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牧羊人 Lv65
    HP:270000/270000 MP:27/30]
    希尔文先开了口:“那只羊羔是你杀的,丢在山下,为了故意引人进山。”
    牧羊人不吭声,他便继续道:“你总说别人偷了你的羊,可你屋子里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剥下来的绵羊皮?那都是你自己杀的吧。”
    牧羊人阴恻恻:“你果然看见了。”
    “不止这些。”希尔文笑了笑,“听说你还有过一位善良美丽的妻子,她总穿一件白羊绒披肩,后来跟人跑了——但我似乎看见你家墙上就挂了件羊绒披肩。怎么,你痛骂她背叛你,私下却还妥善收存着她的衣物作纪念?听起来很矛盾。”
    “她真的跑了吗?”
    希尔文的目光落在表情越来越黑沉的牧羊人身上,放缓语气,一字一顿地问。
    “还是和那些死去的羊一样,被你杀了,又口头嫁祸给了别人?”
    “——那都是她自找的!”
    牧羊人双目通红,歇斯底里地驳斥。
    “你又懂什么?是她先欺骗了我!是她本就该死!”
    这反应比希尔文想的还要激烈,令他不由挑了下眉。
    牧羊人被勾起了回忆,开始神经质地自说自话,沟壑横陈的脸上满是怨恨:“如果不是她骗我,如果不是她最开始向我隐瞒了身世……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
    年轻时,牧羊人在山中救下一名迷路的漂亮女人。
    两人情投意合,很快结为夫妻。婚后生活和谐美满,只有一点瑕疵:他们始终没能拥有孩子。
    牧羊人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妻子却安慰他说没关系,他们可以将那些柔软乖巧的羊羔当作儿女,以山林为被、草地为席,共同地生活。
    牧羊人接受了妻子的说法。
    可十几二十年过去,牧羊人慢慢变老,肌肉萎缩衰弱,不复从前的身强力壮。妻子却依旧年轻美丽,一如初见时光彩照人。人们喜爱他的妻子,对他却态度微妙,大概是觉得这样一位佳人,怎么嫁给了如此丑陋苍老的男人。
    被那些暗藏鄙嫌的目光注视,牧羊人变得越发沉默阴郁,也越发不受人待见。
    终于有一天,在妻子被一名年轻英俊的外乡人搭讪问路时,他被两者显出的般配所刺伤,当夜与妻子大吵了一架,甚至大打出手。
    “……到那时,她才向我坦白,自己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
    每每想起这件事,牧羊人就面目狰狞。
    “她这个该死的骗子、婊子、低贱肮脏的混血种,我们根本不会有后代!那些漂亮的情话和誓约全是她掩盖身份的谎言!”
    与马和驴杂交生下的骡子高度不育同理,融合了不同种族特征的混血种也不具备繁衍能力。他们因此成了不伦的象征,是世人眼中被神抛弃的异种。
    “命运也并不公平!”牧羊人暴怒地咆哮,“她的寿命比我长太多,就算我哪天死了、臭了、成了埋在泥巴地里的烂骨头,她还是照样年轻、漂亮、招人喜欢,大可以拍拍屁股扭头去找别人——她随时都能抛弃我,在把我的一生都给毁了之后!”
    希尔文听完了他的话,道:“所以你就把她杀了?”
    “不,我只是把她留了下来。”
    牧羊人扯开干裂的嘴唇,狞笑了几声,脸上松弛的皮肤开始扭曲变形。
    “而那些羊本来就是食物,吃了又有什么关系?至于你——”他的脸蓦然分裂出数根猩红的触手,张牙舞爪地向希尔文窜去:“知道了这些,就和它们一块儿死在这儿吧!”
    然而触手还没飞出太远,刺眼的剑光乍然闪过,数坨猩红的软肉摔落在地,像被拦腰切断的肉虫一般吱吱叽叽地抽搐滚腾了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希尔文弹指震去银剑上的血珠,漫不经心道:“告解词终于讲完了?”
    轻橙
    “这……”牧羊人捂着伤口,趔趄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可能,这怎么会……你的魔力水平明明低于我……”
    “噢,这个啊。”
    希尔文闻言,从怀里掏出一颗水晶,随手捏碎了。牧羊人表情先是一滞,随后瞪大了眼睛,变得惊惧无比。
    [希尔文 Lv86
    属性:攻击6 防御6 敏捷4 意志10 信仰3 幸运6 魅力9
    HP:125000/125000 MP:90/90]
    “我自己研究的一点障眼法,有时候可以省去许多麻烦。”希尔文挥了下手,指隙间的水晶齑粉迅速散去,“比如今天就让你自投罗网了,是不是很好用?”
