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黄昏是慢慢到来的, 但天黑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太阳落下去以后,好像只是在没有窗的室内待了五六分钟,再出来时, 周围人的脸就泡在夜色里。
    人烟稀少的地方灯自然也少,除了国道旁间隔均匀的路灯, 连前车的尾灯都依稀不可辨。
    视觉剥夺更加引起张渊的不安, 摸索着找到头顶的开关往前推, 白惨惨的灯光照亮后排车座。
    他看到身旁季苇一的脸,被发胶固定的头发经不住又是汗水又是蹂躏的折腾,早乱蓬蓬垂下来盖在额头上。
    像是离上次剪头发才过了几天的功夫, 季苇一的刘海又长长了, 细碎柔软的头发蹭着眼皮。
    即便有头发挡着, 张渊还是看见他额头上尽是细密汗水,灯光一照亮晶晶的反光。
    季苇一半侧着头,以便把受伤的后脑勺空出来, 视线角度微微仰起, 正好对上顶灯。被过于明亮的灯光激得闭上了眼睛:“太亮了。”
    他不耐痛,开车的却还是剧组的司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太过娇气, 就不得不咬牙忍痛, 连带着脾气格外不好。
    即便无法分辨他的语气,张渊也从季苇一的神情中看出他的不耐。犹豫片刻, 却没有把灯关上, 只是伸手将光线阻了一阻。
    “还亮吗?”
    灯光透过他的指缝在季苇一身上投下一棱一棱的阴影,因为太瘦, 圆领T恤也显得松垮, 领口顺着他的姿势垂着,露出胸前大片皮肉。
    张渊看到他喉结上下滑动, 不断默默吞咽,脖子上的汗水随着动作滚落进锁骨窝里,积成浅浅的一摊。
    皮肉上的疼痛似乎减轻,但季苇一仍然感到反胃。
    刚刚受伤那会儿他趴在张渊肩头缓了一阵,待到要上车的时候颇觉头晕有所缓解,甚至是自己慢慢爬上去的,但车子一动就又意识到症状依旧存在。
    国道在修路,程秋把剧组里一辆很耐造的吉普车拨给他们送季苇一去医院,但因为底盘高,颠起来人像在船上。
    季苇一忍着不吐已经耗尽全部精力,无暇顾及旁的。直到车终于开过最破最颠簸的那一段路,才意识到张渊摇晃的车里始终一手撑着车顶罩着头顶的灯。
    像那个什么,美国自由女神像,还是盘古开天辟地的。
    怕要吐,非万不得,他懒得开口。然而张渊这个造型实在看得季苇一头晕都忘了:“你干什么,好好坐着。”
    他都担心他从后座甩进副驾驶。
    张渊依旧进盯着他起伏的胸膛:“你嫌亮。”
    若非他这么说,季苇一几乎都没反应过来他是在遮灯。
    顿时十分无奈:“那就把灯关了。”
    他看见张渊的脸昏暗的光里朝他俯下来,尔后顶灯被关掉。
    乍暗让季苇一短暂地彻底跟丢张渊,在眼睛适应黑暗之前,他的额角被搂着枕在张渊腿上。
    “颠。”张渊说。
    有理有据,惜字如金。
    季苇一虽然刚刚还在他肩上趴了半天,一来那会儿晕得够呛,二来……
    肩膀和腿毕竟不一样。
    忙过一天,肌肉都充血,他脸颊下枕着的那条腿硬邦邦的,隔着牛仔裤也觉出烫。
    季苇一试着抬了抬脖子,恰逢车一晃,眩晕感再度猛烈袭来,他几乎是跌下去,没忍住一声闷哼。
    张渊搂着他,小心翼翼地护着他有个大包的后脑勺。这样躺着,倒确实比靠在车座上更舒服些。
    季苇一起先是不能动不敢动,等不适感稍微减轻一点,发现张渊一手揽着他,一手侧着在离他脸很近的地方,掌心冲着他。
    他还以为张渊是怕他掉下去,因此护着他的头,只是面对着掌心实在有些尴尬。
    略略将脸偏开,那只手却又追了上来。
    季苇一被惊得长出一口气,呼气全拍在张渊掌心上,像蒲公英的绒毛搔过,有一种湿润的痒。
    张渊没躲,任气流穿过自己的指缝。如果耳朵好用,他应该能通过呼吸声判断季苇一的状态。可是偏偏现在看不清又听不见,不找个什么方式确认,心里总是慌得厉害。
    车里没人说话,他听自己的心跳声特别大,紧张得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爱上一个人,他的心脏也像是病了。开了关窍,就有无形的红线把他的心和季苇一拴在一起,喜怒哀乐都随着他变化。
    但他还是没能保护好他,明明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意外发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就这样一直把他锁在怀里。
    车靠近收费站,装了ETC,档杆很丝滑地抬起来。驶入高速,灯光一下子明亮起来,张渊垂下眼睛,盯着季苇一的侧脸。
    半躺的人琢磨半晌,终于疑心张渊是怕他闷声不吭地死了,头还难受得恼人,却不由得笑出声。
    哪儿那么容易死呢?他心脏长得堪称倒反天罡,还不是缝缝补补苟延残喘了三十几年。倘若最后在心衰恶化之前就死在没站稳磕到头上,这辈子也实在太可笑了一点。
    季苇一挣扎了一下,努力撑着身体把头离开张渊的腿,耳朵里顿时被耳鸣填满,嗡嗡乱响。
    他的头随着车身晃动靠在张渊肩膀上,多少还是显得没那么尴尬些:“你不用那么紧张,只是撞了一下。”
    张渊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季苇一还在耳鸣,没怎么听清,朝他看。
    看见对方下唇上血淋淋一片,不知什么时候咬的,此时此刻上牙还在用力,像是不知道疼似的。
    他不敢再看,下意识想要偏过头去,动得幅度极小,忽然却像意志力忍耐到了极点,顺着心神动摇的一刻,身体被夺去了控制。
    胃里一缩,张嘴便吐了。
    呕吐紧挨着他那话,说什么都显得太不可信,更何况一路上头都不敢怎么转,现下却整个身体都跟着震动。
    季苇一没吃什么,万幸不至于弄得满车满身狼狈。只是干呕一时停不下来,他几乎被不断上涌的呕意弄得喘不过气来。
    天旋地转里,分不清车究竟开了多久,只知道等晚风吹在脸上,微凉的空气让脑袋重新清醒起来,张渊扛起他,飞快地往医院急诊走。
    然后就被护士骂了:“他吐你还这么搬?”
