”
    艾伦:“是。”
    “为什么?”
    “……”
    赫伊:“人类,回答我的问题。”
    那尔迦帝国是星盟五大帝国之一,与星盟在大方向上的计划决断基本一致,因此艾伦在短暂的思考后,并不曾隐瞒,只全盘托出了星盟对红乌贼星盗团的搜查与怀疑。
    这并不是秘密。
    很多年前,星盟就想处理掉藏污纳垢的红乌贼,但因苦于缺乏证据和时机,只好一直等待时机。
    他们必须权威。
    也必须得到宇宙生命的信服。
    在星盟整合了宇宙各个帝国进入大和平期后,星盗这一职业被归类为中性范畴,是否犯罪与其行事风格有关,并不可一概而论。
    而星盟作为整个宇宙最大、最核心的多方势力统合的联盟,想要维护好他们所具有的权威性,便要在各项决断、行动中表露这份特质。
    因此,在处理红乌贼一事上,星盟必须掌握强有力的证据,才能发布通缉令将其一网打尽。
    “……从十几年前我们就开始在黑市中搜查红乌贼的各个生意据点,主要聚焦在各种拍卖行背后,红乌贼的成员经常会进行违规的利益交换,甚至还尝试自主创造生命、借此牟利,将更多的人造人流向黑市和权贵之间。”
    钱财、权利蓄养欲望。
    当前两者都被掌握在手中时,一部分高高在上的人可能会生出更可怕、更罪恶的欲望,而人造人便是一个倾泻口。
    一个漂亮的、温驯的,可以被制造量产,没有身份认证,不隶属于星盟,甚至不算是宇宙生命的生命。
    一个可以被充当任何用途,可以被随意对待、买卖、赠送的,足以彰显金钱与权利的“商品”。
    说到这里,艾伦咬紧腮帮子,眉眼间的冷凝与愤怒是肉眼可见的。
    甚至他自己也曾是人造人买家的一员。
    他也是犯罪者。
    一直沉默不语的厄加忽然出声:“……曼森拍卖行?”
    他的声音很哑很低,因为面具的遮挡而更加发闷,恍若一处潮湿的雨林,抬头都看不到太阳。
    艾伦微愣,他没想到那尔迦人也知道曼森拍卖行。
    “是的。”
    他点头,“曼森的老板图卡斯是红乌贼内部的高层成员,他们做人造人生意,虽然曼森被暂时处理了,但图卡斯依旧处于逃亡状态,目前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赫伊若有所思,他想到了之前在小行星上看到的海报,想到了珀珥偶尔对从前生活只言片语的评价。
    片刻的静默后,赫伊抬眼,隐于阴影之下,问出了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你和珍珠是什么关系?”
    那一瞬间,艾伦的瞳孔骤然收缩,但这样的失态只是很短暂的半秒钟,随后他恢复如常,往后靠在椅背上,手脚上的锁链被拉扯着发出叮呤咣啷的动静。
    他看起来很自然,甚至有些迷茫,似乎并不理解那尔迦人为什么要询问一个无关话题的“珍珠”。
    “珍珠?什么珍珠?”
    “不过曼森拍卖行确实拍卖过珍珠,那种珠宝一般贵族夫人更喜欢,拍卖价格有高有底,全看其本身的品质。”
    赫伊:“没必要和我们兜圈子,如果我只是想问这个‘珍珠’,你根本没有命还能坐在这里。”
    艾伦抿唇,一副“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的不解样。
    厄加身后的尾勾缓缓摆动,隐隐流露出几分危险,被胶质作战服包裹着的手臂微绷,勾勒出一片流畅的肌肉线条。
    但赫伊却抬手捏着文件袋,轻轻压在了厄加已经摸向腰侧匕首的手臂上。
    “还不需要你出手。”
    赫伊看了一眼厄加,声音平静冷淡,毫无起伏。
    被面具遮去全部面容的厄加从喉咙里轻应了一声,又放松坐了回去。
    蝎组成员是潜行者,是生活在黑暗下的杀手,但他们也是那尔迦监狱深处最为恐怖的刑讯者。
    没有谁会想和蝎组成员一起待在刑讯室内的。
    他们能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赫伊把文件袋扔了过去,“——看看。”
    艾伦拧眉,沉默片刻后还是将文件袋接了过来。
    因为之前受伤昏迷,艾伦根本没机会关注星网上的消息内容,自然也不知道他一直愧对的珍珠,成了那尔迦宝座上的新王,得到了整个宇宙内最至高无上的荣耀。
    文件袋里是一份星盟最新出炉的报纸,带有一些远古时期旧时代的感觉,纸质与油墨感并存,但又因科技的飞速发展,报纸上最大、最显眼的面板上一张动态的彩色照片。
    宛若魔法一般瑰丽奇妙。
    照片里是一个站在华美宫殿最前方的少年。
    白发蓝眼,五官精致漂亮,即便眼瞳略显空茫,但也无损他的魅力。
    那是一种让人想要匍匐在地,如信徒一般亲吻他足尖的纯洁神性,只要你见到他,就想要为他献上灵魂与生命。
    即便是短发,即便有了很多变化,可艾伦确定这就是自己记忆里的人。
    他猛地想要站起来质问什么,却又被锁链拉拽着狼狈砸在椅子上,只能瞪着发红的眼睛喘着粗气。
    艾伦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气音的,“他在哪儿?你们把他怎么了?”
