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珍珠宝宝

    此刻的画面有些太过可爱,就算是以理智著称的赫伊,都忍不住掩盖性地推了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不过他戴的是充满斯文败类风的单片眼镜,这一推稍有点歪,不得不佯装无事地再调整一下。
    奥洛维金轻咳一声,抬手顺了一下身后的骑士披风,他转动着眼睛,努力克制的目光优雅而又自然地落在了珀珥的身上。
    就像是赫伊认为的那样,这幅画面确实很可爱。
    身量纤细、并不高挑的人造人像是个大号布娃娃一般坐在缇兰的怀里,他穿着米白色的毛绒连体服,帽子盖在脑袋上,同色系的长耳朵乖巧地垂落在两侧,像是个从洞里走丢的垂耳兔小王子。
    珀珥双腿因坐姿微微伸开,脚底是一对浅粉色的兔子肉垫,双手套着兔爪子,从帽子缝隙里延伸出来的白色长发则被梳开,编了好几个细细的麻花辫,连皮筋都是彩色的。
    这副模样,谁看了能忍得住啊?!
    恢复原本装扮并习惯性戴上黑色面具的厄加忽然背身转头,抬手撑开半截面具抹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他觉得自己这只阴暗的蝎子好像尾巴开出了花,鼻腔热热的,心脏软软糯糯的,整个人都狠狠麻了一下,差点就冲到阳光底下晒太阳了。
    在奥洛维金已经拿出光脑偷偷拍照的时候,赫伊维持着自己最后的理智,沉声道:“……刚刚你们说的再来一次,是什么?”
    缇兰的双手从珀珥的耳朵上放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夹着小虫母干枯的白色长发,一圈一圈绕在自己指尖,显然不想搭理自己的双生兄弟。
    珀珥听出来了这是赫伊的声音,轻声道:“是、是游戏。”
    赫伊瞬间柔和了面色,眸光失去了最初的凌厉,连声音都轻了很多,像是在和小朋友对话,“是他逼你玩的吗?”
    珀珥立马摇头,“不是、不是。”
    那两对垂下来的毛绒耳朵因为脑袋的晃动而砸在了缇兰脸上,偏生遭兔子耳光的人还笑意盈盈,哪里有最初时说“还有一个不幸消息”的欠揍样。
    缇兰想,他自己就是欠的。
    这只小兔子怎么这么香呢?香得他跟个变态似的想舔一口……不只想舔,还想啃。
    赫伊:“那游戏是指什么?”
    珀珥乖乖回应,“换衣服,扎辫子。”
    “……那轻点是?”
    “辫子,揪、揪到头皮,有点点疼。”
    赫伊:“……”
    此时无声胜有声。
    赫伊抿唇。
    奥洛维金轻笑一声,“原来是这样,刚才听到声音有些模糊,我还以为是缇兰在对您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呢。”
    珀珥认真道:“不、不是不好的事情。”
    奥洛维金:“我知道的,我为刚才的冲动而抱歉。”
    他微微躬身,即便知道小虫母看不到,但姿态依旧到位,属于贵族的气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在道完歉,奥洛维金便很自然地坐在了珀珥身侧,抬手接过那几缕编得并不是很好的发辫。
    珀珥迷茫:?
    “缇兰的手艺不好才会弄痛您,但我不会——”
    “或许我们漂亮又可爱的小兔子先生需要一位更好的造型师?”
    “我可舍不得让您感受到痛。”
    缇兰:???
    一股子茶味。
    奥洛维金笑起来时耀眼得厉害,他很自然地在珀珥身边散发魅力,并喜欢拉踩一下同行、衬托一下自己,“小珍珠,让我来好吗?”
