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爱的定义」

    听见隋秋天同之前一样,语调相似,语气相似的声音在自己面前出现,棠悔觉得庆幸,却也突然产生某种直观的感受——
    隋秋天变了很多。
    棠悔曾经认为——隋秋天会永远是那个样子。永远情感愚钝,理解情感总需要另一个人来描述,也永远不会体会到和棠悔一样的情感。
    甚至她们频繁地牵手、拥抱,在游乐园里面穿上情侣装,像普通的情侣那样被打趣,隋秋天都可能只会懵懂而迟钝地觉得,她们是在玩什么“姐姐妹妹”的游戏,是要站在这座房子面前拍全家福的一家人。
    但现在,隋秋天才回到她身边第二天,就这么直截了当地、将棠悔自己不敢光明正大的、没有把握的情感,问了出来。这是棠悔所始料未及的。
    都说人会在经历重大变故之后,改变想法和观点。
    原来是真的。
    甚至可能也不只是隋秋天。连棠悔自己都变了很多。
    她说绝对不可能放隋秋天离开,结果自己又单方面和隋秋天告别。她讨厌棠厉信佛,连生日愿望都不想要去许,结果自己坚持去求平安符,导致这件事发生。
    她说,隋秋天,你以后不要被人亲手织条围巾就骗走。结果,她自己偷偷躲起来,像个青涩的、没体会过爱情的人那样,给自己爱的人反反复复织一条可能很丑的围巾。
    有一次,苏南不小心撞见她把门关起来,像个笨蛋一样躲着织一条丑丑的围巾,她大概是觉得她很可怜,在她旁边叹了口气,问——又让她不要回来,又偷偷给她织围巾。棠总,我真是搞不懂你。
    棠悔那时沉默,不和苏南讲话,因为她觉得难堪,像是平日里装大人的小孩子,私下里却偷偷在折千纸鹤许某种不切实际的愿望结果被大人发现。于是那个时候,她很理智地对苏南说——我没有说是织给她的。
    苏南站在她旁边不讲话。
    最后那条围巾,没有在隋秋天出院之前被送出去。因为棠悔不擅长做这种事。
    而那条反反复复织出来的成品,也真的像那部连续剧里演的那样,被发现拿不出手。
    于是她也真的哭了。
    到那个时候。
    棠悔才发现——原来连围巾织不出来,这种简单到从前不被她看见的事,也真的会让人掉很多很多眼泪。
    围巾没有被送出去。
    但她还是在心里不抱希望地想——如果隋秋天能回来找她的话,无论怎么样,骂她也好,打她也好,生她的气也好,她一定要把围巾给她。
    因为棠悔不擅长爱人,也不知道怎么爱人。因为她发现自己做了很多错的选择,到现在也不知道到底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
    她不知道自己的爱能不能拿出手。
    她感觉自己像坐在考场上无法靠自己的努力找到正确答案的没有天赋的学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样团团转,最后只好采取那种最愚笨最令曾经的自己看不起的办法——因为隋秋天说过,可能亲手织围巾,就代表她好爱这个人。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以抄到的答案。
    也因为答案并不来自于她自己,所以也就不会有被她亲手毁掉的机会。
    “隋秋天。”
    直到今天,给过她答案、让她有处可抄的这个人,真的回到她身边。
    棠悔自己变成一个愚钝的、生涩的人。她很是艰难地发出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隋秋天,
    “那你明白你自己的意思吗?”
    隋秋天可能真的是一个很大方的人。她不会计较“问题”的先来后到,也没有那种谁先承认自己的情感、谁就是输方的观点。
    她听见棠悔不仅不回答,甚至反过来问她的时候,还是很是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大概一分钟不到。
    隋秋天用自己的方法得出结论。
    “嗯,我知道。”
    她确切地对棠悔说。
    在棠悔因此而愣住的时候——
    隋秋天发出了一声很腼腆的笑声。
    也伸手过来。
    用自己干燥温暖的手掌,将棠悔紧紧扣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都拿起来——
    她不让棠悔用太多力气,去抓伤自己。
    她把她用力的手指掰开。
    握住她,用自己在壁炉旁边烤得很温暖的手,包住她的手,消解她的不安、不坚强和不解。
    接着,隋秋天用一种确切而笃定的语气,对她说,
    “我崇拜你。”
    棠悔两只手被包住。她低着眼,想要笑一下,嘴角却没有力气提起来。她想自己可能误会了隋秋天的意思,崇拜,怎么会和她对隋秋天的情感一样呢?以至于她又不是很能笑出来,声音也变得很轻,“崇拜?”
