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拥挤大巴」

    “应该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家庭医生面对着几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硬着头皮把话说下去,
    “没有发烧,只是普通感冒。”
    隋秋天点点头,转脸对棠悔说,“棠悔小姐,只是普通感冒。”
    棠悔拄着盲杖坐在沙发上,瞥她一眼,微蹙着眉心不出声。
    隋秋天抿了抿唇。
    看了眼苏南,像个复读机一样,小声重复,
    “苏秘书,只是普通感冒。”
    苏南看她一眼,又稍微看棠悔一眼,最后叹一口气。
    看向正在准备开药的家庭医生,说,“那她还可不可以出去旅行呢?”
    隋秋天感激地看向苏南。
    下一秒。
    棠悔像是察觉到什么,平静地看了过来。
    隋秋天缩回视线。
    “旅行?”
    家庭医生似乎有些惊讶,“秋天小姐今天还要出去旅行吗?”
    隋秋天点头,悄悄看了眼棠悔。再看向家庭医生的时候,又有些紧张,“我可以去吗?”
    “一般来说,感冒还是尽量卧床休息。”家庭医生思忖一会,说,
    “但秋天小姐年纪轻,身体素质好,出门短途旅行的话,只要不太累,按时吃药,稍微注意点,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隋秋天呼出一口气。
    “她昨天淋了雨。”棠悔静静垂着眼睫,总算出了声,“贾医生,麻烦你再仔细帮她检查一遍。”
    “好的棠总。”家庭医生答应下来,又重新给隋秋天查了遍体温、也查了查扁桃体。检查完之后,家庭医生左看看右看看,说,“确实不算严重。”
    但她大概知道气氛不太对,到底也没有多话,“不过我还是先给秋天小姐开点药吧……”
    “好,谢谢。”
    隋秋天稍微放松了些。
    家庭医生没说什么,默默地给她开了药,默默地准备下山。
    苏南不假思索,拎起包就跟在家庭医生后面,微笑着说,
    “贾医生,我跟你一块下山吧。”
    隋秋天愣怔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遥遥地说,“苏秘书,房秘书还没起床,你不跟她一起吗?”
    苏南没有回话,可能是走快了没听见,毕竟她的脚步看上去比棠悔诊出眼疾加重那天还要匆促。
    好吧。
    隋秋天收回视线。
    一楼客厅只剩下两个人。
    她不得不将视线投向棠悔——对方也是前不久从楼上下来,好巧不巧,就撞破了苏南和隋秋天商量的,趁棠悔没有下楼之前和家庭医生检查并且商量对策的诡计。
    但显然。
    棠悔也已经为今天的旅行做了准备,她没有穿平常去公司穿的西服和风衣,只在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衣,毛衣材质看起来很柔软,厚度偏薄。
    头发上还绑了条丝质米白丝巾,材质看起来很柔滑,像可以滑动的液体。
    棠悔大概知道隋秋天在看自己,但她没有看隋秋天。
    她低头,抿了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像是在考虑结束这次旅行。
    过了一会。
    她轻启红唇,“隋秋天,我们——”
    “棠悔小姐。”隋秋天截断她的话。她罕见地那么坚决地打断雇主的话,这不太礼貌。她因为一场约定好的旅行,变成和之前不一样的自己。
    “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她这样说。
    棠悔有些意外地看过来。
    她似乎没想到隋秋天会那么坚决,以至于在和她的视线不偏不倚地对上之后,陷入沉默。
    但过了一会。
    她还是试图劝服隋秋天,“身体要紧,我们可以等下一次机会……”
    但话没说完。
    因为隋秋天独自拉紧行李箱拉杆。
    她看着她的眼睛,有些固执,也有些紧张地说,
    “棠悔小姐,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
    棠悔没办法说下去了。
    她沉默片刻。
    看着隋秋天一大早起来整整齐齐搭配好的衣服,干干净净刷好的鞋,紧紧拉着的行李箱,又看着隋秋天因为没睡好显得有些柔软、但是也隐藏着紧张和激动的眼睛,她很想说“隋秋天你是不是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或者是说“隋秋天你是不是知道这句话会对我很有用?”。