    就像是赫伊说的那样,珀珥根本不会拒绝人。
    他甚至都没有太深思,仅因为奥洛维金是曾经帮助、保护、夸赞过他的人,便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好”。
    那副软绵的姿态,就好像此刻奥洛维金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小虫母都只会咬着唇红一下耳垂,便垂了眼帘细声细气地答应,甚至可能会主动露出肚皮,接受一切以“爱意”为名的蹂躏,仅怯怯说一声“轻点”。
    奥洛维金目光灼人,带有一种滚烫的热意,落在白色发丝上的手指,却是不经意地碰触了一下珀珥的耳垂。
    他喃喃道:“珍珠……好乖哦。”
    珀珥闻言,弯了弯眼睛,尚不知道恍若贵公子般优雅的青年在那一瞬间压抑了他多么肮脏又见不得光的欲望。
    戴着面具的厄加站在门口,尾勾垂了垂。
    他总是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这样的多人环境,便只能放在角落里用藏在面罩之后的目光描摹着小珍珠的模样。
    从发丝到唇瓣,细白的脖子、手指,甚至是偶尔会轻轻晃一下的脚……
    都好喜欢啊。
    “——好了。”
    赫伊出声打断了这一场打扮洋娃娃的游戏,目光空茫的珀珥则仰着头,“看”向赫伊。
    赫伊半跪并膝行半步,他观察更为细致,察觉到了珀珥待缇兰、奥洛维金各种举动中的纵容,这场“装扮游戏”并非是那尔迦人陪小虫母玩,而是彻彻底底反了过来。
    珀珥在努力地敞开自己,只为回馈那尔迦人曾给予他的照顾和善意。
    像是一抹莹莹的烛光。
    敏感且高度自我奉献,甚至是讨好型人格,在获得了一点点爱后,便想要用更多、更多的爱去爱人。
    赫伊心脏微抽,他问:“您依旧不认为自己是我们所寻找的虫巢之母吗?”
    这话一出,揪着兔子耳朵的缇兰和手里捏着长发的奥洛维金同时停了下来,就连站在门口没有任何存在感的厄加也猛然转动脑袋,死死盯着赫伊,又转而看向珀珥。
    珀珥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巴张了张,却没能说出来话。
    赫伊很耐心,他只是温和询问、引导着,“……我还可以叫您珍珠吗?”
    珀珥颔首。
    “您能感受得到那尔迦人的呼唤,您也能安抚、并与我们进行精神力链接,您拥有虫巢之母的一切特质,并且我们也本能地知道您就是‘妈妈’……这些都是无需质疑的。”
    “但是珍珠,为什么要抗拒相信这件事情呢?难道您没有动摇过吗?”
    赫伊的语速很慢,他给珀珥留下了充分的时间去理解、反应,甚至是思考。
    目光茫然的小人造人肩膀微塌,脑袋上的兔子耳朵垂得更低了,在片刻的寂静后,他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很轻,“但是,我已经被退、退货了七次呀。”
    “他们每个人,都、都说会带我走。”
    “可、可是没有一个人实现。”
    珀珥仰起脑袋,雾蒙蒙的眼底几乎看不见任何情绪,但只要与他对视的人都会知道,他很难过。
    像是一块融化掉的小蛋糕。
    他说:“我……我永远是,被丢掉的。”
    所以他习惯了,也不会再去奢望什么,也很难相信别人的承诺。
    比起希望一次一次地破灭,珀珥觉得,只要他不再去幻想,那就不会再难过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沉默着,每个人也都在想着什么,但珀珥不知道,他也没那么想探究。
    他柔软可欺,但偶尔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漂亮单薄的小人造人小心翼翼从缇兰的怀里爬起来,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一点一点拆下了发辫上彩色的皮筋,褪下兔子耳朵的帽子,又脱下那身套在睡袍外面的毛绒连体衣。
    甜美的小兔子把不属于自己的“装点”剥了个干净,甚至很小心地避免留下太多痕迹。
    所有的东西——除睡袍之外任何一个不属于珀珥的东西,都被他依次整理好,放在了缇兰的怀里,然后将那双他握了很久的半指皮制手套放在了最上面。
    ——皮质材料上还停留有属于小虫母皮肤上的暖意与淡香。
    珀珥松了口气,揪着衣摆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原来的衣服……”
    如果把睡袍也脱掉,他就彻底赤裸了。
    “想离开这里?”
    忽然出现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氛围,不知道什么时候,阿斯兰静默无声地站在走廊中,竟是没有任何一个高级那尔迦人发现。
    厄加应激似的紧绷尾勾,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戾气。
    阿斯兰无视炸了毛的疯狗崽子,只看向站在中央的珀珥,又一次重复了他的问题:“想离开这里?”
    是那个眼神很可怕但又很烫的人……
    珀珥耳朵莫名发痒,随即垂着脑袋,老实颔首,“我、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阿斯兰:“那你想去哪里?”
    珀珥:“一个,小星球?”