    “嗯,崇拜。”隋秋天颇为认真地说,
    “你教导我、包容我、像姐姐一样摸摸我的头,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情,在台上发言闪闪发光的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拦在我面前的时候,跟表姐说‘不借车’,和别人谈判很自信的时候……很多时候,我都崇拜你。”
    棠悔愣怔。她可能是在思考隋秋天说的话,又可能是不太明白隋秋天的意思。因为崇拜这个词指向的情感,可能更像是从下至上地仰视。
    她不讲话,手指在隋秋天掌心里面,很犹豫地缩了缩。
    “但,”隋秋天把她的手抓紧,不让她先逃出去。然后又不好意思地敛起唇角,继续往下说,“也心疼你。”
    棠悔的手僵了僵。
    她像是察觉到什么,倏地抬起眼来——红肿着的眼睛有些发怔,看向隋秋天的眼睛。
    “你看不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面的时候,脚上、手上破一点皮的时候,不小心摔碎玻璃杯的时候,不小心吹到很冷很冷的秋风的时候,咳嗽的时候,见到不想见到的人所以心情不好的时候,坐大巴被吵到的时候,因为要出席活动不得不饿肚子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棠悔比她大六岁,但隋秋天总觉得棠悔需要很多照顾。
    又因为隋秋天自己个子比棠悔高一个头,再加上棠悔骨架偏小,而隋秋天在武校里面做很多力量训练,所以每次和棠悔拥抱、牵手,甚至可能只是稍微靠近一点,她都害怕自己把棠悔弄痛,只敢虚虚地隔着距离。
    最开始她以为这是出于对雇主的尊重。后来她终于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我心疼你。”
    和崇拜不一样。心疼大部分时候,都发生在从上至下的俯视当中。
    一个人怎么可以对另外一个人,同时存在仰视和俯视?
    这也是曾经令隋秋天困惑的。
    但现在不了。
    “不只是这些。”
    “我还经常担心你,想念你,舍不得你,很多时候依赖你,相信你,期待你,每次看见你,都想要用我最大的努力理解你,支持你,陪伴你,不管我自己是难过、开心,还是在生气,那个时候都最想看见你……”
    可能隋秋天的确是一个不懂得理解太多情感的人。所以,当这些情感降临,并且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面临过的体验的时候,她抗拒改变,畏惧陌生,本能采取的第一反应,是忽略,是删除。
    可是。
    当装着情感的抽屉满掉,溢出来。她回过头去一看,才发现,原来这些复杂的、曲折的情感,都是棠悔一个人带给她的。
    一个人再傻,再笨,再不懂得情感是什么滋味。
    也会知道。
    当这些东西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全都发生时,到底意味着什么。
    “结合上面这些。”
    所以。
    当棠悔问她明不明白时。
    隋秋天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可以继续回避的可能,便很勇敢地承认,
    “我觉得我爱你。”
    她在这个冬天推导出这个结论,就马不停蹄地告诉棠悔。
    可能棠悔也因为她突然之间变得如此笃定,而有实足的意外。那个时候,棠悔愣了很久,都没反应过来。
    壁炉里篝火燃烧,大雪纷飞。隋秋天勇敢地看着她的眼睛,像那个中秋节,她刚学会笑,就想要将自己的笑容献给棠悔。
    现在也是一样。她刚懂得爱,就想要把自己的爱也献给棠悔。
    甚至敛了敛发紧的唇角后,呼出一口气,颇为生涩地强调,
    “或者是说,我确定我在爱着你。”
    一般来说,一个人向另外一个人说出“我爱你”这种话,一定是无比渴望另一个人给出同等程度的、并且迅速而确切的反馈的。
    隋秋天同样避免不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是。
    说完这些,兀自紧张了一会。
    她绷了绷下巴,又想——
    其实没有关系。
    爱就是爱。
    她不可以因此就感到耻辱,不安。
    也不可以基于这种耻辱和不安,就去迫切要求她爱的那个人给出更强烈更坦荡的回应。
    爱。
    这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就嘴角上扬。那也应当是个美好的东西。
    就像……
    围巾只在冬天出现,是因为要给人温暖。
    隋秋天看了看被围到棠悔脖子上去的那条围巾,就主动提出,
    “棠悔小姐,我带你去楼上换条裤子吧。”
    棠悔没有反应。
    她好像还处于一种惊讶和诧异之中。
    久久。
    隋秋天抿了抿唇角,松开牵住她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牵了她一会,自己的手心就热热的,像是快要出汗。