    但最后。
    她说,
    “好吧。”
    隋秋天反应总是很慢,听见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她露出了一种很腼腆的笑容,眼睛稍微眯起来,像是真的为此感觉到很多开心。
    但最后,她也只是相当矜持地敛了敛唇角,用颇为厚重的鼻音,说,
    “谢谢你,棠悔小姐。”
    像只很讲礼貌的制服浣熊-
    棠悔只有一天空下来的时间,还要往返。事不宜迟,盯着隋秋天把家庭医生配好的药一颗一颗吃下去,棠悔才同意下山。
    但人在做好计划之后,总是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
    在下山之前,她们还是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棠李尔上了山。
    她被管家邀请进来,在别墅一楼很是拘谨地坐着,先是喝了几口佣人端上来的红茶,才低眉顺眼地对棠悔说,“姑姑,我过来,是想为昨天的事和你道个歉。”
    有客人在。
    隋秋天又恢复到保镖的身份,她站在棠悔身后,一本正经地板着脸,也不说话。
    “我不会对你说‘没关系’。”棠悔对她说,“更何况,你要道歉的对象不是我。”
    棠李尔愣住,她看了眼棠悔黑沉沉的眼睛,又看了眼在她身后板着脸的隋秋天。
    “我明白了姑姑。”
    棠李尔说着,放下红茶,将双手放在膝盖上,静默片刻。
    她抿唇站起来,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
    “不好意思,这位保镖小姐,我昨天那句话不是故意的。”
    隋秋天目不斜视。
    她没有看向棠李尔,而是看着棠悔。
    棠悔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昂首看她,“你可以自己决定,不用看我的面子。”
    好吧。
    隋秋天不太擅长处理这种事情。
    不过,棠李尔看上去像是真心的。
    她也想起那个在秋天号上,接受自己道歉的那个小孩。
    又想起可能以后会跟在棠悔身边的江喜。
    所以她对棠李尔说,
    “李尔小姐,希望你下次遇到江喜的时候,不要再这么说了。”
    棠李尔愣住。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
    隋秋天不看她了。
    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
    又去看棠悔,很谨慎地提醒,“棠悔小姐,时间是不是要到了?”
    棠悔点点头,“那我们走吧。”
    “姑姑,你们要去哪里?”离开之前,棠李尔轻声问了一句。
    棠悔没有回答。
    “你也跟我们一路下山吧。”她想了想,回头对棠李尔说,“不过你坐你自己的车。”
    这是赶客的意思。
    棠李尔想说更多也没办法再说,只是等棠悔她们上车之后,站在原地,隔着车窗静默地看了她们一会,也上了自己的车。
    两辆车同时驶离白山山顶。
    棠李尔的车最开始开在后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
    她的车开到她们前面,渐渐在视野中消失。
    那时,棠悔才算是放下心,也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白岛离曼市不算太远。虽然名字叫作岛,但它其实是座靠在半岛上的海边小城。
    隋秋天恐高。
    所以昨天晚上,考虑过后,棠悔没有打算乘坐私人飞机,而是订了两张长途汽车票。
    对此。
    隋秋天在车上就蹙紧眉心,表示反对,“这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棠悔问,然后又说,“我觉得很好。”
    “棠悔小姐。”
    隋秋天喊她。
    也试图劝她改变主意,“你身体不好,大巴车坐起来不怎么舒服。”
    “现在是谁身体不好?”棠悔眯眼看她。
    隋秋天卡了壳。
    她微微皱着腮帮看棠悔。
    棠悔也望她——好像是可以完全看得清她,又好像是看不见。
    “我都吃过药了。”隋秋天败下阵来,小声地说,“而且家庭医生也说我没事。”
    “那也要多注意。”
    相比于她的“任性”,棠悔的语气显得有些语重心长了,
    “恐高加感冒,你还想坐飞机?”
