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匹诺曹」

    年纪很小的时候,棠悔读到过一则具有教育意义的寓言,讲的是一个叫匹诺曹的木偶,因为撒了很多个谎,鼻子变得越来越长的故事。
    寓言通常具有教育意义,这则寓言,则是教导所有到学龄的孩童,要诚实守信,知错就改,才能获得最终的那个大圆满结局,而故事的最后,欺骗者也会在悔过之中,获得被欺骗者的宽恕。
    棠悔自小天性聪慧,通常通过阅读文字就能轻易习得其中含义。
    但有一天。
    她拿着彩色的儿童绘本去找棠厉,因为在她们家里,通常棠厉说的话比儿童绘本更像是真理。而那天,棠厉用苍老发皱的手指指向故事结局,言简意赅地对她说——
    获得别人的宽恕永远都不算本事,要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才是你理应做到的。
    棠悔那个时候不懂。后来,她渐渐懂了棠厉的意思——她要她懂得善于隐藏自己变长的鼻子,而不是因为鼻子变长,就痛哭流涕地去乞求别人的宽恕。
    被一则儿童寓言吓到披露腹心,也永远都不会*是她想要的外孙女。
    长到现在,棠悔已经不太记得,第一次看到匹诺曹的故事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撒了多少个谎,向棠厉,棠蓉,向外面的每一个人,也向隋秋天,甚至向她自己……
    有的时候。
    她也会在某一秒钟试图停下所有谎言,真心想要悔悟。
    就像现在。
    她停在旋转楼梯快要结束的那一级阶梯,紧紧注视着隋秋天的眼睛。
    竭力在那面坦荡面向自己的镜子中隐藏自己的渴求,短暂的忏悔,以及所有未曾暴露给任何人的卑劣。
    隋秋天可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看着她,朝她微笑的样子像个很笨的、从未沾染过人性黑暗的天使。
    直到棠悔语速很慢地问,“如果我说,我已经能够看见你了呢?”
    如她所料,隋秋天在第一时间怔住。
    她像是无法反应过来,露出了一种接近迷茫,回忆和无所适从的表情。
    于是棠悔朝她笑笑,“我是说如果。”
    她说如果,是希望自己随时都还有可以迂回的余地。
    因为隋秋天会无条件相信她,也包容她的反复无常。
    和她设想的一样。
    听到“如果”这个词,隋秋天呼出一口气,然后挠了挠下巴,神情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露出一种有些窘促的表情,“那棠小姐……”
    很努力地按了按自己翘起来的发尾,磕磕绊绊地说,
    “我可能需要回房间换身衣服。”
    棠悔愣了片刻。
    然后笑了一下,低着声音问,“为什么?不想在我面前穿睡衣吗?”
    “也不是。”提起这件事,隋秋天将唇线抿得很紧,
    “就是觉得应该正式一点。”
    然后小声补充,“毕竟是第一次见面。”
    棠悔顿了片刻。
    经由隋秋天的提醒,她想起了她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
    抛开她在阳台上看到的,隋秋天和表姐举止亲昵的那一幕不谈。
    是在那天早晨,她打开门,看见保镖小姐背对着她站在门口,穿着她为她选定制作的制服,手腕上系着她礼裙布料的丝帕,戴着她送给她的黑框眼镜。她身上带着被她定义过的一部分。
    秋天刚刚开始,天气很凉,和现在离得很近的位置,同一盏吊灯,光线飘荡,木质地板。棠悔轻力踩上去,地板发出声音。
    隋秋天听到动静,转过身。
    于是那一刻她终于得以看清她的脸,时间仿佛停止,走过无数次的廊道变成闪白漩涡,这张脸的轮廓线条比她想象得要更利落,眼睛线条很漂亮,睫毛躲在镜片下面,眼白和瞳仁界限分明。
    她没什么表情,看起来也不太爱笑,但是有一双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温暖的眼睛。
    她站在那里,也好像会一直站在那里,迎她从黑暗阴影中踏到光亮之处,然后温声对她说——早上好,棠小姐。
    这就是她所认定的,她们第一次见面。
    “棠小姐。”隋秋天小心翼翼地出声,她看她,但是没有将视线很长久地停留在她的眼睛里,大概是觉得这样不太礼貌。然后有些迟疑地问,“你现在是稍微感觉好一点了吗?”