    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毕竟从黑市那些人嘴里听来的消息总是很零碎模糊。
    阿斯兰:“怎么生存?”
    “我、我可以打工。”
    珀珥鼓起勇气,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位置。
    “会做什么?”
    珀珥卡壳了,他试图回忆自己的技能,好像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在很久以前、他刚刚脱离生物培养罐的时候,似乎还有人说过他漂亮好看;但伴随着瑕疵暴露与退货经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贬低与打压,于是当珀珥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一无是处。
    但是他不想放弃,便有些气弱地补充道:“我可以学的。”
    只要有一点机会,他一定会努力学的。
    阿斯兰垂眸,带有几分神性的银白色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很冷淡地反问:“那么,在学会之前呢?”
    眼界受限的小人造人沉默了。
    他忽然发现情况似乎并不会因为他离开了拍卖行就好起来,因为他什么都不会,即便有人愿意教他,可就像是阿斯兰问的那样,在学会之前呢?他靠什么生存?
    缇兰有些不忍,他最初看起来确实很狗,但有一个弱点——他根本拒绝不了可爱的事物,而珀珥正好戳中他的心脏,不然也不会提着一堆压箱底的“宝贝”来找小虫母玩游戏。
    缇兰:“那我可以养啊!我养得起!”
    秩序同盟副首席再加上星盟联合官的身份,缇兰向来不缺钱。
    各个星球上的房产、飞行器,甚至是私人星舰、大型庄园,储存在帝国银行内足以数得人头晕眼花的通用点余额……一定可以给这颗小珍珠最好的生活。
    阿斯兰没有看缇兰,他的视线只安静地锁定在那抹单薄纤细的身影上。
    面对这位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虫母,阿斯兰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心软了很多。
    他的每一个问题看似与生存有关,但其实只浮于表面,倘若这场问答深入到真正的核心,那份残忍大概会吓得这小家伙彻底歇了离开那尔迦的心思——
    一张漂亮的面孔,罕见的发丝瞳色,过于孱弱可欺的身体,一副柔软又纯善的心肠,不会拒绝人的温驯,以及对外部世界堪称狭窄的认知面……
    当这些元素共同组合在一起的时候,阿斯兰甚至都不需要深想,都能知道陌生的小星球上如果出现这样一个小漂亮,会达成什么样儿的结果。
    人性经不起考验。
    尤其是有珍宝在前的情况。
    而无知又漂亮的小虫母便会成为这场考验下的牺牲品。
    阿斯兰垂眸,敛下了那些沾染着脏污的结果推测。
    他问:“那么,你想要别人养你吗?”
    想吗?
    继续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吗?
    珀珥想了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不想。”
    他说“我不想这样”。
    他不想再当站在原地,只能等待“买家”选择购买或是退货的商品了。
    厄加原本翘起来的尾勾又垂下来了,谁都不知道,刚才那几秒钟里他已经在心里清算自己的资产够不够养一颗漂亮的小珍珠了。
    财富、地位、漂亮的衣服、美味的食物、豪华的房子……这些他都有,但是小珍珠却不想要这些。
    阿斯兰的眼底闪过了一抹很淡的情绪,除他自己大抵没谁能看得出来这位古董级别的那尔迦人在想什么。
    身穿异域风白袍的男人伸手,轻轻抚了一下珀珥的发顶,“不要着急选择去留,先学着认识这个世界吧。”
    阿斯兰知道,或早或迟,稚嫩的小虫母都会走上这条与那尔迦帝国剥不开关系的路,但在走这条路之前,他作为引导者,要让珀珥先迈出被困在拍卖行地下室的脚。
    比如重新把这个小家伙养一遍。
    养得张扬、大胆,养出骄纵与傲气。