    隋秋天觉得奇怪,但也没想太多,她去把她的裤脚展开,就着壁炉烤了烤。
    就在篝火将那片濡湿布料中的水汽一点点烤出去的时候——
    隋秋天手中的布料被轻轻扯出去。
    她稀里糊涂地抬头。
    视线对上棠悔漆黑的眼睛。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手就被女人柔软干燥的掌心牵住。
    火光跳跃,隋秋天眼睛微微瞪大。
    因为棠悔牵她手的方式,和她很不一样——隋秋天牵手的时候,只会很稚嫩地、甚至有些生硬地,用自己的手掌包住她的手掌。
    但是棠悔每次牵她的手,都会很亲密地、很柔软地,将自己细细的手指挤进她的五指缝隙,每一根手指都贴得很近,很紧,很密。
    隋秋天低头。
    看着她们交缠着的手指发呆。
    下一秒。
    便听见棠悔消失很久的声音再度出现,吐字不算清晰,但听上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在说,“如果我现在和你说,其实我也爱你,那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不简单。”隋秋天说。
    她看了看她们交握在一起的手,觉得这样很像是缠绕在一起的线——线缠在一起,变成立体的、可以在体外触摸到的,一个活生生的心脏。
    “爱是很难的。”
    她抬头,看见棠悔持续红肿着的眼睛,觉得这个时候再惹棠悔哭也不是很合适,便笑了笑,说,
    “搞清楚爱,承认爱,也都很难。”
    棠悔因为她的话沉默。
    隋秋天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心里还在想着棠悔湿掉的裤脚——
    但是现在棠悔牵着她的一只手。
    她变得不是很方便,所以她只好别别扭扭地,一只手牵着棠悔,另一只手,继续扯着那块湿掉的裤脚,在壁炉面前烤。
    棠悔不讲话。
    隋秋天也不着急,她低着头。
    没过多久。
    她感觉到一阵清、淡、涩的气息扑到鼻子面前来。
    下意识耸了耸鼻尖。
    下一秒——
    她的肩膀被包住,被女人的怀抱裹住。
    一个拥抱。
    壁炉旁边,两个身上粘着雪的人。
    亲密无间,没有缝隙。
    隋秋天屏住呼吸,很久都不敢动。但持续了一会,她又想到——她已经说她爱她,她说她也爱。那她也许可以稍微大胆一点。
    于是。
    她将下巴放在了棠悔的肩膀上,不太安分地压了压棠悔的肩胛骨。因为她的两只手,现在都没有什么空。
    但棠悔有点空。她抱着隋秋天,努力用自己柔软的、不那么庞大的身体,包住她。然后,将下巴压在她的头顶,嘶哑着嗓音,说,
    “隋秋天,欢迎回家。”
    隋秋天笑了笑,点头。
    于是下巴也在她肩膀上按了按,才说,“下次不要这样把我一个人送走。”
    不等棠悔出声回应。
    她自己又解释,
    “因为我们现在,是我说了我爱你,你说了你也爱我的关系。”
    “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两个人同意才可以。”
    棠悔沉默一会。
    过来拍了拍她的头,似乎是想要像以前那样笑她,但笑声稍微有些勉强,“隋秋天,你简直像个哲学家。”
    一上一下的拥抱,姿势不算太好看。但她们还是这样抱着,互相传递体温。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回应棠悔。但是在她开口之前——
    棠悔自己把她抱得更紧。
    然后。
    又像是呢喃那般,很轻很轻地重复一遍,
    “隋秋天,谢谢你愿意回来。”-
    我爱你,我也爱你。
    在隋秋天的认知当中,这始终是一件神奇的事情。
    所以。
    她开始频繁地偷看棠悔。
    棠悔这阵子可能都在山顶养伤,没有去公司,很多事务,都是在线上和其他人连线进行处理。
    江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整个上午都要过去,都一直没有到这边来。所以那个时候,棠悔要去书房开会。隋秋天只好自己跟着去。
    本来。
    公司开会会涉及到一些细节,隋秋天现在不适合参与进去。因为她的雇佣合同已经结束,合同结束之后的事宜,也在前段时间处理结束。她已经没有签署新的保密合同,不太适合进入到公司内部的会议中
    其实程时闵说得对。
    现在隋秋天已经不是棠悔的保镖,没有自己的事业,又和棠悔变成她爱她,她也爱她的关系……会导致很多事情都变得复杂,也会遇到很多她现在没有去想象的困难。
    可能避嫌是很重要的,越早开始就越好。
    考虑到这点。
    那个时候。
    隋秋天便想要去二楼等棠悔。
    但棠悔不愿意。
    棠悔说,
    “我一个人开会的话,可能会莫名其妙就摔倒了。”
    隋秋天沉默。
    她不知道一个人坐着开会,怎么才会莫名其妙地摔倒。
    棠悔目光漆黑地看了她一会,轻轻启唇,“其实我昨天晚上来找你,就差点摔了。”
    “哪里?”