    棠悔从那个清晨抽出思绪,望向正在她面前观察着她的隋秋天——
    或许经由她不太小心的试探。
    隋秋天回忆起来了这些天的某些细节,发现她的举止和她的眼盲之间有所冲突。
    眼下是个让谎言真相大白的好机会。
    但在话出口前,三十二年生存本能所沿袭下来的习惯,压过她在这一秒钟短暂的忏悔。所以她柔声说,“没有。”
    那一刻她自己都意外。原来在说这种话时,她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所以在这之后,她愣了片刻,有那么一秒钟掐紧指腹,想要改口,但隋秋天并没有给她机会。
    “我想也是。”隋秋天不疑有他地点点头。然后像是松了一口气,向棠悔展示了她放松下来的笑容,“但没关系,棠小姐你不要因为这件事太有压力。”
    她大概是不想让棠悔太担忧这件事,毕竟每一次检查,她都从杜医生那里听说——可能是棠悔的心理压力太重。
    但隋秋天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尽量让棠悔保持轻松自在,心情愉悦。
    “反正我们现在也有全家福了不是吗?”隋秋天温和地说着,可能是为了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她始终在笑。
    这是一种自然的、放松形态下的笑容。以至于棠悔这才发现——
    原来隋秋天真正笑起来的时候,是眯眯眼。
    棠悔注视着她笑得弯成一条小月牙的眼睛,很想让她以后只对她一个人这样笑,但都不知道该怎么将自己庞大的、可怖的占有欲说出口,“是啊,已经有全家福了。”
    “那这样的话……”
    想起这件事。
    隋秋天又摸着脸问,
    “棠小姐你以后是不是可以随时来看我长什么样子了?”
    “这样不好吗?”棠悔重新迈动步子。
    从阶梯踏到三楼时有些恍惚,于是差点一脚踩空——
    却又立马被隋秋天撑扶着背脊。
    将她扶稳。
    隋秋天及时松开她,又在她身后,有些忧心忡忡地说,
    “棠小姐,你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下楼了。”
    得到隋秋天的宽慰和关心,棠悔觉得奇怪。
    这次她不是故意。
    可她在站稳之后却陷入迷茫。
    因为她发现——
    可能连她自己都已经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虚假。
    “再说吧。”棠悔轻轻地说。
    她不是会将情绪外放的人,所以在走到卧房门口之后,就已经将在楼梯吊灯下所产生的游移整理好,也像往常一样,对脸上仍然露出担忧神色的隋秋天笑了笑,
    “不用担心我,下楼睡觉吧。”
    隋秋天没有立刻应答,而是仍然一脸忧心地看着她。
    这似乎又是一个可以让棠悔坦白、也得到宽恕的好机会。
    但她对隋秋天撒过的谎实在太多了,眼疾加重是假的,愿意放她离开是假的,在她面前展露的脆弱是假的,笑容是假的,大方是假的,宽容是假的,眼泪……
    就算有一天她肯放任自己流出来,应该也会是假的。
    就像一棵看似温和无害的树木扎根于土壤,但土壤之中,是密密麻麻、无所不用其极汲取土壤养分的庞大树根。
    她也不敢贸然让隋秋天看见那丑陋的、庞大的树根。
    所以只好永远步步为营,努力藏匿最真实的那个自己。
    “去睡觉吧。”棠悔耐心地对隋秋天说。
    “好的棠小姐。”隋秋天还是很没有办法地答应她所有的要求,
    “那你如果有什么事,就一定第一时间喊我。”
    “会的。”棠悔答应下来。
    隋秋天没有再说什么,坚持等她关上卧房门,又在外面等了三分钟,才步履平稳地离开三楼。
    听到隋秋天的脚步声消失,棠悔在床边坐了很久。
    才又起身。
    拿起自己留下的另外一个相框,她打开房门,缓步去到三楼书房。
    书房原本也是棠厉生前常用的。棠厉信佛,所以这个房间常年充斥着禅香,而棠厉身上也总是弥漫着某种熏香气味,这是一种棠悔从小时候就不喜欢的味道。
    但棠厉喜欢将她抱在膝盖上,像一个和蔼的、平常人家的外祖母一样,让她帮忙拔白头发。
    记忆中,棠悔为数不多的,与外祖母度过的、普通而温馨的时刻,都发生在这间书房中。