    头顶上的触感很熟悉,那是之前精神力饲喂时曾抚过珀珥脑袋、后颈、脊背的手掌,出于这份同时夹杂着害怕与亲昵的心思,等珀珥自己反应过的时候,他已经像小猫一般眯着眼睛,在阿斯兰的手掌下蹭了蹭脑袋。
    只是等蹭完了,珀珥整个人僵住,又变得有些怯怯。
    阿斯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顺着力道下压,在珀珥的发顶上又摸了一下。
    僵硬着的小人造人放松了,他弯了弯眼睛,浅蓝色的眼瞳中透露出一抹很淡的放松和愉悦,然后说了一声“好”。
    他不知道要做什么、怎么做,但如果在离开拍卖行后有好心人愿意引导他一下,珀珥想,他会好好听话、学习的。
    旁观的高级那尔迦人羡慕得手掌发痒,只恨不得自己能以身代之。
    不过还好,他们时间还多,在小珍珠答应“暂时”留在那尔迦帝国“认识世界”的期间,他们会一步一步努力,让对方接受自己的身份,并做下永远留在那尔迦的决定。
    ……
    从辐射荒星到帝星,在非加急的普通行驶情况下需要一周的时间,庞大的泰坦级战舰游荡在深邃瑰丽的星空之中,偶尔视角极佳的窗外可以看见大片的星云。
    像是玫瑰、像是漩涡、像是眼睛……
    不论看过多少遍,宇宙母亲所创造出来的一切都美得几乎叫人忘记呼吸。
    在那天的对话之后,珀珥放松了那颗紧绷着的、认为自己是“小偷”的心,他接受了那个柔软的房间,接受了缇兰一件一件往柜子里挂着的毛绒衣服,也接受了这场认识学习的约定。
    不过实诚的小人造人在短暂的思索后,提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他应该通过做工换取这些的,不论是房子、衣服,还是来自那尔迦人的照顾和引导。
    于是,懵懂稚嫩的小虫母在未曾摆清楚自己位置的前提下,因为得到了好,便也大大方方敞开了柔软的胸膛,很认真地许诺下了他所能回馈的“报酬”。
    他说:“我可以,为你们做精神力安、安抚。”
    像是小羊一头栽到了狼群里,就差敞开肚皮对饿狼们“你们快来吃我呀”。
    不知道是谁吞咽唾液的声音有点大。
    也不知道是谁想起了什么,低喘了一下。
    更不知道是谁垂下眼睫,舌尖舔过齿根,隐忍而克制地抿了抿唇角。
    珀珥莫名觉得后颈有些发凉,他小声补充了一句,“但、但一次只能一个,太多的话,我、我会受不了。”
    精神力感觉会被撑破掉的……
    精神力安抚需要肢体接触,越是深度的接触,安抚效果也越强,不论是安抚之后带来狂化症的舒缓,还是仅仅单纯的与小虫母接触,这些对于那尔迦人来说就像是吊在前方的骨头,几乎没有谁会拒绝的。
    他们从骨子里就渴望得到这些。
    旁观这一切的阿斯兰眼底似乎浮现了很轻微的笑意。
    谁说那尔迦的新王不会训狗呢?
    或许他懵懂无知,或许他迟钝笨拙,可他天生就有这样的技能,即便眼下的他纯白得就是一张纸,但耐不住这群疯狗崽子会主动往上来撞,于是训犬绳便也落在了小虫母的手掌心里。
    他只要懂得如何抓握这些绳索便好。
    这份“报酬”无疑是珍贵且招人的,在场的那尔迦人对珀珥的想法能猜到七八分,他们并不曾拒绝这份来自虫巢之母的“报酬”,只是说等珀珥休息好了再进行。
    ……
    一周七天的回程途中,珀珥已经开始计划自己的“还债”安排了,只不过在这项计划进行前,另一件事情更先发生,并吸引了小人造人一部分的注意力。
    那是他们登上泰坦级战舰的第二天,睡醒、洗漱好的珀珥还穿着那件柔软的白色睡袍。
    他的长发披在身后,被主人用缇兰留下的皮筋低垂地扎起来,踩着一双长着兔耳朵的拖鞋(缇兰提供),小心翼翼打开了卧室门。
    前一天他们离开之前修好了门,教会了他开门的办法。
    金属质地的蛋壳门缓缓打开,在珀珥探出脑袋的同时,他身后还钻出来了一个银灰色的观测球。
    当初赫伊塞给小虫母当作解闷玩具,在昨天被秩序同盟的内部成员、兼智能数据高手的威尔更新、替换了系统,从一个普通的观测球升级到了小珍珠的专用导盲球,多种语音版,上面还贴了几个浅色的小贴纸。
    “珍珠宝宝,要出门吗?”
    可爱版的机械音有点诡异,是缇兰调试的,但珀珥却很喜欢,他有些不好意思让别人知道,他喜欢这种亲昵的对话方式——虽然显得有些幼稚。
    珀珥点头,“要的。”
    他看不见,最初奥洛维金是想留人在他身边的,可珀珥觉得这样太麻烦他们,便拒绝了留人陪伴,只要了这颗会飞的金属球。
    导盲球:“珍珠宝宝想去做什么呢?我可以陪着珍珠宝宝一起!”