    隋秋天一下子紧张起来,“严重吗?能让我看看吗?”
    “膝盖上。”棠悔目光微侧,来找她的眼睛,轻声说,“不小心撞到栏杆了。”
    隋秋天抿唇。
    膝盖上。
    她也不可能不讲礼貌地,现在把棠悔的裤子掀开来去看人家的膝盖。
    “下次我来找你。”隋秋天说,然后又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对,就好像是,她们天天都要在半夜三点见面一样,便及时补充,“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
    “其实不碍事。”棠悔轻声细语地说,“就是我昨天摸上去有点肿,但今天已经消肿了。”
    隋秋天眉心蹙起来,“那有没有涂药?”
    棠悔不讲话,静静地看着她。
    是了。
    棠悔昨天晚上一个人孤零零来找她,又趁自己睡过去,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甚至还一大早,就在织那条围巾给她……
    怎么可能有时间给自己涂药
    隋秋天紧了紧嘴角,“那等下开完会,我来给你涂药。”
    “好。”棠悔轻巧地答应下来。
    并且顺势提出要求,“那你先跟我一起去开会。”
    隋秋天想要把自己刚刚想到的观点说出来,张了张唇,却又感觉到——自己垂在腰侧的袖口被很轻很轻地扯了扯。
    她低眼。
    看到棠悔正轻轻拽着她的袖口。
    再抬眼。
    棠悔也正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的方向,脸色不知道是不是刚刚外出受了冷,变得有些苍白。
    “如果你累了的话……”大概是感应到她的沉默,棠悔轻轻开口。
    “我不累。”隋秋天瞬间变得愧疚。她反手握住棠悔的手,小声地说,“我陪你一起。”
    “真的不累吗?”棠悔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很是宽容。
    但。
    隋秋天目光下落,发现过去这么久,棠悔也并没有松开自己衣袖的意思,便只好又说,“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棠悔笑了起来,她眼睛弯起来,却仍旧是有些肿,“好。”
    然后。
    又很自然地,将手指挤进她的手指缝隙里面。和刚刚一样,十指相扣。
    隋秋天低头看了看。
    对她来讲,这已经算是亲密接触,但棠悔表现得好像这是一个很小儿科的动作。
    好像只有隋秋天自己,被她一牵就手心发热。但她又不好意思跟棠悔讲,只好摸摸耳朵,小声说,“走吧。”
    她牵着棠悔,尽量忽略自己手心中的热意,将棠悔带到书房,自己在书房里面看了看,本来想坐到另外一张桌子那边,但棠悔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你坐得太远的话,我起身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撞到桌子。”棠悔对她说。
    甚至不等隋秋天回答。
    棠悔又强调,
    “如果再撞到之前的位置,明天我的膝盖可能会青。”
    她好会谈判。
    隋秋天心底先冒出这个想法。但这个想法持续不久,她又想——可能确实也是。既然她现在回到她身边,是应该好好照顾她。
    隋秋天搬了条椅子,坐到棠悔旁边,在会议开始之前的间隙,她看了她一会,突然问,“那这些天,你也都会让江喜随时这样陪着你吗?”
    棠悔顿住。
    隋秋天继续看她,也继续问,“会吗?”