    牧羊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跑,脚踝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当即惨叫一声,直当当摔翻在地,腿部蔓延开一片混黑的血水。
    希尔文提着剑,一步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
    “从一开始我就很好奇,一个年老的牧羊人,没有武器,不会魔法,连只看门狗都没有,是怎么敢在野兽横行的山脚下独居的。现在看你这副样子,也算解释得通了。”
    牧羊人试图挣扎爬起,手肘也被突然削断,再次重重地摔了回去。
    希尔文最终停在了他跟前,平淡道:“说那么多,归根结底,是你杀了你的妻子,并试图向神隐瞒你的罪过,对吗?”
    牧羊人喉管似破风箱一般挤出嘶哑的声音:“你这种人……根本不会理解。”
    “为什么要理解?”希尔文似笑非笑地反问,“无能者才会把过错全推给别人,以此维护自己那可怜的自尊心和微末虚伪的道德感,而我不会。”
    “你的心智已经被魔鬼占据了。”他朝牧羊人缓缓举起了剑,“没关系,接受圣洗后,神会赦免你的灵魂。”
    清澄
    在剑锋落下之前,强烈的求生欲催迫牧羊人急促抢话:“等等……等等!你身为教廷骑士,难道忘记教义中保护民众和一切弱者的准则了吗?!你无权处死我!”
    “嗯……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希尔文想了起来,在牧羊人充满希冀的眼神中放下了剑。
    但旋即又展开笑容:“——但那又如何?”
    牧羊人的表情僵住了。
    “先不论我需不需要遵守,你作为母树之种的寄生者,已经算不上人类,本就不属于教义的庇护范畴。”希尔文在他身前蹲下,半眯起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不过你对教廷的教义似乎比我更了解……我记得在这种偏远的地界,别说修道院,连一所用作礼拜的教堂都难找,你应该接触不到才对。”
    牧羊人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希尔文接了一段状似毫无关联的话题:“就在几个月前,东部教区的某位牧师被魔鬼附身,杀死了数名前去祷告的信徒。”
    “他被押送进雪都教廷,连神殿的红衣主教都无法净化,最后只能移交至象牙塔,接受神的处决。”
    听见这话,牧羊人脸色彻底煞白如纸,整个人都开始颤抖。
    希尔文见状心下了然。
    看来神殿的主教们没猜错,母树树种之间确实存在某种记忆传承。
    “有印象了?” 希尔文微笑,“那你还记得那场处决的代行者是谁吗?”
    牧羊人发颤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你……是你……原来是你……”
    灭顶的恐惧令牧羊人直接自爆了肉身,残留的黑雾迅速遁入黑暗中。只剩一坨活肉躯体的树种在树林间连滚带爬地逃窜,一面跑一面回头看,留下一地粘稠的污血。
    直到彻底感知不到希尔文的魔力气息时,它才趔趄地停下来,扶着树气喘不止。
    它快要死了……它必须找到别的树种,把消息传递出去……
    在树种惶急地东张西望时,一个冰冷的锐器抵住了它的脑子。
    “——小心背后。”
    天色渐亮,柯林三人在山麓寻觅了很久,最后在一处洞穴内发现了失踪的约翰和西玛。
    兄妹俩都没事,只是昏睡了过去。
    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洞内发现了一堆零碎的骨头,大多是羊骨。还有一些埋在最里面的,经修斯的辨认后,确认是一具女人的遗骨。
    “看样子已经死了很久了……或许是走失在山里的人。”
    修斯很惋惜。
    四角黑羊的尸体被柯林收入背包时,自动转化为一件特殊任务道具。
    [白羊肠线
    品质:C
    简介:目睹母亲与孩子的死亡后,它试图引着族群逃入山中,可惜功亏一篑。你感到某种无声的悲哀在其中蠕动。]
    ……怎么变成白羊肠了?
    柯林不明所以,但暂时没深究,准备先和修斯带着两个昏迷的小孩回村子。
    三人刚走出洞穴,几只松鼠跑向尼卡,凑到他耳边窃窃私语。
    尼卡眼睛一亮,道:“希尔文也没事,他就在前面不远!”
