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白色医院」

    苏南用自己生平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白岛某家不知名的小医院。
    在此之前——
    她永远没有觉得医院的灯光有那么惨白,像恶毒、冰冷的白色死神在监督。
    接着。
    她看见棠悔。
    一个她几近从来没有见过的棠悔。
    那应该是,手术室外,看上去最可怖最触目惊心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她以前从来不会穿的卫衣,卫衣很脏,很破,衣襟、袖口和后背都有被划破的痕迹,胸口绣着一只很脏的狗,但现在,它和这件卫衣的底色一样,有很多干掉的血,干掉的脏水,黑的,灰的,红的,已经看不出到底是什么颜色。
    棠悔的头发很乱,湿的,脏的,粘的,不整洁的。她的脸也是湿的,脏的,粘的。她手上,肩上,脸上,脖子上,都有很多干掉的、鲜红的血,也有很多被包扎过的细小纱布。
    她躲在黑暗里,垂着头,很勉强地很吃力地靠在墙壁上撑坐着身体,手上拿着一条白毛巾,在擦那些血,但白毛巾也已经被染得通红,好像是因为血太多了,怎么擦都擦不完,又好像是,她在反反复复地、机械地擦同一个地方。
    她变得不美丽,不优雅。她好像一个,会卑微恳求每一个路过的人的下位者。
    医院永远是一个冷静又嘈乱的地方。有人冷静,有人哭喊。
    但棠悔很安静。
    苏南屏住呼吸走过去,停在她面前,才发现棠悔手里握着一个类似平安符之类的东西,上面有很多很多血,把那张符都染红了。
    可棠悔还是一直在擦。
    她脸上的汗、水、血都很多,但她在一遍又一遍地擦那道平安符,仿佛只要把那道平安符上的血擦干净,就可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这间不知名的医院里,她好像是其中冷静的一员。
    又好像是因为已经爆发过,所以只剩下冷静。
    苏南低头看了她一会,又看从她身上滴落下来的那些血水——
    作为秘书,她这个时候的工作,是应该提醒这个女人,尽快去换衣服。
    保持一个苍白脆弱但美丽的受害者形象,这样才不至于被拍到闹出什么大事,也不会留下什么话柄,成为其他人眼中的一个笑话。
    但。
    作为被那个在手术室里的人邀请过和她一起吃蛋糕的人。
    苏南沉默地在她身边坐下来,看她湿浸浸的侧脸,很久,捂了捂眼睛,嘶哑着声音说,“我申请了航线,等手术结束后,明天早上就可以带她回曼市。”
    她不知道发生什么。
    不过她想——
    曼市的医疗条件总比这里好,还有二十四小时的高级看护。
    “她会没事的。”苏南盯着手术室外屏幕上显示的手术时间,慢慢地说,
    “医生都说过,她还很年轻,身体比一般人都好很多……”
    苏南突然讲不下去。
    她去看棠悔。
    棠悔还在很努力地擦那道平安符。她的身上还在滴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水。
    她听到苏南的声音。
    很冷静地“嗯”了一声,也侧脸,寻到她声音来的方向,对她说,“谢谢。”
    苏南突然鼻酸。
    棠悔静了一会,没听到她讲话。
    又转过脸。
    垂头,去擦手中那张湿漉漉的、几乎被血浸透的平安符。
    擦了一会,棠悔突然说,
    “可是她会害怕。”
    苏南愣住。
    棠悔的动作停了一秒钟。
    她像是想起苏南不知道这件事,便哑着声音解释,
    “其实她恐高的。”
    说到这里,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她轻轻笑了一下,
    “就是过了这么久,才愿意和我讲。”
    棠悔头靠在冰冷冷的墙壁。
    自顾自地呢喃,“不过现在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苏南沉默。
    棠悔也安静了下来。她的视线停在那道血红的平安符上,很久,没有焦点,像是已经被抽离魂魄到另外一个世界。
    “你知道吗?”