    后来棠厉去世,她没有大逆不道地将棠厉生前信仰全都推翻,也会时不时过来替棠厉上柱香。
    睡袍衣摆被风吹得飘摇,像刀片那般刮过她的脚踝。
    棠悔上过香。
    又转在自己平日所用的书架面前,手垂落在腰间,紧紧攥着手中边角硬质的木质相框。
    书架正中央,摆着张棠家的全家福。
    那是棠厉生前所留下的习惯,她会在每一年拍完全家福之后,将最中央的那一张替换成最新一年的,而那些变旧的,也永远都簇拥着最新的那一张。
    小的时候,棠悔看着全家福里面的、和她同一个姓氏的家人,一年一年变多,因为很多表哥会娶妻生子,姓棠的人会越来越多。
    而长大之后,棠悔继承了棠厉的习惯,却只能亲眼看着全家福里面的人,一年一年变少。
    因为棠厉和棠蓉死了,那场车祸的始作俑者棠炳棠林和那对双胞胎表哥被她抓到把柄,终于进了监狱。
    而其他人因为被她以不同名义驱逐出公司核心业务,都觉得没有必要,再像棠厉生前那样,从四面八方赶来和她拍这张全家福。
    或许他们怪她太过贪心,也怪她罪大恶极,将棠厉生前苦苦维持的、光鲜亮丽的家族亲手拆毁。
    但棠悔并不后悔。
    她不知道今天过后——隋秋天会不会对她的眼疾有所怀疑,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对她避之不及,怕她口吐毒汁,对他们施加诅咒。
    但棠悔并不否认。
    她和这张全家福里的每个人都没有区别,她们没有一个不是小偷,恶鬼和伪装者。
    棠悔静静地看了这些全家福许久,之后,她很平静地,将书架上的每张全家福都收起来,倒扣在书架的各个角落。
    最后。
    她将手中攥了很久的那个木质相框放上去,用丝帕擦了一遍又一遍。
    干干净净,摆在了最中央。
    那天天气不太好,将山顶住宅拍得幽暗阴沉,相片里两个人,脸色看起来都有些发暗。
    但她们都冲她笑。
    所以棠悔攥着自己发痛的掌心想,或许在秋天结束以前,等一个天气好点的日子,她们可以重新拍一次全家福-
    棠悔很少许愿,因为她通常认为,期待愿望会在自己不付出努力时就实现,是一种极为不可控的行为。
    兴许也正是出自这个原因,她不够虔诚,也没有什么信仰,所以在这天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曼市都没有迎来一个好天气。
    曼市的秋季向来多雨潮湿,好天气才是稀有物。
    不知过了多少个灰沉沉的、像魂魄压顶那般的天气,某个早晨,棠悔睁开眼,发现窗外仍旧阴雨绵绵,这就像是对她不够诚实的诅咒和惩罚。
    不过棠悔并不擅长悔改。
    所以她脸色如常,拄着盲杖打开房门。
    天气预报显示,这些天的气温基本都在十度以下,隋秋天最近开始会在制服外套外面,再套一件大衣。
    在冬季来临之前,裁缝开始为她和隋秋天添置换季新衣。棠悔想起前几天,裁缝过来询问,是否需要为秋天小姐添置冬季的衣物。
    因为裁缝可能并不知道,真正等到隋秋天雇佣期结束那天,棠悔并不会愿意放隋秋天离开,恐怕还会用上自己全部的手段和理由,将隋秋天留在自己身边。
    就像隋秋天自己也对此并不清楚。她误以为棠悔是个慷慨的人。
    保镖小姐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牛角扣带帽大衣——这会让她看起来有些年轻,像个乖巧的、还没从学校毕业的学生,而不像是一次能吃六个凤梨酥,也能单手就将一个成年人拎起来的保镖。
    可能也是出自这个原因,隋秋天从前不常穿这样的、有些学生气的款式。
    她今年才二十六岁,其实也不算是很成熟的年纪。
    但从十九岁那年开始,她的很多行为举止,都极度缺少青年的俏皮和活力。
    ——这是棠悔通过比对那些新闻图时发现的。
    不久前,房思思开始将照片整理好发送给她,那些对外的照片中,大部分都没有露出隋秋天的脸,她总是充当虚化背景,站在棠悔身后,但看得出来,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开始穿沉闷的黑灰白,站在她身后时总是安静沉默,通常都像个影子,模模糊糊地伴在棠悔身后。
    但通过部分从记者手中买到的原片,棠悔可以看到,二十岁出头的隋秋天,脸上还有些青涩的婴儿肥,轮廓不像现在这般利落干净。