    柯林应了声“嗯”,不太担心希尔文,他们之前约好在山脚下汇合,没必要在这儿等。尼卡却觉得该一起走,想去找人,柯林也没反对。
    树林另一侧,解决完树种的希尔文甩去银剑上的血迹,活动了下手腕。
    这不是他常用的剑,因此用着有些不顺手。他原本的佩剑在离开雪都时被“扣留”了,教廷不允许带走。
    他此行必须前往神圣林,完成教廷交代的任务,才能拿回自己的剑。
    希尔文收剑入鞘,看见袖口沾上的血,准备施放除尘术,想了想,还是没念咒语。
    过程中他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回过头,恰巧与不远处表情怔忡的尼卡对上视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杉树枝叶洒了下来,落在遍地的残肢与肉块上,将软烂的表面烤得暖烘烘的,散发出一种热乎而粘稠的腐臭。
    人类青年就站在那些烂肉之间,他雪白的羊绒披风上溅满斑驳的血渍,自己却仿佛浑然不觉,嘴角噙着浅笑。
    “尼卡,你怎么过来了?”
    尼卡双腿一软,直愣愣地跌坐在地。
    柯林在原地等了半天,尼卡才终于带着希尔文回来了,见希尔文浑身是血,不由皱了下眉。
    尼卡似乎魂不守舍,从他手中接过约翰后,以身体不适为由,跟修斯先行返回村子了。
    柯林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觉得有些古怪,但注意力很快回到了身旁的希尔文身上:“怎么弄得这么脏。”
    希尔文茫然:“很脏吗?”
    “脸上。”柯林屈指点了点自己脸颊右边,“这里。”
    希尔文照他的示意用手背蹭了蹭脸,结果血污越蹭越多,整张脸都变得脏兮兮的。柯林很无语,抬手试着帮忙擦了一下:“你不是说自己会除尘术吗?”
    希尔文却借着这个动作倚靠向他,垂下头,很虚弱的样子:“我遇到了很麻烦的魔物,暂时没有魔力了。”
    “是吗。”柯林扫了眼他[45/60]的蓝条,“我感觉你还剩挺多的。”
    “……”被识破的希尔文伏在柯林肩膀上装死,“好累呀。”
    柯林估计希尔文是没体力了,毕竟一晚上进山找人没睡觉。
    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半块黑面包,道:“先垫着,回村子再说。”
    “好。”希尔文挺高兴柯林分享食物给自己的,开开心心地咬了口黑面包,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一阵长久的沉默之后,他问:“你以前就吃这个?”
    柯林以为他在嫌弃,随口劝道:“有的吃就不错了。”
    转头时,却看见希尔文正以一种相当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从沉痛,到怜惜,再到坚定,最后停留为一副“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表情。
    “……”柯林默默离他远了点,“你那是什么反应。”像年轻单身汉看到离异带俩娃的落难寡妇一样。
    “林,跟我回雪都吧。”希尔文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神色很认真地说,“我在教廷还算有些地位,虽然比不过教皇和珍珠廷的王室,但也有自己的领地,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食宿条件。”
    柯林不懂他脑补了些什么,怎么突然跳到这种话题:“为什么?我是精灵,去雪都不好吧,那是你们人类的中心地。”
    “因为你值得更好的。”希尔文深深地看着他,“请和我走吧——没有人会说什么。”
    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柯林神色显出几分动摇。
    老实说,他对这个提议很心动。
    他知道希尔文的承诺都是真的,而自己也不可能带着猫一直漫无目的地在这个危险四伏的异世界漂泊,拥有一个稳定的住处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这是一件长期的事,不同于之前尼卡短暂的同行邀请,他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定。
    “现在说这个太早了。”柯林移开了目光,“等朝圣日结束后再看吧。”
    希尔文也知道他们刚认识不久,自己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有些唐突,于是没有强求,松开手道:“等你想好了,随时告诉我。”
    下山途中,两人经过一条淙淙流淌的山涧小溪。
    柯林将希尔文带到溪水边,用手舀了捧清水,一点点清洗希尔文身上的血迹。
    希尔文就乖乖地蹲在柯林身旁,任凭他摆弄,只有脸被揩擦时才微微扬起下巴,眯着眼睛,仿佛被弄得有些痒,又显出几分慵散闲适的享受来,像只捕猎成功后被奖励顺毛的野狐狸。
    过了会儿,希尔文才想起一件事。
    “对了,林。这个给你。”
    他将一个皮囊袋递给了柯林,后者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
    “这是什么?”柯林问。
    “另一只黑羊的肠子。”希尔文盈笑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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