    是在苏南以为她不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棠悔开了口,
    “我的外婆,以前告诉过我一件最简单的事。”
    她讲“外婆”。
    声音很轻,也很哑,带着听起来平静却发苦的涩,
    “她说,人如果想要追求两全其美,一定会付出代价。”
    苏南沉默片刻,说,“这和是不是代价,没有关系。”
    “你说得对,没有关系。”棠悔说。
    “因为后来,她还跟我说——”手术室外很静,棠悔的声音听起来像飘着的血线,
    “不过这一点对我来说没有关系,因为我要有本事,让别人替我付出这个代价。”
    苏南张了张唇。
    棠悔低着眼,用自己发抖的手捂住脸,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但声线听起来仍然平稳,“因为我是棠悔。”
    只是说完这一遍,她停了很久,抖着声音,很轻很轻地重复一遍,
    “因为我是棠悔。”
    “你不要这么想。”苏南尽力劝慰她,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到底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位她曾经以为心机很重的上司,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如果是秋天,她也不希望你这么想。”
    或许是她提到隋秋天。
    棠悔彻底静了下来,连呼吸声好像都消失了。很久,她好像是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松开手——
    用很大的力气攥紧平安符,又继续去擦那些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血。
    苏南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大多数情况下,棠悔都是个极度冷静的人,不会生气,不会发怒,当然,她也不会因为什么事情太高兴。也正因为此,还有媒体大肆宣扬,说在棠蓉棠厉葬礼那天,她是唯一一个没有为自己死去的外婆和母亲哭泣的人。在大部分人眼中,棠悔都很无情,是个标准的上位者。
    她现在也没有哭。
    只是坐在角落。
    很安静地攥着平安符,仿佛正在等待着死神的宣判。
    但苏南觉得这并不代表什么,不是只有表现出来,才是悲伤。
    眼下的情况不适合多说,棠悔也需要时间恢复体力。苏南没有再问,但好几次,她都想劝棠悔先去缓一下,最起码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可她又知道,无论说几遍,可能也没有用。
    所以她始终维持沉默,也只是帮着棠悔擦了擦那些淌到地上来的血水。
    直到。
    直到第二波人赶到医院。
    是隋秋天表姐。
    她是跟着房思思和江喜一起来的,拎着个小包。最开始脚步很匆忙,快要走到的时候,步子却又变得很慢,像是很害怕得到自己并不想得到的那个消息。
    手术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连苏南都等得有些疲累。她看见这两个人赶过来,便赶紧起了身,揉了揉眼睛,嗓音嘶哑地解释状况。
    房思思简单地点了点头。
    她是带着文件匆匆赶来的,是想和棠悔确认这场祸事中的细节,好在之后与警方那边沟通,也有一些目前要面对的公关事务需要和棠悔及时对接。
    再加上,明天棠悔有重要行程,而棠氏集团也不能没有棠悔,现在发生这种事,以防万一,她需要提前与棠悔核对明天的事务。
    房思思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棠悔,欲言又止。
    苏南摇了摇头。
    房思思只好把文件收了起来。
    江喜脸色苍白,站在几个人中间左右看了会,还是犹豫着把自己在路上买的水和食物拿出来,分好,一份一份递给她们,低声说,“怕你们饿了,渴了。”
    苏南接过。
    棠悔也接过,甚至还像平时那样,很有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但她没有喝,也没吃。
    只是把水和三明治都放在旁边。
    她没有看她们任何一个人,又低着脸,将那道平安符攥得很紧。
    苏南本来打算劝她,结果刚想上前,另外一个人却先上前一步——
    是隋秋天的表姐。
    程时闵。
    程时闵走上前去,影子黑沉沉地,好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山,把坐在角落的棠悔罩住。
    “棠总。”她是她们集团下的员工,所以她这样称呼她。礼貌的称呼过后,她将身影压前一步,突然低声对她说,
    “我求你放过她吧。”
    苏南一愣。
    棠悔没有任何反应,她好像没有听见程时闵说的话一样,自顾自地抱着膝盖,垂着脸。
    “程小姐。”房思思反应过来,伸手想去拉程时闵,“现在秋天还在手术中,有什么事我们等手术结束之后再——”
    程时闵躲开,或者是说甩开她的手。
    她紧紧盯着地上的棠悔,踩在她的影子上,声音听起来不算尖锐,但或许是因为她难以控制肢体语言,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说实话,现在这种情况,连我都已经觉得很累了。”
    棠悔几乎是被程时闵堵在那里,她不讲话,表情隐在黑暗里,看上去很恍惚。
    “我知道你对她很好。”或许是因为她的表现太平静,程时闵也就变得愈发不平静。
    她紧紧盯着她。
    似乎迫切想要从她口中得到一个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这没有用。”
    她近乎于逼问着,对棠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一个人就算有再*多好,但是没有命,也享受不到,不是吗?”