    近乎生死别离后骤然看到有关于小人造人的消息,这种巨大的落差感击溃了艾伦的理智。
    他在这一刻忘记了自己从前受到过的教导与训练,忘记如何在审问下保持自然,只能如犯了瘾的疯子似的不停追问。
    十二年……
    艾伦足足找了十二年。
    从他十五六岁的少年期开始,第一次违背冷酷固执的父亲、第一次放弃继承人的身份、第一次带走病重的母亲。
    他一边打听着有关于人造人的消息,一边不停地努力。
    他白天学习,晚上打工,夜里照顾母亲;他脱离了商会少爷的身份,活得像是贫民窟最底层的人,即便是最难最苦的日子里也不曾放弃。
    直到母亲去世,孑然一身的艾伦也从军校毕业,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星盟监察者,这才开始深入那个他离开父亲的权利与地位后,却怎么也踏入不进去的地方。
    如果说整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游戏场,那么大多数人所能接触到的仅为表世界,安适平和、礼法完善;而那些由金钱、权利在阴影中堆砌出来的,则是他们一辈子可能都无法涉足的里世界。
    你从未见过的、你无法想象到的,甚至你认为并不应该存在的,它们都在那里,远比你以为得更加黑暗。
    离开了商会继承人的身份后,艾伦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但他从未放弃过这件事,并且一直为之而坚持。
    一直到前些日子曼森拍卖行被一网打尽,那时候艾伦意气奋发,他以为自己能以最好的姿态接回小人造人,可以重启属于他们的缘分和错过。
    他想要照顾他、保护他,给他最好的一切,带他见识这个瑰丽广袤的宇宙世界。
    甚至艾伦还幻想过,如果珀珥还愿意,他想要向他求婚,向那颗漂亮的小珍珠表达他的爱——
    那份从他15岁开始就被珍藏在心里,足足持续了十二年的心意。
    然后他会在三十岁那年辞去监察者的职务,会带着他的小妻子踏上环游宇宙的旅行,他们会买下一艘飞行器,会养花养草,养珀珥喜欢的猫猫狗狗……
    他会做好一个完美的丈夫。
    甚至等再过十几年后,他们可以选择一个安全、美好的星球定居,度过美满又充满缱绻爱意的一生。
    艾伦想,他爱珀珥,爱了十二年,也会爱到他们的生命尽头,爱到一同躺在属于他们的坟墓之中。
    可是,当他闯进那座禁锢了珍珠数十年的拍卖行后,他只得到了一个冷冰冰的,恍若透着刺骨寒意的消息。
    他们说,14号商品已经被送去销毁了。
    那天,艾伦幻想中的小妻子死掉了。
    甚至连一具尸体都没有。
    ……
    面对艾伦的质问,赫伊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过得很好,不是吗?”
    艾伦僵住了。
    他颤抖着手,几次三番都有些拿不起报纸,但最终还是坚持着,小心翼翼将其捧起来,才终于有功夫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尔迦帝国、新王回归、永恒的忠诚、虫巢之母……
    所有的关键词在艾伦的大脑中重组,让他终于得到了喘口气的机会。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他喃喃着,又一次抖着手,将报纸拿到更近的位置,然后近乎贪婪、痴迷地望着那张动态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身上有一点点怯懦的影子,眼神空茫,脸上却洋溢着温柔的笑意,比起艾伦第一眼在拍卖行里见到的小人造人更加生动——就好像有谁为这具漂亮的人偶中注入了灵魂。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厉害,然后不受控制地低喘一声。
    最初是隐忍沉闷的哭,可到最后,艾伦实在忍不住了,他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流过这张略带沧桑的面庞,将藏了十二年的各种情绪尽数通过哭来发泄着。
    漫长的时间里,有时候艾伦会问自己,不到一年的相处时间,你真的就那么喜欢、那么爱这个小人造人吗?如果放弃他,你是不是会过上更好的生活?