    白岛不远。
    除了被棠悔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航班之外,剩下的交通方式,也只有汽车。
    “或者……”
    棠悔考虑了一会,语气听起来是认真的,甚至还皱起了眉心,
    “我们也可以等你感冒好了再去。”
    隋秋天愣怔。
    “不用了棠悔小姐。”她迅速否决棠悔的提议,也迅速改了口,“我觉得大巴车也挺好的。”
    棠悔眯着眼看她,“真的?”
    “真的。”隋秋天语气真诚。
    棠悔叹口气,“怎么改口这么快啊。”
    隋秋天抿紧唇角。
    车从白山山顶到汽车站的路很长,几近要跨过一整个城市。
    棠悔阖了一会眼皮,又撑着脸看她,声音很轻地问,“隋秋天,你就这么想今天去旅行吗?”
    车遇到红灯停下来。
    棠悔看着隋秋天被天色照亮的睫毛,觉得自己又很怕听到隋秋天完全把重点搞偏的回答,于是没有办法不补上那一句,“和我一起。”
    但隋秋天这次好像又把重点搞偏了。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
    “我小的时候,还没去武校的时候,班上组织过一次秋游。”
    秋游。
    棠悔想,其实很多人会觉得隋秋天很怪,是因为她的心里面,关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以至于,她遇到什么事,都会用“小孩子”的视角,来进行很珍惜的观察、解读。这种做法,和很多无聊的、完全长大了融入这个社会、以至于自以为站得很高、却容易小看很多事的大人不一样。
    “那天,我因为生病没有去。”
    隋秋天大概不知道棠悔在想什么,她在仔细回忆那次自己没有去成的秋游,
    “但那些喜欢把我关在厕所里的同学,和我最喜欢的那个实习老师都去了。”
    “回来之后,那些同学很开心地在班上大声讨论,所以我在擦黑板的时候知道,她们在车上一起和实习老师唱了歌,一起去公园放了风筝,野了餐,拍了相片,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还每个人都捡了一片最好看的枫叶,在上面写了话送给实习老师……”
    听到这里,棠悔想自己可能已经知道结局。因为隋秋天的童年经历很差劲,因为她是个不太寻常的小孩,所以经常受欺负。
    可能那个实习老师,会是唯一一个没有对她展露出任何恶意的人,才会被她记那么久。
    棠悔突然希望那个实习老师可以是自己,这样的话,她一定会等到隋秋天病好之后再带她去一次秋游,也一定不会和那些欺负隋秋天的坏小孩一起唱歌、拍相片。
    她会在那群小小年纪就歧视人欺负人的小不点里,自私而恶劣地只关注隋秋天一个。
    她会是一个坏老师。
    “那张相片里有很多人,就是没有我,送实习老师枫叶的人很多,也没有我。”
    “后来我才知道——”
    “那是那个实习老师的最后一天,再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实习老师了。”
    其实到现在,隋秋天都记不太清那个实习老师的脸,也很久都没有想起来过。
    但最近,她反复想起来——那个年轻的实习老师把她从厕所里救出来时格外焦急的神色,以及实习老师送她的那个橘子蛋糕,还有当得知实习老师走了之后,自己心里面好像有很多列火车同时跑过去的心情。
    因为有一个人,会愿意教二十六岁的她想念是什么感觉,给她买橘子蛋糕,也会为她焦急,难过,悲伤……
    她和那个实习老师很像。
    但是又不那么像。
    “棠悔小姐。”
    她喊这个人的名字,也看向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你也是实习老师。”
    棠悔没有说话。
    隋秋天对她笑,“而且也不知道,等我从这里走了以后,到底还是不是真的有下一次机会……”
    因为人和人之间就是有不同的境遇,会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她明白这个道理。
    也知道自己已经将这句话重复很多遍,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我想在这次就跟你一起去旅行。”
    以至于声音也变小很多,
    “可以吗?”
