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全年无休的地方, 殡仪馆和医院肯定榜上有名。
    毕竟人可以不上学不上班不看电影,但是一定每天都有人生病,每天都有人新生, 每天都有人死去。
    上午九点,三甲医院的停车场已经快挤爆了, 非常幸运能够给又长又宽的迈巴赫找到一个完美车位的季苇一靠在驾驶席上发呆。
    距离预约看诊时间仅剩不到十五分钟, 在这种忙碌程度的知名医院里, 即使是国际部的特需号,也不会有空间给迟到的人额外的等待。季苇一心里清楚,再不去门诊处报道, 他今天花在医院里的时间少说要延长一倍。
    但他凝视车载屏幕上的电子表一分一秒网上跳, 坐在车里, 不肯挪窝。
    医院是一个来过多少次都让人想要逃避的地方。
    而这次尤甚——三天之前的夜里,他在情绪剧烈起伏后短暂的失去了意识。很短暂的晕厥和很绵长的虚弱,接下来他胸痛、呛咳, 然后在枕头上发现了一摊淡淡的粉红色印记。
    是血吗?他凑在鼻端轻嗅, 可是喉咙干涩,嘴里发苦, 一呼一吸都是铁锈味儿混着药味, 闻不出什么。
    张渊就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躺着,呼吸绵长而均匀。
    地铺被床挡住, 季苇一却能想象对方是怎样在黑夜里睁着眼睛, 哪怕看不见,还是把脸转向冲着他的方向。
    上一次也是这样, 在他生病的夜里, 张渊彻夜不眠地看着他。
    季苇一从枕头上滚下来,慢慢地将枕头翻了个面, 重新枕在背面沾着血迹地方。
    没有助听器,他不担心发出声音被张渊听见。但张渊对身边各种震动都非常警醒,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身体,好像自己只是在夜里翻了身。
    接下来的一整夜里,他都无法入睡,枕在那个位置上,将一只手伸到枕头下面,反反复复摸着那点污渍。
    直到第二天他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像个健康人一样爬起来,把张渊送出家门。
    随着房门砰一声关上,季苇一快步走回卧室,拉开枕套拉链把羽绒内芯用力往外拽。不正确的发力角度让蓬松鼓胀的填充物卡在开口处,他动了两下,就已经气喘吁吁,索性一整个的把枕头塞进洗衣机里。
    注水声哗啦啦响起的第一秒,他又猛然惊醒过来,强制暂停断电,愣是把枕头又拿出来,对着血渍拍了张照。
    相熟的医生三天后在国际部出诊,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给自己挂了个号。
    坐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季苇一把手掌放在自己的心口,摸到很快但尚且称得上有节奏的心跳。
    能够这样用力跳动的心脏,现而今正在再一次滑向崩溃,光是这样摸上去,似乎是一件很难以想象的事。
    所以,会吗?
    季苇一最终站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依旧在想。
    三天以来他一直很正常,能自由行动,正常社交,顶多就是有点容易累——有什么稀奇的,他本来就很容易累,最近又很忙。
    大概是秉持着要证明点什么的心态,他甚至是自己把车开到医院门口的,一路上没走神,没心慌,没有什么不舒服。
    以至于到医院以后他都不想上去了,能有什么病,只要不看,现在就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
    顶多浪费几百块挂号费,他不心疼这钱。
    直到张渊的信息跳出来:“到医院了吗?”