    艾伦甚至想,或许做一个软弱的、虚伪的人,他应该会轻松很多。
    可当他每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后,问题的答案却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定——
    他会。
    即便相处时间只有半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但只要那个人是珀珥,那他永远都会。
    昏暗的审讯室内响起着一个将近三十岁的男人的哭声,赫伊和厄加谁都没有说话,他们看着这个人类男性,心中却同时闪过了相同的念头:幸好没有让珀珥见到对方。
    这样浓烈的感情与在乎,即便是单方面的,也可能会让他们的小妈咪为之动容,甚至是心软。
    既然远离了从前的苦,那就永永远远都不要再想起来。
    痛苦不该被重温。
    艾伦并没有哭很久,等他用手背擦过自己发红发胀的眼皮后,他深深呼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只问了一句话:“你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吗?”
    赫伊沉默片刻,低声道:“很不好。”
    干瘪瘦弱,长发枯燥,皮肤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跌跌撞撞走在荒漠里。
    ——那是一只不停辗转,也不停被抛弃的小猫。
    艾伦又问:“你们会对他好吗?”
    厄加喉咙里溢出很轻的哼气声,声调冷而低哑,“……显而易见。”
    “那就好。”
    艾伦苦笑一声,他摸着那张报纸,神情被淹在阴影之下,于片刻的安静后,平静道:
    “那么,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一个商会小少爷和拍卖行人造人的故事。
    “讲完之后,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场合作。”
    一个有关于红乌贼、人造人,以及这场埋藏于背后的造物计划。
    艾伦想,那尔迦人没有什么欺骗自己的必要。
    毕竟比起他们,他才是真正的一无所有。
    ……
    太阳宫恢弘巍峨,四周都是那尔迦人为虫巢之母搜罗而来的珍宝,花瓶、雕饰、珠宝,在这片被华美装点的世界里,珀珥则正趴在花园里找东西。
    偶尔有几只孔雀路过,它们会好奇地投过去目光,有点想要靠近太阳宫的新主人,却又会因星云犬那过于巨大的体格和气势望而却步。
    于是,当阿斯兰循着精神力的指引找过来时,就在花园的一角树丛下,看到了这样一个有些奇怪的场景——
    茂盛的浓绿之下,有个单薄的身影钻在树丛里,只露出半截后腰和被压出软肉的小腿,上半截身体则俯在阴影下,似乎探着手臂在摸索什么。
    而他的身后,左边立着个探头探脑的星云犬,右边趴着个瞪圆了眼睛的大耳沙蜥,再远一点的位置,则是三只伸着脖子满眼好奇的孔雀。
    走路悄无声息的白银种战神静静立在那里,深不见底的眸光中则倒映着那一团小小的身影。
    太阳宫是能困住小王子的高塔,但这里所拥有的资源也是最顶级的。
    整个那尔迦最好、最昂贵的东西,都会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涌入太阳宫。
    在这里,不用担惊受怕、无需为饥饿寒冷操心,每天只需要从柔软的大床上自然睡醒,被机械精灵们服饰着起床洗漱。
    挂满一整个房间的衣服会被提前搭配好,任由主人选取;每个季节机械精灵会为虫巢之母更新身体数据,按照其喜好、偏向定制不同季节、不同场合、不同性质的各种服饰,每天都不会重样。
    在这里,任何虫巢之母想要的东西——珠宝、书籍、游戏机、玩偶,甚至是某些珍惜的藏品。
    只要他想,那么不出12小时,虫巢之母就能在自己的卧室门口收到这份被包装好的礼物……
    这一整座太阳宫,都是为王堆砌出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而诞生,但入住的代价则是远离外界。
    有时候阿斯兰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所以他决定等待小虫母的反应与抉择。
    总归他会帮他的。
    任何事情。
    不过一周的时间,小虫母的脸色变得更加白里透红,身体内部曾过度损耗的器官同时被精神力和养分滋润着,原先过于瘦削的身体,则已经养出了一片轻薄的软肉。
    最重要的是,那份萦绕于他周身的脆弱感,似乎正在缓缓淡去。
    阿斯兰的唇角有一丝很淡的扬起痕迹。
    在距离珀珥还有五步的距离时,他有意流露出几分动静。
    原本围绕在这里的孔雀退开,沙蜥猛然跳至星云犬的脊背之上,两只异兽眼瞳中同时流露出警惕与防备,但还是让开了挡在小虫母身后的路。
    它们感觉的出来,这个气势强大的恐怖猎食者身上有小珍珠的气息。
    很浓很紧密,似乎近似兽类的交配。
    爬在树丛里的小虫母动了动。
    然后他像是个小兔子一般,慢吞吞向后蹭了出来,半撑起身体,转头,露出了一张被脏污弄花的脸蛋。
    珀珥眨了眨眼,“阿、阿斯兰?”