    隋秋天的眼睛其实很漂亮,虽然因为近视而戴上了眼镜,但她睫毛很长,就算躲到镜片下,也很长很漂亮。
    像婴儿。
    也像某种自然化的、没有被社会规则驯养过的动物。
    棠悔觉得自己很老派,因为这个时候,她很老派地想——看着这双眼睛,没有人可以说“不”。
    “好吧。”
    她看着隋秋天,轻轻地说,“不都已经在路上了吗?”
    隋秋天笑。
    她可能真的很期待这场旅行,所以今天笑的次数很多,眼睛眯起来的次数也很多,
    “好的棠悔小姐。”
    然后。
    她看了看自己那满行李箱的宝贝,拘谨地敛起笑容,说,
    “那说好了,不可以中途反悔了哦。”
    好像她们真的是去秋游一样。
    “不会反悔。”棠悔耐心地说。
    隋秋天点点头。
    她相信棠悔。
    因为棠悔基本说话算话,也不会骗她。就像上次,棠悔答应她不给她买电视机看樱桃小丸子,就真的没有买。
    不过。
    棠悔似乎对她这个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很好奇,中途还瞥了好几眼。
    车很快开到车站。
    司机将车开了回去,并且在帮助她们把行李搬下来之后,笑着说了声祝她们旅途愉快,就将车开了回去。
    真的只剩下两个人。
    这是隋秋天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和自己的雇主单独出来旅行。
    虽然现在。
    棠悔已经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雇主。
    但她还是很紧张。
    怕棠悔不习惯和她单独出门旅行,而不是工作;怕棠悔不习惯长途汽车站过于杂乱的环境;也怕棠悔难以应对小城市不发达的交通和设施……
    曼市的汽车站和机场完全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干净明亮的候机厅,只有喧闹中夹杂着粉尘、地上有湿漉漉的脏污脚印的候车厅,没有拎着公文包光鲜亮丽到处飞的白领年轻人,大部分都只是提着大行李包小背包、风尘仆仆的、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口中夹杂着方言的、来自边缘小城的人。
    更何况,棠悔可能连机场都不需要去。
    今天仍然是小雨。
    下车之后。
    隋秋天环顾一圈,推着手中的行李箱,想去扶棠悔。
    结果棠悔突然站定。
    她不让她扶她。
    而是在灰暗阴郁的光线下,微微仰着头,对她说,
    “隋秋天,你今天别把我当雇主了吧。”
    隋秋天有些疑惑,“棠悔小姐……”
    “也别喊我棠悔小姐,别那么小心翼翼地对我,别把我当成住在山顶上的棠悔……”棠悔冷静看着她的眼睛。
    说,“因为我不想和我的保镖一起出来旅行。”
    隋秋天刚刚没扶到她,手还在空中悬着。这会,她有些迟钝、也有些紧促地把手收回来,狼狈垂到腰间,有些艰难地开口,“那……”
    “我想和你一起。”
    棠悔打断她的话,“我想和你一起坐普通的大巴车,一起去看很普通的海,一起吃你出去秋游时会在包里偷偷带的凤梨酥,也一起去很普通的城市,买很普通的纪念品……
    “我想和隋秋天一起旅行。”
    车站喧嚣闹腾,她在她匆匆抬眼时,轻声细语地说,
    “以我自己的名义,而不是以棠悔的名义。”-
    长途车站里很吵,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忙着奔波。
    她们停在门口对峙。
    引来不少目光。
    其实隋秋天不是很能听懂棠悔的话,因为从她们身边擦身而去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集中注意力,让棠悔不被其他人撞到,所以她没有怎么听清。
    但那个时候。
    她再次抬眼看向棠悔像葡萄一样的眼睛,突然走神地想起昨天夜里棠悔也这样看着她,对她说——隋秋天,你带我走吧。
    于是她这才在迟钝间明白。
    或许,这对她来说是场得之不易的旅行,但对棠悔来说,应该是场迟到的离家出走。
    离家出走不对,特别是棠悔现在的年纪,现在的身份,不应该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可是。
    隋秋天又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那场失败了的离家出走。
    如果。
    如果那个时候,也有个人陪她一起,勇敢的、无条件的……
    哪怕她们最后还是因为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回到没有人找她们的家里,那她是不是不会淋雨,不会生病,也不会缺席那场重要的秋游?