    她说出在场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那个结果。棠悔也因此产生反应,她似乎抖了一下,也费力地张了张唇,但又什么都没说得出来,整个人往墙角躲了一下,像一个瑟缩的影子。
    江喜很茫然地拎着还没分完的水,想上前把程时闵拉开。
    她不知道程时闵会不会失控从而对棠悔产生任何伤害。保护棠悔是她的职责,也是隋秋天交由她的保镖守则中,最重要的一条。
    所以在隋秋天的手术室门外,她会拦在棠悔前面。
    程时闵被她拉了一下手臂,想要像刚刚一样甩开,却没能甩得开。
    江喜力气比房思思大很多。
    程时闵想要甩人自己没甩开,一个踉跄,没站稳。
    却又被一旁沉默的苏南扶稳。
    程时闵站稳,也变得沉默。
    但她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很重,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最难以忍受的事情。
    她不看棠悔了,她看拦在自己身前的三个人,突然笑了一下,
    “你看看你自己,你身边这么多人,一出事,连秘书加保镖都能这么快赶过来三个。”
    “她们保护你,她们担心你,她们为你处理你现在不想处理的一切,却用这么大力气拦着里面躺着的那个人的亲姐姐……”
    程时闵指了指手术室亮着的灯。
    再低头,去看向角落里的棠悔,“我想,你身边并不缺她一个人。”
    她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好像恢复平静,“不是吗?棠总。”
    听到“手术室”这三个字,棠悔仰头。
    有些费力地,透过程时闵的身影,去看向苏南,问,“手术结束了吗?”
    苏南怔了片刻,摇头,“没有。”
    棠悔又低下脸。
    仍然不说其他话。
    程时闵像是气笑了,有些恍惚地后退一步。
    缓了很久。
    她再出声,音量变轻,似乎是心平气和与她商量的语气,
    “棠总,就算我求你,放过我妹妹,不行吗?”-
    其实隋秋天有个很好的姐姐。
    棠悔想。
    这次程时闵没有再替隋秋天和稀泥了。
    比她这个假冒的当得好很多倍。
    她应该会在隋秋天住院这段期间好好照顾她。
    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装作自己的眼睛看不见,索取隋秋天的关怀和偏爱,但她可能会给刚出院的隋秋天煮好喝的补汤。可能不会像棠悔过去一样,用哄骗的伎俩,获取隋秋天的拥抱,但她可能会带隋秋天去一个很小但很安全的房子。
    如果她给她多发一点工资的话,她可能还会愿意给隋秋天买一台电视机,让她随时随地都可以看《樱桃小丸子》,应该也会愿意,去陪隋秋天买一只很可爱的白色小狗……她有资格,有身份,也可以坦诚地,没有目的,去为隋秋天做那些棠悔做不到的事情。
    所以。
    在房思思和江喜带着程时闵去手术室的另外一边冷静的时候。
    棠悔抱着膝盖,低声对苏南说,“你不要去找她麻烦。”
    苏南停在她身边,将其他人的声音和她的耳朵隔开,
    “我知道。”
    棠悔点点头。
    动作很僵硬,声音也很嘶哑,
    “我们公司有没有那种,可以让一个员工一辈子都安稳无忧不必担心没饭吃的职位?”