    “怎么突然会好奇这种事?”棠悔先是问,然后又隐约提了提唇角,“放心,不会。”
    隋秋天点点头,“就是突然想到了。”
    其实这个答案也没有让她很高兴。因为,如果棠悔不让江喜这样陪着她,也就意味着,这段时间,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棠悔可能受了很多那种“不小心磕磕碰碰”的小伤。
    她不知道棠悔一个人,左耳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脚也崴得那么厉害,还不让江喜住在这个房子里面,一个人的时候,是要怎么度过。
    棠悔静了一会,大概也猜到她在想些什么,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别多想,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脆弱。”
    这句话是真的。
    棠悔永远是一位比隋秋天强大的女性。这一点,并不以她的身体状况为转移。
    会议快要开始了。
    隋秋天点点头,没再多嘴。
    可能是出于相信她,在这场会议里,棠悔连耳机都没有戴。但隋秋天还是尽量避免去看到屏幕上共享的文件。她只好去看棠悔。
    同时,这也是一个她可以尽情去看棠悔的好机会。
    和从前一样。
    棠悔在台上,她在台下,躲在阴影里面,有些骄傲、有些羡慕、也有些不安地,观察她脸上那种自信的表情。
    这就是她对她崇拜开始的地方。
    过去——
    她以为这种崇拜是不好的,不尊重的,是需要藏起来的。
    但现在。
    结果她们忽然变成那种,我爱你,我也爱你,非常奇妙的,让隋秋天想起来,看她一眼,就想要翘起尾巴的事情——甚至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她就反反复复地在心底,把这件事悄悄强调过很多遍。
    但她没有尾巴。
    所以。
    她只是敛了敛唇角。
    会议时间很长。
    最开始。
    隋秋天还坐姿端正,目不斜视地看天花板,除了时不时去偷看棠悔以外,她表现得可能比那些在开会的人还要端正。
    到后来。
    她实在是有点困。
    便很小声地打了个哈欠。
    棠悔是个感知敏锐的人,她察觉到这件事,握了握她的手,在一边给出会议回应的时候,一边对她做了个口型——睡一觉吧。
    隋秋天就在棠悔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字——不想睡觉。
    大概是觉得痒。
    棠悔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会议那边。
    苏南沉默片刻,说,“棠总,你怎么了?”
    隋秋天一下子变成在上课时和同桌讲小话、还被纪律委员抓包的中学生。
    她红了红耳朵。
    努力不去和自己的同桌棠悔对视,很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脸埋到手臂上。
    但还是能感觉到——
    棠悔捏了捏她的手指。
    然后又轻轻地笑了一声,对着会议那边的人,解释,
    “没什么,就是有点困了。”
    “好的。”苏南静了一会,继续往下说。
    隋秋天听到会议继续,才稍微放松紧绷着的背脊。但那个时候,她也很深刻地反思自己,觉得无论怎么样,都不要影响棠悔工作。
    于是。
    之后一段时间,她都没有再去偷看棠悔,而是努力坐直身体,去看天花板。
    但这场会议是真的很长。
    不知道等了多久。
    隋秋天困得不行。
    那个时候,她去看了看棠悔——这个视角,她只能看得到棠悔的侧脸。
    刚刚和她开过小差之后,棠悔整个人也变得认真起来。可能是因为瘦了很多,现在她的侧脸,线条看起来更流畅,有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魅力。
    不过。
    隋秋天还是不希望她太瘦。
    至少。
    不要因为辛苦而变瘦。
    如果她们继续一起每天吃饭,会好吗?
    那她们晚上要吃什么呢?
    对了。
    等下要抽时间去找找小北,跟她学一学好喝的、可以补气血的汤。反正隋秋天最近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
    但是。
    她是不是最好还是要找点事情来做?
    她已经不当棠悔的保镖了,现在怎么样,才可以站到她身边呢?
