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张渊把氧气面罩的固定带绕过季苇一脑后重新固定好, 手在他后枕骨处多停留了一会儿。前不久那里撞出过一个包,那时候他吓坏了,暗自发誓要看好了季苇一, 绝不能让他再受这么重的伤。
    现在才知道,皮肉磕碰只是表象, 更可怕的问题早就潜藏在身体内部, 一点一点蚕食/精力血肉, 直到把全部的生命力消磨殆尽。
    他的一双肉眼看不见病灶,还以为那些外表呈现出的虚弱仅仅只是因为劳累和生活习惯不佳。
    病中大汗,季苇一后脑处的头发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刚才没能发现, 一旦知道了就开始担心会不会着凉加重发热。
    单人病房配备独立卫生间, 但因为匆匆入住,还没来记得购买任何住院所必须的物品,连条毛巾也找不到。只好抽纸巾帮季苇一擦汗, 过分认真过分耐心, 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从发根到发梢都擦一遍。
    分不清到底是真担心他着凉,还是找个事情做逃避对话进行。
    季苇一先是被按着吸氧, 接下来一颗头又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脑袋没落实在枕头上,在一阵阵眩晕中, 就算睁开眼睛也只能看见毛茸茸的景物构成眼前正在旋转的画面。
    昏昏沉沉之间隐约在幻影里看见了丛然的脸, 忽然猛地挣扎起来:“你——他们、他们知道了吗?”
    他分明用了很大的力气,喉咙里却只发出近似急促喘息般气声, 别说是张渊, 就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又急又紧张,心率飞速上升, 撕扯着不堪重负的心肌,疼痛卷土重来。
    一旁的监护器发出报警声,季苇一咳嗽起来,半透明内壁溅满粉红色的细小血沫,混合呼吸时产生的哈气,瞬间蒙住他罩在下面的半张脸。
    来不及去摇床,张渊托着他的后背把人扶起来,头侧朝一边靠在自己怀里,确保不会有血液因为剧烈咳嗽被呛进气管,引发吸入性肺炎一类更严重的并发症。
    这是医生之前嘱咐过他的,说在这种卧床的情况下如果被呛住了可能会很严重。另一条嘱托就更加简单直白好操作:有事按铃。
    他一面抱着季苇一,一面就伸手去够悬挂在床头的呼叫铃,若非胳膊够长,好悬干不了这活儿。
    耳鸣还未完全消失,这毛病八成就是给吓出来的,现在又挨一回吓,顿时耳朵里叫得更热闹了,实际上根本什么都听不见。但看季苇一的表情神态,有一个答案直接在脑子里跳出来。
    凑到季苇一耳边:“谁都没说,没告诉别人。别急,别急,别怕。”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身体和精神好像分离开了。一个瘫软在张渊怀里狂咳,另一个仿佛飘到半空中,看着刚出门没多久的医生去而复返,满脑门官司地调他的点滴和氧气参数。
    问句话折腾成这样,半空里飘着的那个季苇一忍不住笑了。
    还是说,他总该习惯这种事?
    其实按理来说他早该习惯的,出生至今三十二年零几个月,类似的脱敏联系已经有过不知道多少次。
    至今还是没能习惯,到死之前能习惯吗?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难免觉得自己离死亡特别近。
    但在医院总是不会轻易死去。
    推进体内的药水重新让身体获得存在的实感,季苇一昏睡过去又醒来,咳出来的血沫都被清理干净,衣服也似乎换过一身。
    恍然一梦,除了人还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体各部位延伸出许多管线。
    人的身体很脆弱,以至于心脏内几根小小的血管搭错就会引发三十几年的病痛折磨。但人又是很顽强的,即便如此这颗心从还在羊水中时就开始跳动,时至今日仍不止息的工作着。
    他捏了捏张渊一直握着他的手,对方把手松开一些,他在张渊掌心里写道:“我想把氧气面罩换成鼻氧。”
    张渊皱皱眉头,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他胸口上,无声地拒绝。
    大概意思是在说他心脏不好少作死。
    季苇一又写:“我想跟你说说话。”
    停顿片刻,又加了一句:“写字,累。”
    他懂怎么拿捏他,张渊攥着季苇一的指尖半晌,还是放下他的手出去了。再回来时果然叫了医生,一通折腾解放了他的下半张脸。
    沉默着互相看了一会儿,季苇一忽然说:“对不起呀,我骗了你。”
    张渊把目光移动到身旁的那张纸上,过去了几个小时,不慎弄上的血渍彻底干燥,氧化成一种令人恶心的红褐色,正好蹭在心脏的影像上,就好像那些血正是从心脏里流出来的一样。
    “为什么?”张渊问,“不痛吗?”