    苏南沉默一会。
    说,“以秋天的性格,她不会希望自己的表姐当这种关系户。”
    棠悔静了片刻。
    才有些迟钝地点头,“对,她可能会觉得很丢脸,也会不好意思。”
    她抬头,脸上很脏,表情像笑又不像笑,反而像个孩童在相当稚气地撇嘴,“可能还会生我的气。”
    “她不会生你的气。”苏南蹲下来,说。
    棠悔又觉得她是正确的,便点点头,“她不怎么生气。”
    苏南顿了片刻。
    把她手中被搓揉得血迹斑斑的白毛巾拿走,重新塞给她一条新的,
    “她可能会生每一个人的气,但不会生你的气。”
    “谢谢,谢谢。”
    棠悔说。
    第一遍,是因为毛巾。
    第二遍,是因为这句话。
    苏南不说话了。
    棠悔捂住脸,掌心很凉,有种干掉的血的味道,很不舒适,但她将自己的脸捂得很紧,让她想起,很多次黑暗里,她去摸隋秋天的脸的感觉。
    “你不要因为表姐的话想很多,她现在只是太着急了。”苏南看了她一会。
    出声安慰她,“而且秋天如果知道的话,会很伤心的。”
    棠悔捂住脸的手指动了动,她抬起头,敞着那张变得很脏、也很像是要融化的脸,摇了摇头,“其实她说得对。”
    “什么?”苏南突然有种直觉。
    “伤心总比现在这个样子要好。”手术室外灯光闪闪烁烁,棠悔轻轻地说。
    苏南沉默。
    棠悔张唇,她的嘴唇被撕破了,一开口,就渗出血来,脸颊上也有几道细小的还在渗血的伤口,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第一次。”
    她讲话有些费力。
    所以语速很慢,也几乎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隋秋天第一次流那么多血的时候,我才知道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好傻,为什么要相信棠蓉?为什么要替别人送命?”
    苏南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隋秋天的眼睛。
    其实隋秋天的眼睛也这么黑,纯净的黑,像婴儿一样的黑。
    “而且这个人还好笨,好容易被骗。所以那个时候,我看着她躺在病床上,一副很羸弱很单纯的样子,就想,我要教她很多事,让她学聪明一些,不让她被人骗。”
    “可后来又觉得,这件事太难做到了,还不如就让她,永远都只留在我身边,起码会没有别人可以骗她。”
    头一次,棠悔对别人说那么多话。可能她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她只是想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还觉得,那次只是意外,只要我小心一点,再谨慎一点,就可以规避很多像现在这样的意外情况。后来,我把他们送进监狱。”
    “我就觉得,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了,隋秋天既可以待在我身边,也可以很安全。”
    她低着眼,感觉到有液体从自己的身体里面不要命地溢出来,像要把她的喉咙淹没,也快要淹到她的眼睛,
    “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人想要两全其美,是真的有代价的。”
    直到现在,棠悔才知道,悔恨是种什么滋味。明明,在之前的两个月,她有无数次机会,可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也有无数次,对自己做过的错事产生过警惕和恐惧。
    但她还是不知悔改,也还是放任自己的“自私”和“妄念”发生。
    甚至……还让现在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我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跑出去,再带着很多人回来,那个时候,我看不见,我听到别人说,那个地方真的很黑,也很危险,好像这座山上还有很凶的动物。”
    “但是她也真的一个人躺在那里,那么乖,那么听我的话,安安静静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出,等我回来。来医院的路上,她差点就睡着了,很多人都在用很大声音去喊她的名字,让她保持清醒,让她不要睡过去。但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好凉好凉,我在想,这个人是真的好傻好傻。”
    “雇佣期都要结束了,还是要替别人送命。我还是觉得她笨,觉得她好容易被骗。”
    说到最后一句,棠悔停了很长时间,可能是真的很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
    却又难以抵抗自己的悔恨和罪责。
    只好近乎于悲戚地抬起脸,将那句话对苏南吐出,
    “但我希望,她以后不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在说出这句话以后。
    棠悔感觉到一种像水淹没口鼻一样的痛苦,弥漫上来,让她觉得窒息,让她在呼出两口气,想要像从前那样控制情绪保持平静,却立刻泣不成声。
    她的哭声很小。
    因为她不想让隋秋天的表姐看见,她怕程时闵以后对隋秋天说她假惺惺。
    所以她竭力抑制,也竭力想要把自己藏起来,关起来,锁起来,不去害人,不去索要,也不去欺骗。她整个人变成被折断脊骨的小兽。
    变成那个摔破膝盖,被扔在黑漆漆走廊里膝盖淌血的棠悔,变成那个撒很多谎鼻子变得很长带来沉重后果的匹诺曹,变成永远没有办法被拯救的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她佝偻在地面上,对着慌张下想要安抚她的苏南,失声恸哭,
    “我,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要过一个人,我好想要她,我也,也好像……好像爱她。”
    “可是怎么才算爱?我怎么才能爱她?我不知道我的爱,对她来说是好是坏。我只是以为,我有的是办法可以把她留下来,因为她相信我,因为,因为我要什么,她都会给我。”
    棠悔整个人蜷缩在地面,她觉得自己已经濒临失控的边缘,她将自己的手心掐出血。
    她躲在角落里面,不敢闹出很大的动静,她怕有人围过来,也怕穿白大褂的医生把她控制住,把她拉到另一个病房,或者苏南为了她的安全和棠氏的脸面着想,把她带离这个现场,让她再也看不见隋秋天,她觉得好痛。
    这是爱吗?