    珀珥犹豫片刻。
    昨天那尔迦人说在这艘战舰上,他想去哪里都可以,拥有完全且绝对的自由,但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通过导盲球来联系他们,他们随叫随到。
    当然,这样的“暂时放养”还是赫伊他们又开了一场小会讨论出来的,他们认为现在的任务是让珀珥接受并习惯那尔迦的生活,以及不要太频繁出现在小虫母面前给对方徒增压力!
    一群没有和脆弱生物相处过的那尔迦战士尽可能地思考着,甚至赫伊和奥洛维金还快速下单了几本隔壁帝国热卖的书籍——
    例如《育儿手册·星际版》、《与幼崽相处的99个技巧》、《各族幼崽分析录》、《相处是一门学问》等等,就差等书来了好好做研究笔记了。
    甚至远在帝星的昆汀还顺势抄了一份他们的书单,也准备研究研究。
    ——永远十八岁的小人造人在他们眼里,大概就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幼崽。
    此刻,拥有自由活动权的珀珥蹭了蹭鞋底,人还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有一点点迷茫。
    他几乎很少自己做过决定,以至于当导盲球询问的时候,珀珥的大脑里一片空白,但他又有些跃跃欲试——
    或许是因为自由、因为离开了拍卖行,也或许是因为导盲球的询问,总之珀珥大着胆子,给自己做了一次主。
    他轻咳一声,有些气虚又有点骄傲地结结巴巴道:“我、我要去吃早餐。”
    话落,珀珥脸颊微粉,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要去吃早餐!”
    导盲球上的屏幕闪了闪,炸开一个“食物”的图标。
    “好哦,按时吃早餐的宝宝都是好宝宝,今天小珍珠也是好宝宝呢!好宝宝值得奖励,先为珍珠宝宝记一枚小红花!”
    说着,格外智能的导盲球响起欢欣庆贺的鼓掌声,圆满的正向反馈和鼓励式教育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对于长时间接受打压的小人造人来说,就像是一簇炸开在他头顶的烟花。
    又暖又亮,莫名惹得他眼眶有些酸酸的。
    珀珥被夸得耳朵有些红,“是、是吗?”
    这么简单就可以得到“好”的赞美吗?
    “当然是的。”机械音回答得斩钉截铁。
    珀珥想了想,主动问出了自己的疑惑,“那小红花,是、是做什么的?”
    “集够小红花可以给珍珠宝宝兑换礼物哦!这是惊喜,珍珠宝宝可以期待一下!”
    “那么,我带珍珠宝宝去餐厅吧,请拉着我好吗?”
    说着,导盲球下方伸出来一截引导绳,被珀珥摸索着抓在了手里。
    观测球爆改的导盲球依旧拥有翅膀,它控制着速度飞在前方,珀珥则抓着引导绳,近乎屏息凝视地迈出脚步。
    在黑暗的世界里走路,珀珥很紧张,他握着引导绳的掌心已经潮漉一片,连神经都紧绷着,生怕自己被什么撞着、绊着。
    但慢慢地,在导盲球近乎平顺的牵引和提醒下,珀珥逐渐放松——
    “珍珠宝宝,要左转哦。”
    “好、好的。”
    “珍珠宝宝要减速啦,这里有台阶,是向下的,有十二阶,要小心哦!跟着我一起——第一阶、第二阶……都下来了!珍珠宝宝好棒呀!”
    鼓掌音效同时响起。
    珀珥又悄悄红了耳朵。
    “珍珠宝宝我们距离餐厅还有最后一段距离,顺着走廊直走就可以哦!保持原速,在19秒后右转,抵达目的地!我会帮你倒计时,请放心跟随我吧!”
    珀珥弯了弯眼睛,伸手摸了摸导盲球的小翅膀,“谢谢你。”
    不用磕磕绊绊,不用小心翼翼试探前路的感觉……
    真好呀。
    走廊的尽头,一路无声跟在小虫母身后的赫伊松了口气。
    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的奥洛维金也忍不住勾起笑容,“看着他从房间一路走到这里,我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就怕……啧。”
    优雅的铂金色贵公子捏了捏鼻梁,轻缓的声调中带有他天生的浪漫因子:“这就是我的心脏与小珍珠同在的感觉吧?”