    这是棠悔没有看见过的。
    而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岁出头的人一样,展现出年轻的活力和青涩,可能也是隋秋天没有机会去呈现的。
    所以,棠悔亲自为她挑选了这个秋天的所有外套。
    “棠小姐。”
    听到她开门的声音,隋秋天转过身来,那张漂亮年轻柔软的脸庞,也很是慷慨地向她敞开。她先是扶了扶眼镜,对她眯着眼睛笑了笑,然后看着她的眼睛,说,
    “早上好。”
    “早上好。”棠悔很自然地挽着她的手弯,敛起嘴角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挺好的。”隋秋天抬手看了下腕表,思忖一番,然后说,
    “就是下了点小雨。”
    棠悔不说话,扶着楼梯扶手,迈下第一级阶梯。
    “最近总是下雨。”隋秋天注意着她的情绪,“可能要等秋天结束才会有晴天了。”
    棠悔点头,没有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她们下了楼,开始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面食用着早餐。
    今天隋秋天表现有些奇怪。
    她格外关注棠悔。
    虽然她平时也基本都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棠悔身上。
    但今天,这种关注的程度又加深了。
    棠悔注意到这一点,她享受隋秋天对自己独一无二的关注,但也觉得今天的隋秋天着实奇怪,便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餐具。
    果然。
    隋秋天关切地看了眼她餐盘中剩下的食物,“棠小姐,你就不吃了吗?”
    “今天早上胃口不是很好。”
    这是实话。
    棠悔一向早上胃口不佳。
    只是最近和隋秋天一起用餐,她才会勉强自己多吃几口。
    只是连续好几天天气阴郁,潮湿闷冷,像有块湿漉漉的抹布盖住呼吸系统。
    棠悔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
    “可是……”隋秋天似乎是想要劝她,但又出于对她的尊重,没办法说出什么像是“教育”的话,于是只干巴巴地说了声,
    “要不你再吃一点吧,棠小姐。”
    实际上,棠悔已经对着餐桌上那些食物难以下咽,但看着隋秋天像是在请求她的眼睛,没有办法,再次拿起餐具。
    隋秋天看样子松了口气。
    棠悔停了动作,故意逗她,“那我有什么好处?”
    “嗯?”
    隋秋天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棠小姐,人体需要补充各种营养物质,才能健康年轻。”
    像人工智能为了回答她的问题,紧急查询资料。再给她科普很简单的生物知识。
    棠悔叹了口气,很勉强地咬了口牛油果。
    然后。
    她看见隋秋天的表情变轻松。
    也看见隋秋天扶了扶眼镜,然后相当正经地说,“当然,如果棠小姐愿意再吃小半个鸡蛋的话……”
    说到这里。
    隋秋天清了清嗓子,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所以语气在一板一眼中又显得有些害羞,音量也很小,“我可能,等会会在你办公室里放一束最漂亮的鲜花。”
    说完之后。
    耳朵尖尖还悄悄红了起来。
    不过。
    她大概以为棠悔看不到。
    所以便目光闪躲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低了低头。
    棠悔笑起来。
    “好啊。”笑完之后,她答应了隋秋天的请求,低头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剩下的食物。
    隋秋天停了一会。
    等耳朵上泛着的红消下去。
    她才稍微抬脸,看向她,盯着她慢条斯理地将早餐吃完。
    吃到一半。
    棠悔停下来,突然说了一句,“隋秋天,你知道其实你真的很擅长哄人吃饭吗?”