    她爱隋秋天吗?
    为什么爱会让人那么痛苦?
    为什么她的爱会让隋秋天受伤?
    这个世界有神吗?
    如果真的有。
    那为什么不庇佑隋秋天,为什么还是要让她流那么多血?
    有爱神吗?
    如果存在,那爱神为什么不可以早一点过来警告她,对她说——
    棠悔,你不是配得到爱的人,也不是配去爱的人。因为你想要的,你想给的,都会让人承受难以挽回的代价。
    棠悔哭了很久。
    她哭得很伤心,很不好看,很不得体,很狼狈,整个人都在颤抖,脸上很脏,很多污秽,眼睛分不清到底是肿,还是受了伤。
    苏南从来没有见过她哭成这个样子,跟她见过的、其他人在声嘶力竭时候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或许,程度更严重。
    如果隋秋天看见了,一定会跟着她一起眼睛红起来。隋秋天其实是个心思很纯洁,很简单,也会因为她的棠悔小姐哭成这样而掉眼泪的人。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程时闵,房思思,江喜。
    她们都看过来,用一种和苏南现在很相似的眼神,讶异,震惊,甚至是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
    怜悯。
    还有手术室外等待的其他家属,也都用着麻木而虚浮的视线看过来。
    但可能——
    他们现在,是最理解棠悔的一群人。也可能不理解。
    苏南一直不觉得棠悔会哭成这个样子。所以她想去安慰,又觉得自己安慰的方式太普通。
    于是。
    她只好很沉默地陪着棠悔,祈求隋秋天能够尽快醒过来,每天都掐着表再和她聊三十分钟的天,也在她玩蜘蛛纸牌的时候,很有教养地不去告她的状,还会在她解不出来的时候给出友情提醒。
    苏南捂住脸。
    手术室外的时间总是过得很漫长,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棠悔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像是脱了力,整个人都还在颤抖。
    苏南觉得,这样下去,棠悔可能会直接昏倒。或者她早就应该昏倒,但是这个女人总是对自己的身体拥有着极大的掌控力,所以她强迫自己撑下去,恐怕这次过后,也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是在棠悔的哭声停了两三分钟以后,苏南犹豫着与房思思对上视线,在她觉得自己作为棠悔的秘书,不得不劝她吃点东西、喝口水的时候,医生急匆匆从手术室里走出来,很大声地问,
    “谁是隋秋天的家属?”