    几乎是开口询问出声的同时,珀珥的神经便忍不住地升起一股很淡的战栗感。
    ——这大抵是近来他与阿斯兰精神力交互频率增多的后遗症。
    “是我。”
    立于后方的白银种缓缓靠近,他高大的身影几乎遮挡了全部的光源,几乎将小虫母整个笼罩于自己的阴影之下。
    就好像可以……
    原本准备说什么的阿斯兰一顿,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可遏制地重重抽动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
    阿斯兰蹲下,与跪坐在草地上的小虫母平视,随即伸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轻轻擦去珀珥脸颊上的灰印。
    珀珥神色认真,慢吞吞道:“我在,练习使用精神力呢。”
    阿斯兰微顿。
    按照太阳宫的规定,在那尔迦的子嗣未曾成为虫巢之母的王夫之前,这里并不允许他们长久居住。
    但因为精神力引导的事宜,阿斯兰得到了特权,日常会教导小虫母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而阿斯兰给珀珥上的第一课,便是使用精神力“探路”。
    这场课程是从五天前开始的——
    属于白银种战神的精神力遏制了它们面对异兽时的疯狂暴虐,只如温驯的大狗一般,小心翼翼牵引着珀珥的精神力,一同在太阳宫内的每个房间、角落游荡,带珀珥熟悉这座华丽的殿堂。
    那一整天,珀珥都是蜷在阿斯兰的怀里,近乎战栗地听着“老师”的讲解与引导。
    阿斯兰对自己的新身份适应很快。
    他如老师般细致、耐心,会一遍一遍地解答小虫母的“问题”;如果珀珥还是不会操作,那么他会不厌其烦地凝聚起精神力,亲自带着对方去感知外界的一切。
    但正如所有的数据与资料所言——精神力是一种很私密的东西。
    当稚嫩的精神力颤颤巍巍从主人的身体内部探出来后,因为操控生疏,便不得不依赖它们身侧的长者,它们会有些害羞、有些娇气,但还是大着胆子,尝试靠近。
    很快,当它们发出“可以”的信号后,这些群小家伙会被比它们更为雄壮、蓬勃、强势的精神力包裹。
    一层一层,恍若两个灵魂在缠绕。
    最开始接触时,稚嫩的小家伙们会惊叫着逃窜,因为它们实在是太敏感了,而脊背靠在阿斯兰胸膛间的珀珥也会细微颤动,鼻息急促,像小兽一般喉咙里发出很浅的哼唧声。
    这个时候阿斯兰会变成一位严厉的老师,带有几分封建礼制下大家主的独裁,甚至会罕见地展露出一些强势。
    那深麦色的大掌会轻按住珀珥抽搐的小腹,一下一下安抚着,低声教导珀珥要尝试去感受它们。
    ——感受精神力跃动的频率。
    慢慢地,当珀珥逐渐适应后,他会更为舒展地展开自己的精神力,然后放纵阿斯兰的侵蚀与包裹,在与现实拥抱隔绝的精神力中融为一体。
    阿斯兰成了珀珥的另一双眼睛。
    他虽然无法让小虫母看到一切,但当精神力与周围的环境相融合后,在这个覆盖着薄雾与色块的世界里,珀珥能够知道桌子、椅子的位置,感应到花朵与树叶的生长。
    这样的体验对珀珥来说是新奇且充满诱惑力的。
    于是贪玩的小虫母会用精神力缠着阿斯兰,希望对方能带着自己感受更多、更远的地方。
    从他们进行教学的图书室,到珀珥宽敞温暖的卧室,再到旁侧铺满镜子的镜廊,花园水塘、小树林,那颗下方藏匿着虫巢物质的巍峨巨木……
    阿斯兰偶尔会纵着珀珥的玩心。
    他掌控着时间与力道,当现实中蜷缩在自己怀里的珀珥面颊浮红,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泣音,眼尾蓄起泪光时,阿斯兰知道,娇气的小虫母已经有些受不住了。
    这个时候,阿斯兰会唤回精神力,他的手掌轻抚着珀珥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对方。
    直到珀珥从那股被刺激到恍惚的战栗中脱离,阿斯兰会捏起手帕擦拭对方眼尾的细泪、鬓角的汗珠,并在怀里依旧抱着小虫母的状态下,对这堂课进行总结。