    所以,她愣了很久,垂在腰间的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车站大屏红字跳跃。
    显示她们的班次即将到达。
    隋秋天勇敢地、也无条件地对棠悔说,
    “好。”
    棠悔笑了。
    天气发阴,车站拥挤昏暗。但她的笑似乎又格外明亮。
    等笑完了。
    她伸出手来,“那你过来牵着我。”
    说的话仍然像雇主的命令,但语气又不像。语气很孩子气,甚至因为在放任自己示弱,以至于像是理所当然,
    “车站人太多了,我有点害怕。”
    隋秋天没办法。
    她抿着唇,看了眼棠悔伸出来的手心,很白,皮肤看起来很干净。
    下一秒,她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目光,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耳朵却像是被碰到了似的缩了缩,小声地说,
    “还是你牵我吧。”
    她们的车快开了。
    棠悔看她一会。
    也没有跟她计较太多。
    她反手,掌心握住了隋秋天的手腕,大概是怕她觉得不舒服,还特地隔着她的卫衣袖口,才慢悠悠地说,“走吧。”
    或许是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雇主,也不是“棠悔小姐”。
    隋秋天感觉到布料上传来的女人的体温,有些莫名地红了红耳朵。
    但她没等棠悔发觉。
    马上就掩耳盗铃地、带着棠悔在原地转了个圈。
    棠悔乖乖跟着她转了个圈。
    然后两个人回到原点。
    目光对上。
    隋秋天别开脸,慌乱地在车站内找了找,又欲盖弥彰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很小声地说,
    “我们去检票。”
    “好。”
    棠悔好像没有笑她。
    隋秋天稍微放松背脊,带着棠悔往检票的地方走。
    结果没走几步。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模糊的笑。
    隋秋天警觉回头。
    棠悔的表情看起来好无辜,好善良,好似刚刚笑的人是鬼,“怎么了?”
    隋秋天皱巴着脸。
    又转过头。
    结果又听见了一声笑。
    比刚刚还大,还明显。
    隋秋天带着棠悔在人群里面转来转去,回头,看向立马表情恢复优雅的棠悔,忍不住说,“棠悔小姐,你好幼稚。”
    “有吗?”棠悔捏了捏她的手腕,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
    “不过你怎么还喊我棠悔小姐?”
    隋秋天找不出答案。
    但她也来不及说更多。
    因为她们的车马上就要开了,错过一班,就要再等一个小时。
    今天是休息日,车站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行李也很多。
    隋秋天带着棠悔,也护着棠悔,通过检票口,上了车,车上已经差不多坐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只余下几个空位,而且还不是连在一起的。
    隋秋天想了想——
    带着棠悔,朝最后两排的一个单独顾客走过去。
    车道狭窄。
    到处都是堆放在脚边的小件行李。
    “小心脚下。”
    隋秋天一边自己走。
    一边回身注意棠悔的步子。
    也伸直着手,护着棠悔身侧另一边,不让她被车座撞到。
    她小心得过了头。
    便也惹来了几道视线,大概是觉得她们这两个人很奇怪。
    但隋秋天不太在意。
    她护着棠悔。
    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总觉得有人会撞到棠悔,也总觉得车顶上的行李架都会有行李滑下来砸到棠悔脸上。
    棠悔一向和她配合默契。
    在这种时候,也很温顺地躲在被她保护的领土里面。
    于是也就难以避免地,鼻尖擦过脸颊,头发也时常擦过她的耳朵。
    隋秋天尽量目不斜视,但也嗅得到女人身上像是树枝一样的气味,以及格外柔顺的发香。
    飘荡着,软绵绵地,像不听话的小鱼儿似的,争先恐后地往她鼻子里钻。