    “我。”程时闵迅速冲上前去,语气很急,“我是她姐姐。”
    棠悔没有动,也不出声。她变成一个努力藏起自己踪影的茧。
    苏南注意着她的状况,也听着那边,医生在和程时闵解释状况——
    大概是说,患者从山上滚落时,被尖锐物刺伤了肾脏,但位置不算太危险。幸运的是,那只是一截尖锐的树枝。
    更幸运的是,当时有什么东西贴在她的腰上,替她挡了一下树枝插进去的角度。
    现在手术已经顺利结束,患者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过还需要转去ICU继续观察,最好是等麻药醒了之后再去探视,每次只可以进去一个人。
    太好了。
    苏南舒出一口气。
    又去看棠悔。
    棠悔还是像刚刚那个样子,好像连一下都没有动过。但她手里,仍然紧紧攥着那道沁透着血迹的平安符。
    医生说——当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所以树枝刺进去的角度发生变化,没有带来致命伤。
    恍惚间,苏南的目光落到那道平安符上。
    棠悔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她跪坐在地,佝偻着腰的样子很怪异,也很不好看,好像腰腹处凭空生出一个和隋秋天一模一样的伤口,以至于完全无法坐立,或者是她强迫自己用这种姿势来体会隋秋天的的疼痛,又好像她已经再次泣不成声,只能暂时用这种怪异来维持体面。
    “医生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苏南向她强调这个事实,
    “过不久就会被转移到病房。”
    “我知道。”棠悔维持这个动作很久,像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僵的人。医生每说一句话,就有一片冰垒到她的脚下。
    程时闵听完医生的指示,便焦急地在门外等着隋秋天被推出来。
    房思思看了眼这边,站在程时闵身后,轻声安慰她,“你别太着急了。”
    江喜看了眼这边的棠悔,也咬了咬牙跟过去。
    她匆匆忙忙地转着步子,大概是有些等不及,想要去看隋秋天的状况。
    “她就要出来了。”苏南站立着对棠悔说。很罕见地,这是所有人都站着,棠悔一个人跪坐着的情况。
    “我知道。”棠悔还是没有起身,还是和刚刚一样的姿势。
    苏南停在她身边,像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她扶起来。
    知道苏南在想什么。
    棠悔摇了摇头。
    苏南沉默了。
    棠悔今天的情绪起伏太大,她几乎已经是在撑着最后一点意志力。
    她掐自己的手腕,掐掌心,掐手指,掐自己那些小伤口,很用力,让自己维持最后一点清醒,
    “可我还是骗了她。”
    直到此时此刻,说出这句话,棠悔才意识到,可能这才是她做过最愚蠢,最坏的一件事,
    “其实棠蓉说得对,她说我和她们一直都是一个样子,自私自利,表里不一。”
    走廊里又有急救的患者被推过去,淌了满地了血。棠悔强撑着眼皮,努力从自己身体中溢出词句,这是她维持清醒的最后手段。
    纵然如此——
    她能发出的声音仍然很轻,仿佛只有自己一个人能听到,
    “你知道吗苏南,就算她躺在里面,无数次因为我生死未卜,但刚刚,听到医生说平安符给她挡了一下的消息,我突然后悔了。”
    “我似乎又产生某种庆幸。
    “我觉得,是不是只要她不当保镖,我们以后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是不是我以后多给她求那些平安符,她真的会一辈子平平安安,因为,因为我真的,很不想离开她。”
    “可是……”
    说到这里,棠悔停了下来,几乎一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可是我不想这样了。”
    这本该是棠悔早就认知到的道理,但悲哀的是,每一次她都会像现在这样产生某种幡然醒悟的感受,可每一次,等再次听见隋秋天喊她“棠小姐”,小心翼翼的“棠小姐”,一板一眼的“棠小姐”,关切偏爱的“棠小姐”……
    她又意识到,原来她这种人,连幡然醒悟都会有浓度,浓度会被一声又一声的“棠小姐”稀释,到最后,也都会被她反复无常地去推翻。
    “我不要再这样了。”她说,“我不能再这样了。”
    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有什么庞然大物从里面被推出来,几个人匆匆忙忙地围上去,一遍又一遍地喊着“隋秋天”的名字,有陌生的声音喊着“隋秋天的姐姐”这个字眼。
    苏南也跟着站了起来,脚步往那边挪了几步,又停在原地,犹疑地看向棠悔。
    棠悔努力低着眼,也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说,
    “苏南,她一定很痛。”
    病床从她眼前被推走,像一次无声无息的道别。苏南在左右为难中还是选择跟上去,问了几句。
    几个人,几道比她更有资格的脚步声,焦急地跟上去,追上去。棠悔只敢把自己关起来,锁起来,又说,
    “苏南,我希望她从来没有遇见过我。”
    【作者有话说】
    [爆哭][爆哭][爆哭]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