    晕倒后的第二天,乖乖离开京城的张渊只坚持一件事:季苇一要去医院。
    季苇一答应了:“检查结果出来,我拍给你看。”临到张渊出门,又叫住他:“没事的,别告诉别人。”
    那时候张渊点了头,但如果没有检查单,他也不知道那个承诺能坚持多久。
    早上的医院闹哄哄,季苇一带着口罩,避着人群走。挥发性的消毒水味透过医用口罩薄薄的布料充满他的肺,仿佛有什么病气涌进来,他的胸口忽然又隐约疼痛起来。
    电梯门打开,季苇一迈步,不等踩进去,身后有人喊:“来,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
    他回头看,轮床上躺着个男人,身上放着氧气包,有医生在推床,旁边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举吊瓶,边举边啜泣。
    医院里太常见的景象。
    季苇一从电梯门口退出来,轮床进去,电梯还没满,负责按电钮的志愿者朝他招手:“还能上人,快点来。”
    他看着轿厢内,陷入莫名的犹豫。超时的警铃声响起来,季苇一逃也似的退开,看着电动金属门在自己眼前关上。
    一墙之隔就是楼梯间,他走进去,回过神来已经爬了两级。
    国际部的楼梯间也建得格外高端些,台阶更平缓,扶手擦得亮晶晶。人人都在等电梯,这里空荡荡的,踏上去有脚步声在回响。
    心内科就在二楼,踏过十几个台阶,徒步要不了两分钟。
    季苇一顺着台阶向上,一步一级,轻松的、顺利的、像个健康人一样的。越过半层,猛然间意识到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
    他走不动了。
    虚弱感好像是一瞬间升起的,又好像一早就藏在心脏里。
    九步台阶,近在咫尺,甚至不怎么用仰头就能看到。
    季苇一惊讶地发现,他走不动了。
    他用手撑着楼梯扶手,把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很用力的喘气。金属栏杆冰凉,跟皮肉中间夹着一层汗水,滑得几乎握不住。
    在手指彻底滑落之前,季苇一直起身体握住扶手更上段,几乎是靠手臂的力量把腿拽了上去。
    为什么爬不上去?他不应该连一层楼都爬不上去。
    就这么走了几步,季苇一垂着头,觉得两侧肋骨正在朝反方向撕裂,耳朵里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心内科诊室的小门就在眼前,他看到自己中间字被打码的名字出现在电子屏幕叫号器上。
    视线在这一刻摇动起来,白色的宋体字模糊成一团,说不清是双腿失去力气,还是整个腰部以下都仿佛感官出走。
    季苇一最后的理智是用手扶着墙慢慢滑落,好让自己不要太重得摔倒在地上。
    胃里一阵紧缩,无法抑制地咳嗽和反胃感一并涌上来,他用袖子挡住脸,咳成一团。
    周围有各种尖叫和呼喊,应该有人扶起季苇一,把他往诊室里送。
    他甚至应该答了几句话,但是实在记不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人趴在诊室的办公桌上,面前是熟悉的医生,皱着眉头要往他胸前塞听诊器。
    “赵阿姨。”季苇一还用小时候的称呼,儿时救过他的命的医生某种意义上就像亲人。
    “小季。”对方像长辈答了,“能不能坐起来我听听?”
    季苇一试图坐直,但稍微展开身体,胸前就像压了一块什么东西那样重。
    他趴回去,头枕在手臂上摇了摇:“不行,”他用另一只手抚着胸口:“不行。”
    对方轻拍了一下他的背:“好,不行就算了,我们就这么听一下。”
    季苇一却忍不住说下去,憋了三天的恐惧感,在充满消毒酒精味的空间里好像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枕头上有粉红色的……”他看着自己袖子上的星星点点,“就像这样。”
    他试图指给赵昕看,赵昕却把他按住:“好,我知道了,你不动,先让我听听。”
    季苇一靠在那里,听着吸气呼气的指令,在听诊器离开背部的刹那又忍不住再次咳嗽起来。
    爬一层楼梯是太剧烈的运动,好像把他整个人都撕扯开了。
    他抬眼看着赵昕不虞的神色:“我一个人来的,你别告诉我爸妈。”
    赵昕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拨内线叫护士送轮椅上来,放下电话很温柔地说:“你得先做个彩超看看。”
    季苇一却还在重复刚刚的话:“你先别说……我哥要结婚了。”
    五十几岁的女人愣了一下,最后叹气道:“先不急,咱们看看检查结果。”
    虽然症状看起来已经很有识别度了。
    *
    季苇一陷在轮椅里看赵昕,彩超单和血检结果都直接递给了陪他做检查的护工,他自己没能看到。
    但躺在B超室的诊床上时,听见那医生小声的嘟囔:“这么年轻……”
    于是季苇一在擦掉身上的耦合剂的同事,将指尖掠过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心道按他这个病自己也不算个年轻的病人。
    赵昕对着报告叹气,这么一会儿功夫,对面的年轻人好像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有万全的准备接受一切诊断。
    所以她也直说:“之前手术的时候我们就说过,有几种最不希望看到的可能,现在算是这几种里面最好的一种。”
    心衰,季苇一了然,比起猝死来说确实还算好的。
    他笑了笑:“是什么诱发的呢,我最近感冒了?”
    赵昕皱着眉头摇了摇头,拿过桌子上的心脏模型指给季苇一看:“很难说什么是具体的原因,正常人的心脏是这样,但是你的——”女人的手指点在数个地方:“这些部分全都是修补过的,人工的终究是比不上原装的。就像我们很早之前就说过的,它本来就是超负荷的在工作。”
    她叹了口气,心道距离上次手术已经过去这么久,像他这个年纪,出现这样的问题从概率上讲可能没有很高,从实际病历而言也不在少数。
    只是这些话总是很难对病人说的,在季苇一这样的病人和家属面前,她向来都是劝他们关注好眼下,没必要去想太远的事情。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既然不得不接受,多半也就真的不去想。
    但从今以后就很难再不去想,她问季苇一:“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至少不是这几天才出问题。你之前没觉得不舒服吗?”