    从季苇一的反应他可以确认,不仅没有告诉他,拿到检查单已经一个多月了,季家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这么严重的病,一个人忍着不说,不痛吗?
    季苇一牵动嘴角,似乎是想要笑一笑:“痛啊。”
    口腔溃疡很痛,磕到头很痛,夜里惊醒喘不上气也很痛。
    张渊又问了一次:“那为什么不说呢?”
    “说了有什么用?说了还是一样的痛,”他忽然问:“说了你还会跟我做吗?”
    张渊一愣,摇摇头。
    看到对方因为惊讶而扩张的瞳孔,好像有一种奇异的情绪在推着季苇一,不管不顾乱七八糟地开始讲话:“是啊,就是这样。就是因为很痛,慢慢等死很痛苦,要是能死在床上也不错。”他越说越快,心脏无法负担,缺氧气促让脑袋晕乎乎,反而陷入异常的亢奋:“你看,我才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知道生病了我也还是要跟你在一起,我还想把烂摊子甩给你自己去——”
    他话没说完,嘴被堵住了。张渊含着季苇一的下嘴唇封住他的嘴,整个人都在发抖,牙尖抵着他唇上的软肉。
    终究还是不忍心咬下去,轻轻在季苇一嘴唇上磨了磨:“不要说那个字。”
    怕季苇一再喘不上气来,他其实很快就把对方松开。然而还维持着额头碰额头的姿势很长时间,感受季苇一呼吸打在自己脸上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张渊感觉有什么湿湿热热的东西划过脸颊,第一反应是以为季苇一又哭了,忙退开来一点他看。
    却看到季苇一虽然眼睛很红,脸上的确是干的。
    怔怔地盯着自己,伸手擦过他的脸颊。
    湿意在脸上被蹭开,张渊一愣,也跟着去摸,终于意识到那眼泪是属于自己的。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不断向上涌,又顺着眼眶流出来。这种感觉过分陌生,他把脸埋进季苇一身侧的枕头里挡住泪水,季苇一在枕头上摊开头发混着他的眼泪,黏糊糊地和张渊的脸纠缠在一起。
    耳畔隐约传来震动的感觉,张渊意识到那是季苇一在叹气。
    “就算这样,也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张渊用力吞咽,把眼泪又憋回去,水渍在枕头上蹭干,只剩下嘴唇上还有点湿漉漉的。
    “很生气,”他拿微湿的唇去碰季苇一的脸,“你好了,才原谅你。”
    季苇一头一次看见张渊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很想就这样顺着他的意思粉饰太平。
    然而还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那如果好不了了呢?”
    张渊猛然从床上抬起头来,盯着季苇一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道:“那也……”
    “不要分开。”
    季苇一慢慢拼凑口型:“以后,会经常在医院里的。”
    “那就在医院里。”张渊说,“就像这样,陪着你。”
    “可是我不想在医院里,我不喜欢医院。我想找个小岛,热带的小岛,去国外,谁也不认识我,谁也找不到我。每天在沙滩上晒太阳,如果哪天病重,就突然在沙滩上死——”
    张渊又用吻堵住他的嘴:“不要,不要说那个字。”
    季苇一咧开苍白的唇:“你看吧,我未来的计划里也没有你,我想得都是自己的事情。”
    张渊眨眨眼睛:“去热带的小岛,是不是要会英语?我可以学的。以前学得不好,也可以学的。”
    这下季苇一真的笑了:“你为什么——张渊,你图什么呢?”
    他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但凡换了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喜欢上他,他都没这么好奇。虽然身体不好有点麻烦,但所谓喜欢本质上也只是一种欲望,归根结底是利益交换。
    在这件事情上,季苇一有自信。
    唯独张渊,他的欲望令人猜不透。
    张渊认真想了想:“我不知道。”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会认真去给每一个想法分析理由的人,但他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季苇一琥珀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追着张渊转,虽然不想承认,但疼痛和虚弱令他的少爷脾气发作。心里越是百感交集,说话就阴阳怪气的:“如果是别人,会猜你是那种趁有钱人生病时讨好他,好等他死了谋得财——”
    这种言语攻击对张渊实在徒劳,还没个“死”字杀伤力大。张渊又一次吻上去,再次重复道:“不要说。”
    也不知道如此反复几次,他和张渊到底谁会先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形成条件反射。
    季苇一抿着嘴唇,看张渊一本正经地对他说:“我什么都不要,你不放心的话,可以——”
    可以什么,把钱捐给希望工程吗?
    季苇一猜到他强咽下去的那两个字是“遗嘱”,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呀,如果你真的是想要钱就好了。”
    真是要钱的话,他倒是可以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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