    或许上次她说的那番话发生效用,雇佣期快要结束,她们的相处状态终于发生些许变化。
    换做以前。
    隋秋天会露出疑惑的表情,问她什么意思。
    但今天。
    隋秋天听到她这么说。
    只是稍微卡了一会。
    就给出了她想要的、木讷的、但害羞的反应,
    “我不知道的棠小姐。”
    以至于棠悔在那一刻控制不住地想——这样的隋秋天,最好还是不要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看到-
    吃完早餐。
    她们坐上开往山脚的车,前往公司。
    隋秋天还是按照棠悔不厌其烦的吩咐,和棠悔共同坐在后排。
    但还是时不时过来瞟她。
    也是在这个时候。
    棠悔看清车窗外飘摇的雨丝,突然想起一个和这天极为相似的天气。
    也才想起。
    为什么隋秋天会在今天格外注意她的情绪。
    因为。
    七年前的今天,她在一场这样的细雨中,经历了那场让她失去视力的车祸。
    原来今天是棠蓉和棠厉的忌日。
    棠悔平静地降下车窗。
    灰的天,深的树,黑的路,凉风灌进来,混着些细细雨丝。
    “棠小姐?”隋秋天出声,大概是怕她淋雨之后着凉。
    棠悔笑笑,“嗯,我没事。”
    隋秋天不说话。
    但应该还是在看着她,也在努力观察着她的情绪,但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隋秋天。”
    “我在的棠小姐。”
    棠悔缓缓伸出手,抓住一点点像是散着血腥味的雨。手指传来某种像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凉意,让她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心感。然后她语气很轻地说,
    “晚上陪我去看看她们吧。”-
    棠悔其实很不喜欢,棠家人那种做什么事都要大肆宣扬报道的做派。
    但除了她之外,其他人貌似都乐在其中,或者是说,被潜移默化地养成这种习惯。可能是棠厉热衷于把她们这么一大家子人都培养成演员,也钟意于鞭策所有人在媒体和大众面前上演一场相亲相爱的秀。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假的。
    棠厉可能也不在乎。
    就像她总是对棠悔说的——鼻子变长也没关系,关键是你要有这个本事,让所有人愿意相信,或者是不得不相信,你的鼻子是短的。
    就像她们拍全家福,每个人站什么位置,穿什么衣服,嘴角笑容的弧度有多大,都是固定的。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可能很不正常,但在她们家里,没有人会提出异议。
    每一个人都会摆成大家长喜欢的样子,再被闪光灯定格下来。
    但棠悔从来都不喜欢闪光灯,也不太喜欢在镜头面前上演悼念亲人的戏。
    每年忌日。
    棠悔不会对外公开自己是否会前往墓区悼念自己的亡母和外祖母,不会满足外界对这种琐碎事情的好奇心,也不会在工作场所提及任何与这件事有关的细节。
    今年也不是例外。
    她照常完成秘书为自己安排的所有日程,没有任何情绪变化地与其他人进行工作交接,与隋秋天前往公司食堂吃了一顿很简单的午餐,在有人与自己打招呼时面带微笑,也在隋秋天看向她时弯着眼梢,让隋秋天不用担心。
    直到一整天的行程正常结束。
    棠悔低调避开那些在大厦楼下蹲守的狗仔,让司机将车开向棠蓉和棠厉所在的墓区。
    下午的时候。
    棠李尔给她打来电话。
    说自己这段时间忙得抽不开身,但已经和母亲一起,提前去悼念过太祖母和姑祖母。
    她希望棠悔不要太过伤心,也在电话里通风报信,说其他人今天也基本都被媒体拍到,已经西装革履地去悼念过祖母和太祖母。
    应该不会有人再和她碰见。
    让棠悔可以放心前往。
    棠悔与棠李尔没什么过节,也念及她还是愿意喊自己一声姑姑,始终与她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联系。
    她们这一辈的事。
    她不至于还跟小辈计较。
    车开进墓区,开过在墓区门口蹲守着的记者狗仔。