    赫伊脸色木然,显然已经习惯了奥洛维金这副肉麻的德性。
    他一边盯着珀珥往餐厅走的背影,一边道:“厄加和他身后的蝎组已经向王献上忠诚了;夏盖和燃血组暂时退出,据我所知他已经预约了一周后的异兽清剿行动,可能会在战舰抵达帝星后直接离开。”
    顿了顿,赫伊转头,看向奥洛维金。
    “那么你呢?作为皇家护卫军的领头人,你的态度是什么?”
    奥洛维金垂眸,手指卷着长发,姿态悠哉。
    他不答反问:“但王还没有接受自己的身份,不是吗?”
    赫伊:“——你在观望。”
    “算是吧。”
    当扯下那副温柔的贵族面具后,奥洛维金压平的嘴角便显得有些冷漠且不近人情,尽显贵族的深思与考量。
    “我很喜欢、也心疼他,可能是本能作祟,也可能就是他单纯的有吸引力,但同时我记得我是个那尔迦人,在彻底向王献上忠诚之前,我需要确定他是否真的愿意担起王的责任。”
    “当然,我也不会将对历任虫巢之母的偏见代入到珍珠的身上,我只是想在献出这一切之前,再看一看。”
    “如果他可以——”
    奥洛维金笑了笑,脸上的冷漠褪去,浅金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了一种残忍却又温柔至极的缱绻。
    他说:“——即便是要我剜出心脏,献给小珍珠来彰显我的忠诚,我也甘之如饴。”
    当他确认追随,那么生命与灵魂都将属于珍珠,而不再属于他自己。
    奥洛维金耸肩,“那么你呢?你难道没有在观望?”
    餐厅门口的小人造人已经彻底走了进去,赫伊收回目光,低声道:“我等待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天。”
    虫巢之母与其子嗣那尔迦人之间的关系,在更久之前的时代里明明是和谐的——王拥有至高的权利,坐于高台、享受金尊玉贵;那尔迦的战士们抵抗异兽、守护虫巢之母,为他们的母亲献上忠诚。
    子嗣们付出战斗,虫巢之母给予安抚,在这份守护与被守护的关系里,他们是相互依存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只享有权利,却开始推拒责任。
    属于那尔迦人的惨剧也是从那个时候变多的——
    他们不再死于战场,而是死于狂化症的折磨、死于失控的精神力、死于痛苦之下无能为力的自爆。
    王用自己的责任操控着本就对他忠心耿耿、甘愿献出灵魂与心脏的子嗣,但当一个又一个那尔迦战士的血染红在帝星之上、响彻着精神力自爆后的悲悯,这群子嗣们忽然开始质疑王存在的意义。
    于是,当子嗣们不再那么地信仰王、信仰虫巢意志的时候,原本盘踞在帝星洞窟内的虫巢物质便开始枯萎了,而虫巢之母……自那以后消失了四百多年。
    偶尔那尔迦人会忍不住思考这到底是谁的错?
    是因为虫母对精神力安抚的吝啬吗?还是因为子嗣们失去的信仰导致虫巢物质枯萎?亦或是两者皆有?
    但不论错在谁,当虫巢物质枯萎,那尔迦不再诞生新王起,这一种族必将走向衰亡。
    可是这个时候,雾蒙蒙的小珍珠出现了。
    ……
    餐厅内,珀珥在导盲球的引导下坐在长桌上,乖巧等候着上餐。
    这里很安静,播放着不知名的乐曲,营造出一种优雅缓慢的气氛,用于点餐、上餐的机器人搭配西装,无声滑动行走着仿佛真正的执事。
    珀珥看不到这一切,只听到了舒缓的乐曲,以及音乐之外的静默,所以他下意识地以为这里只有他一个。
    于是,在导盲球为他念今日菜单的时候,还穿着睡袍和毛绒拖鞋的小人造人在椅子上晃了晃脚,又蹭了蹭小腿,松了一口气似的自言自语道:
    “幸好就我一个。”
    他还没有彻底适应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旁边,本来已经酝酿了十分钟,准备出声与之打招呼的几个覆面系蝎组成员齐齐咬住舌头,憋下一口气,咽回了原本的声音。
    幸好他们天生不爱说话。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