    原来就算她爱她,她也爱她,也还是会有那么多烦恼。
    ——这是睡着之前,最后那个忧心忡忡围绕在隋秋天心间的想法。
    她原本不是那种可以随时随地睡着的人,更不会在别人面前睡着。
    因为她是保镖。
    可她现在不是了,出院之后她也丧失了很多警惕心。
    慢慢变成隋秋天自己,而不是保镖隋秋天,也不是被关起来等表姐来看她的武校学生隋秋天。
    可能,这也是棠悔教她的一件事。
    会议持续很长时间才结束。那个时候,棠悔揉了揉眉心,便收到警方的消息——
    那伙在那个夜晚围剿她们的人已经落网。只不过,他们暂时都还没有供出那个在背后很显然的指使者。
    “谢谢。”棠悔对那个和自己联系的警察说。
    这件事她一直没有交给苏南去做,她亲自去联系,亲自去警局,一趟一趟,搜刮自己脑中的所有信息,给出自己能给出的每一件证据。
    为此,她不知道多少次被拍到,也不知道多少次被狗仔怼到脸上。从前,她一向都懒得管这些。但这一次,她将狗仔手中的每一张相片都买下来,给很多个自己从前厌恶的狗仔封口费。
    因为她不想,让隋秋天这个名字,这个人,也被卷进这些事情里面。如果闹大,很多关注她的、恨她的人,都会知道,在这件事情里,还有另外一个当事人。
    得知那伙人背后有个指使者,棠悔并不意外。甚至,不用警方提醒,她脑子里面就确切地得出了几个名字——
    被关进去可能过不了几年就要出狱的棠林棠炳,因为自己父亲被她送进去而责怪她的棠李尔,亦或者是那天晚上对她产生很多不满的梁惠惠,觉得无法控制她恼羞成怒的郑成胜……
    从前因为她不给好脸色而积累愤怒的某个狗仔,前不久因为她上位而被收走业务线的某些高层,甚至有可能是,某个爱看八卦杂志,厌恶棠家到了一定程度,愤世嫉俗的,某个普通到让她根本无法发现的人……
    这就是棠悔身边的情况。
    可能永远都不会改变的情况。
    棠悔挂了和警方联系的电话,独自在书房里面静了很久。
    隋秋天大概已经睡得很熟,传出来的呼吸均匀而无害,和她那个时候躺在病床上一样微弱。于是,那个时候,棠悔才如此后怕地发现一个事实——
    原来隋秋天也不过是一个年轻的、脆弱的生命,甚至可能会因为一条细细的树枝刺进腰腹,只差一点就丢掉性命……
    其实到现在,棠悔仍然很害怕,也仍然觉得,自己可能会给隋秋天带来很多危险——
    可是。
    昨天夜里,隋秋天在睡梦中牵她的手,还是牵得很紧。
    像是害怕她再次抛下她。
    于是棠悔知道,自己可能已经没有更多办法了。
    她就是这样一个,贪婪的,想要获得爱的,普通的人。
    在想要爱的时候,会被一次牵手、一个拥抱就冲昏头脑,也会因为尝到一点点甜蜜的滋味,就想要得到更多。
    黑暗弥漫,棠悔看不见隋秋天,只听得到隋秋天的呼吸,触摸得到隋秋天的体温。
    她静静坐了很久。
    有一秒钟,听到隋秋天的呼吸变得很小。她紧张地抬起手,想要去摸一摸隋秋天的脸。
    但下一秒,隋秋天的呼吸声又变得重一些。她明白隋秋天可能只是有点堵鼻子。于是又突然笑了出来,因为她觉得这样的、会在她身边的隋秋天很可爱。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
    棠悔不想吵醒隋秋天,愿意干坐在这里,陪着隋秋天在这个温暖的冬日睡很久。
    但又无法控制地想到——
    在两三个小时以前,隋秋天竟然还说能够确定自己在爱她?
    这是梦吗?
    会不会等她醒过来,睁眼发现,自己还坐在那个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手术室门口?
    棠悔在浓稠的黑暗中,十分茫然地想。然而下一秒,隋秋天的手指动了动,像一团收缩的毛线,把她缠得很紧——
    于是她意识到,她和隋秋天,已经是互相表达过爱的关系。
    棠悔突然产生一种幼稚而天真的想法——也许自己可以偷偷亲一亲隋秋天,以此辨认这到底是不是梦。
    她也真的打算那么做。
    甚至俯下脸。
    想要顺着隋秋天的呼吸声,找过去。
    但她现在行动不便,也看不清很多事情,很努力地找了一会,才勉强将自己的上半身靠近隋秋天。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隋秋天突然呢喃着。
    用很小的声音,喊了一声,
    “姐姐。”
    像是梦话,因为是一种隋秋天清醒时候不会用的语气。
    和称呼。
    却让棠悔突然动弹不得。
    她停了很久。
    隋秋天也很久都没有再发出声音。
    良久。
    棠悔维持着低头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自己离隋秋天很近,甚至能感觉到隋秋天的呼吸扑到自己的鼻尖。是只要她一低头,就可以偷偷吻到她嘴唇的距离。
    从前棠悔一直不觉得自己胆子有那么小。但今天,她突然变成一个胆子很小的人,茫然地停在那里很久,都不敢释放自己的贪婪。最后,她甚至只能艰难地,虔诚地,小心地——
    吻了吻她拇指的最上一个关节。
    因为她从没想过,她真的会再次回到她身边。因为她害怕,隋秋天醒过来会发现她做的事很不光明正大。而这一次,她希望自己能用一种更好的方式来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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