    隋秋天只能尽量别开脸。
    却还是在快要走到时发生碰撞。
    是倒数第四排车座,有个乘客很突然地站起身理包,刹那间隋秋天将棠悔护住,她反应很快,而棠悔也像是感应到什么,往她这边侧了侧身——
    女人鼻尖擦过她的下巴。
    倒是不痛,因为距离不算太近,只能算隐隐约约擦过,软软的。
    隋秋天紧张地屏住呼吸。
    长途汽车空间不大,有人站出来点,过道上的人就只能挤在一起。
    棠悔为了*躲过旁边的人,只能有些拘谨地将双手搭在她肩上,脸贴近她的下巴,整个人也将近被她半搂在怀里。
    “你没事吧?”隋秋天第一时间扶住她,不让她被其他人撞到。
    “我没事。”
    空间狭窄,距离很近,棠悔只能在她面前低着脸,睫毛像是快要刮过她的鼻梢,带着某种裹过来的、属于棠悔的气味,
    “你不用这么紧张。”
    她说话柔柔的,吐息也洒在她颈下。隋秋天有些僵硬地动了动喉咙,另一只手也发僵地背在身后,拎着她们的小行李箱拉杆,没说话。
    站起来的乘客发现她们的窘迫,及时为她们让了道,
    “不好意思,你们先过吧。”
    隋秋天仰头,舒了口气,“谢谢。”
    棠悔与她稍微分开了点。
    但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分开之前,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地按了按。
    隋秋天缩了缩手指。
    棠悔似乎对此没有察觉,她在她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
    一段短短的车道,大概走了好几分钟。隋秋天带着棠悔,走到那位单独的乘客旁边,鼻尖已经溢出薄汗。
    这位乘客是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正在一边看手机电视一边剥橘子吃,腮帮子一嚼一嚼的,手机里面在放什么争夺家产的电视连续剧,几个主演听起来都很生气很聒噪。
    “不好意思奶奶。”
    隋秋天凑过头去,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还在身后,隔着点空,护着棠悔的背,“我可以和你换个座位吗?”
    橘子奶奶看了她们一眼,摘下耳机,很是大方地递了几个橘子过来,“橘子要不啦?”
    “不是的奶奶。”隋秋天试图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因为现在空位只有单个单个的了,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和我们换一下呢,我和我的……”
    说到这里。
    她突然变得为难,好像说雇主不是,说上司也不是……因为棠悔说今天不要当她的雇主,也不要当棠悔。
    而除此之外。
    她找不到其他的身份可以定义棠悔。
    快要发车,车上很吵,前排也有好几个小孩子闹来跑去,哭着喊着说要吃什么要玩什么,还有家长教训小孩大声训斥的方言,还有售票员和司机检查人员和手中车票的声音……
    橘子奶奶撕下一瓣橘子,看着她嚼巴嚼,也看着她身后的棠悔嚼巴嚼,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隋秋天张了张唇,刚想换个说法,就听见身后的棠悔像是开口说了什么——
    但车站太吵。
    她没有听清棠悔在说什么。
    隋秋天茫然转头,还未看清身后的棠悔,就感觉自己隔空护着棠悔的手臂被撞了一下——
    她怕棠悔被撞到。
    潜意识,手掌用力搂紧女人的肩。
    “小心。”
    隋秋天急促地说,视线却缓了一秒。
    车厢摇晃间。
    她将棠悔搂在怀中,看见棠悔踉跄间靠她很近,也在漫长的两三秒钟之后,感觉到自己鼻尖的汗被手帕轻轻拭去,触感柔软,动作轻柔。
    隋秋天愣住。
    汽车引擎发动,喧闹嘈杂,光线模糊。她看见棠悔笑着收起手帕,看向橘子奶奶,
    “姐姐。”
    女人低脸,柔顺的头发落到她肩膀,眼梢间的笑意像橘子里的水分那样在拥挤的车厢飘溢,她言简意赅地说,
    “我是她姐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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