    季苇一感觉到自己被放平到什么地方,身体不再移动之后,才敢睁开眼。意识到自己躺在急诊室的轮床上,有人正在往他手臂上扎血压带。
    张渊愣愣站在一旁,白眼球上全沁着红。一晃像是两眼含泪,一晃又觉得只是医院的顶灯造成的幻觉。
    季苇一开口就是打发他走:“衣服脏了,去买一件换上。”见张渊摇头,又说:“给我买一件。”
    帮他量血压的护士却瞪他一眼:“这时候还管什么衣服,回头去领一件算了,一会儿身边没人谁管你。”
    季苇一养尊处优半辈子没挨过几回这么直白的怼,一时竟给她噎住了,任凭张渊一路跟到CT室外。
    他心率血压都不对劲,被送去加塞做完了检查,检查结果却很有些虚惊一场的意思。
    没有出血,轻微脑震荡。
    季苇一看看医生的表情,觉得对方可能要不是看在他很虚弱的瘫在床上,甚至想把他从床上赶起来把轮床要回来。
    张渊紧攥着报告单,卡纸的边缘都生出褶皱:“但是,他吐得很厉害。”
    “可能是因为脑震荡,也兴许是晕车呢。”医生对着电脑敲病历,盘包浆了的键盘噼里啪啦乱响。
    张渊皱着眉头,身体不由向前凑,唯恐听不清错过什么。
    “就你们开过来那条路,好人走了估计也有不少要吐呢。再说,你这个情况,”他谨慎起见,还是决定给季苇一叫心内科会诊。又说:“不过脑出血有可能不会立即表现出来,保险一点还是观察一夜吧。”
    季苇一终于又找到机会把张渊打发出去:“好了,你去买衣服吧。”
    张渊等他在病房里安顿下来,终于扭头走了。季苇一松口气,独自迎来心内科的医生。刚把对方送走,就看见张渊又回来了,身上已经换了衣服。
    在他“这么快?!”的眼神里,解释了一句:“问隔壁,买了一件。”
    二手棉T洗的褪色,尺码还小,绷在他身上像健身房显摆身材的拉会员教练。
    张渊不在意,凑到季苇一床前。医生还是给他开了点液体吊,张渊先摸他的手指,不等季苇一躲就放开,两手轻轻夹住输液管的上端。
    怕他手凉,用体温去加热。
    季苇一看他手背上几道红印子,大概是他在车上吐得厉害,不小心刮到的,立刻决定把剪指甲提上日程。
    又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有护士看着,没事。”
    张渊摇摇头:“不走。”
    季苇一冷下声音:“叫你回去。”
    张渊不应声,就那样捂着输液管看着他。
    僵持了几分钟,季苇一率先败下阵来,又换一副神情软言细语地哄他:“你今晚先回去,我要是没事,明天也就回去了,要是还在要医院,你明天收工再来。”
    张渊却俯下身子:“不要明天。”
    “不要明天。”他很用力地重复了一次:“为什么总是想着明天的事情,明天还没来,今晚我不走。”
    “我就在这里陪你。”张渊说。
    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盯,有一瞬间,季苇一的脑海空白了。
    尔后,第一个涌进来的念头是:
    你看看你,分明是你不想面对他才要赶他走,嘴上却说担心他休息。
    冠冕堂皇的。
    就好像他在心中一直以来用作拒绝张渊的理由,是自己或许时日无多,而张渊还有漫长的一生。
    ——他当然想过,或者说时时刻刻意识到这件事。
    但是不仅如此——他又哪里就是这么无私的人。
    就在来时的路上,在张渊紧紧抱着他的时刻,季苇一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对自己的人生本就有许多不甘:根深蒂固的疾病,为何是他?半途夭折的野心,为什么他要止步于此?
    爱呢,爱也一样。
    凭什么是他所不能拥有的东西,他当然也曾这样想过。
    他怕的究竟不是短暂的爱,而是与之伴生的东西。
    家里人当然爱他,可是他的父母想做一对不惜代价拯救孩子的优秀父母,结果最好是这孩子要么英雄凯旋一般彻底痊愈,要么英雄壮烈一般在用尽手段之后早早死去。偏他却让他们失望,就这么不好也不坏的活着,时间日久就难免成了麻烦。
    冯帆对他也不是没有真情,但中间掺杂太多利益纠缠,最后让他们双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彼此。
    他是这样长大的,很轻易能识别他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唯独张渊。
    除了他本身,张渊仿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求。
    可越是如此,反倒让季苇一深感不安。
    陌生的,炙热的。像火山口里浸出一碗温泉,不跳下去,不知道下面究竟是温暖还是深渊。
    深潭正在离他很近的地方,默默招手。
    张渊忽然用手盖住了季苇一的眼皮。
    灯光都被挡住,黑暗再度笼罩。然而很温暖,很平静。
    “睡一觉吧,”张渊说,“快点好,来拍我。”
    “你想拍,就拍我。”
    “最重要的一场,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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