    季苇一叹气:“你知道,我总是不舒服。”他忽然问:“那我还能活多久呢?”
    赵昕朝他故作轻松地笑一笑:“不要这么想,还不算发现的很晚,你现在好好吃药,也可以控制,别搞得好像判了死刑一样。”
    季苇一便朝她眯眯眼睛:“是啊,感谢现代医学。”
    赵昕一个人又唱红脸又唱白脸:“但是我们还是说,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当然手术的风险也很高,要慎重考虑。但是我个人觉得,趁情况还不算太糟糕的时候考虑手术比较好。”
    季苇一点点头:“我知道了。”他把手放在心口上,想象心脏每一次收缩的时候,都像一颗漏气的皮球那样,忽然觉得很好笑:“那就先给我开药吧。”
    赵昕在电脑上打字:“刚开始可能会不适应,你下周再来,中间如果觉得很不舒服就立刻来医院,我们随时调整药量。”
    季苇一又说:“赵阿姨,你别告诉我爸妈,我哥真的马上要结婚了。两周以后,我会告诉他们的。”
    赵昕从打印机里取处方筏,回头看见他眼巴巴地瘪着嘴坐在那里看着自己。
    季苇一是她还在规培时候就遇见的小病人,当年只有五岁,手术之前嘴唇都是青紫的。每天早上她跟在主任后面查房,一边迎接随时而至的拷问,一边看着病床上的季苇一仰头看着大家。
    也是这样眨着眼,可怜巴巴,人畜无害。
    一晃近三十年,在那颗心闹起来的时候,他还是那样的表情。
    赵昕说:“这是你的病人隐私,我不会私自说出去。但是病程会很长,后面还要考虑手术,你还是尽早跟家里商量比较好。如果国外有什么机会,你也可以考虑,我也会帮你关注一下。”
    季苇一顿时整个人卸下劲儿来松了一口气,笑眯眯地领了处方筏:“谢谢赵阿姨。”
    心衰尚且没有严重到不能行动的地步,刚才的发作是对他强行运动的报复。季苇一攒够了力气,从轮椅上站起来,拿着处方筏出门去。
    赵昕一面按叫号器放下一个病人进来,一面把目光落在轮椅的扶手上。
    金属扶手上包着一层浅蓝色的防滑布,汗水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刚刚和她对话的时候,季苇一始终非常用力的握着扶手,掌心不停冒汗,汗水留下的痕迹才会这么明显。
    季苇一走出诊室,没有直奔药房,又回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
    从上往下看,还是只有短短的十几级台阶。
    他把小臂撑在大腿上,折叠上身,捏着处方筏发呆。
    早晚有这一天,但还是来的太快,太突然。
    偏偏就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摸出手机来,在搜索引擎上敲入“心衰”两个字,立刻有一串联想词条跳出来。
    最上面的那条赫然是:心衰还能活多久?
    季苇一的手指悬在上面几秒钟,正要按下去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
    张渊。
    他手指一抖,按在拒接上,切回到聊天界面。
    “不是听不清吗?打字就可以。”
    然而第二个电话已经拨进来,季苇一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检查,结束了吗?”隔着千百公里,张渊的声音显得格外干涩、别扭、用力。
    可季苇一听到他的声音,平白感觉有一股热流顺着鼻腔向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把那点热呼出去:“结束了,没什么事,我一会儿把报告单发给你。”
    张渊答:“好。”
    季苇一听到他吸气的声音,意识到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那头一阵嘈杂,有人很大声地在喊:“张渊,张渊,张渊。”
    季苇一忙道:“你去忙吧。”说罢就要挂电话。
    按下屏幕以前,听见对方说:“好,你要好好吃饭,早点睡觉。”
    下一秒,季苇一挂断了电话。
    他翻出相册里的报告单来,打开修图软件,把上面的诊断全部抹掉,自己改了一份给张渊发过去。
    看着图片发送成功的瞬间,灰色的示意图亮起来。
    想起那天早上他送张渊出门,对方在关门的瞬间忽然把手插进来。
    防盗门险些挤了他的手,季苇一拉开门正要骂,张渊问他:“如果不是演戏,是真的,为什么我不行?”
    他本来不想答,然而看着对方的表情,临时决定要干脆利落地把他打发。
    “你年纪太小了,所以不行。”
    张渊松开握着门框的手:“如果不是因为太小了,就可以吗?”
    季苇一没答,砰一声关上了门。
    当然,当然不是。
    他最后看了一眼P得很真的假检查报告,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往药房走。
    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原因。
    他自己本身就是最大的原因。
    他和任何人都应当是没有未来的,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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