    事后,他总会抱着完全脱力的珀珥,将人亲自送回到卧室的软床上,掖一掖被子,送上一句“好梦”。
    珀珥喜欢这样的教导,但又怕这样的教导。
    每一次蜷缩在被窝里的时候,他会小腹痉挛,情不自禁地夹紧双腿,连脊背胸膛也都热乎乎一片,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隐秘的深处生长着。
    太奇怪了。
    于是在闲暇时间里,他想到了一种自己练习精神力的办法——
    让星云犬叼着被珀珥的精神力碰触过的小物件,随机藏在花园的某一处,然后由珀珥尝试借助精神力的指引来搜寻。
    这与感知和他进行过精神力交互的那尔迦人完全不一样。
    珀珥时常因为生疏而寻错地方。
    就好比现在。
    “……但是我、我好像又找错地方了。”
    说到这里的小虫母面颊微红,似乎是觉得自己愚钝,整个人都显得有些蔫哒哒的,原本微翘的短发也丝丝缕缕垂了下来,像是一只被雨水淋过的小猫咪。
    阿斯兰喉头微动,“没有错。”
    “什么?”
    珀珥抬头,瞪圆了眼睛。
    “没有找错。”
    阿斯兰重复道。
    珀珥:“可、可是……”
    他刚刚没有摸到东西啊?
    还不等反问说出口,珀珥便感知到自己的手掌中被塞进来一个小物件。
    他下意识用那双沾染了泥土的手指摸索着,摸到了起伏的棱角。
    是他让星云犬藏起来的五角星小摆件。
    苍白色的菌丝蹭过了珀珥的指腹,又小心翼翼清理着对方手掌的泥土碎屑。
    阿斯兰说:“你找到它了,只是它比你想象的更远一点。”
    五角星与小虫母伸进树丛的手只差十厘米。
    珀珥的眼睛一点一点变亮,像是在为自己的成功而兴奋,他忍不住反问:“真、真的?”
    “真的。”
    阿斯兰点头,伸手将跪坐在草地间的小虫母拉起来,半跪着拍掉了对方身上的草屑。
    他说:“或许,课程可以进行到下一个阶段了。”
    珀珥捏着手里的五角星,神情微变,“今、今天吗?”
    “怎么了?”
    珀珥小声道:“我、我约好和他们投影聊天了。”
    用光脑操作,可以跨越星际投射联系人的身影甚至是周边环境,声音、影像同步传导,就是摸不到碰不到。
    阿斯兰不动声色反问:“他们?”
    “好多人的。”
    珀珥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着,甚至还很自然地学会了端水,排着队聊天——
    “第一个是奥、奥洛维金,赛特,莱茵斯;第二是赫伊、缇兰;第三厄加和02;第、第四是尤利西斯,林,阿库,威尔,克里斯,刀疤还、还有星弧,嗯……”
    阿斯兰:“还有第五?”
    珀珥老老实实点头,“昆汀叔叔也、也要,他说要给我介绍王的粉、粉丝团,还问我想不想弄、弄什么王的账号……”
    顿了顿,珀珥补充道:“但我不知道粉丝团是、是什么。”
    阿斯兰沉默了两秒钟,这一次开口时的声音仿佛沉了很多,“你叫昆汀……叔叔?”
    “是呀。”
    珀珥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迷茫,就好像是在问阿斯兰“怎么了吗”。
    阿斯兰唇角微沉,道了一声“没事”。
    他抬手轻抚了一下珀珥的发顶,流动在手臂、指腹间的虫纹仿佛有些无精打采,只蹭过小虫母的发丝后,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午后花园里的光线很暖,阿斯兰亲自将小虫母送回到房间,只是当他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原本浮动于身侧的虫纹骤然狰狞,像是在咆哮着什么不满。
    他面无表情垂眸,可落在身侧的手却骤然收紧,绷出寸寸青筋。
    如果昆汀是叔叔……那么他又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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