    一群人穿着马甲戴着鸭舌帽挡住自己的脸,弯腰驼背地蹲坐在地上,或交换着查看彼此相机里的照片,或笑得轻蔑吞云吐雾,或从装得满满的背包里翻来找去。
    棠悔的车缓缓开过,像在蚂蚁堆里投进一颗融化的蜜糖。地上的人一拥而上,砸烟的砸烟,追车的追车,喊人的大声喊人。
    有做事大胆的,更是在车速放慢时,整个人趴在车门上,也将镜头怼在车窗上拍——
    闪光灯疯狂闪烁,从不顾及其中乘客的安慰,隔着车窗,白色闪光爆发的一道道烟花,纷纷在棠悔眼前炸开。
    隋秋天在那时反应迅速地脱下外套,挡住棠悔那面的车窗。
    又皱起眉心,让司机加速往里开。
    外面叫喊声没有停止,还有人大喊“棠悔”的名字。
    棠悔顺势往隋秋天那边躲了躲,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
    但低头被隋秋天挡住时。
    她还是相当孩子气地,轻轻拽着隋秋天的衣角,垂着脸寻求保镖小姐的庇护。
    于是那时。
    隋秋天也隔着外套搂紧她的肩。
    用身体为她挡着另一边车窗,轻声安慰她,
    “没事的,棠小姐。”
    “嗯,我知道。”棠悔贪恋地往她怀里躲了躲,也再次闻见了,她身上那种不太明显的花香。
    这种气味,让棠悔在闷雨的天气中也能稍微好过一点,
    但这段路并没有太长。
    墓区安保措施很到位,车开进园林,渐渐开过一片人工树道,就已经没有了记者狗仔的身影。
    当然。
    出于对亡者的尊重,车也不能开到真正的墓区里面,只能停在外场围墙外。
    车停稳之后。
    隋秋天才放心拉开与棠悔的距离,也将外套收回来,穿好之后,她原本打算下车。
    但将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后。
    她突然不动了。
    也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于是。
    棠悔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轻而易举地瞥见了,那个在墓区中站立着的不速之客——
    郑成胜。
    船王之子,养活大批狗仔记者的绯闻制造机,棠悔的父亲。
    曾经在与棠蓉联姻之后,声势浩荡地赠送棠蓉九十九艘轮船,表示对方是自己此生唯一挚爱。也在与棠蓉离婚后不久,就在棠悔名义下九十九艘轮船中的其中一艘上,与面孔各异的男模女模嬉戏打闹,闹出惊天丑闻后对棠蓉喊话,酒后痛哭流涕地声称只要她愿意回心转意,自己愿意再次收心。
    曾经对棠悔十分疼惜,会在每年暑假接她去海上度假,展现自己作为父亲的关爱,对她嘘寒问暖,送她很多昂贵的礼物。
    也在棠悔最孤立无援的那一年,可能在挣扎中还是接受棠林抛过去的橄榄枝,在世界的另一端花天酒地,对棠悔绝望之际发送过去的求助忽略不提。
    这是曼市最昂贵的一块地皮,用以建造的墓区密度极低,所以一眼望过去,像是散着白雾的普通树林。
    温差作用,车窗玻璃上升起了雾,郑成胜身材精瘦,穿了一身低调的黑西服,头发理得很短,不像新闻上的满头花白,像是在来墓区之前有特意有染黑过。
    男人佝偻着腰站在棠蓉的墓碑前,仿佛是在真诚地悼念自己此生唯一爱过的前妻——
    至少他在前不久的中秋节被拍到新的绯闻,醉醺醺地对着狗仔镜头时是这么说的。
    她们的车停了有好一段时间。
    郑成胜注意到,站在雨雾中遥遥地看了她们一眼,似乎是猜测车里的人是棠悔,便微笑着朝这边走了过来。
    “嘭——”
    车门响了。
    棠悔如梦初醒。
    是隋秋天。
    她下了车,仍然穿着那件显得她可爱、青涩的浅灰色牛角扣大衣外套。
    身姿笔挺地挡在车门面前,也挡在棠悔的眼睛和郑成胜的身影面前,等郑成胜走近眯着眼试图与棠悔对视,甚至展开双臂想要展现自己无处安放的父爱时,她变得很不温和,甚至冷着声音说,
    “郑先生,请你不要再靠近我们棠小姐。”
    她永远无条件,又永远义无反顾,让棠悔情愿陷入万劫不复,也都没办法放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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