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程雪意心脏骤然一紧。

    陆炳灵怎会不觉得程雪意熟悉?
    正是因为觉得她熟悉,才会在弟子比选中明走暗留,才会对那双眼睛耿耿于怀。
    他不是没想过她和神愿会有血缘关系,可他不愿往沈南音说的那个方向想。
    若她真是神愿的女儿,必然是神愿与那邪魔所生,这?说明什么??
    说明神愿果然爱上了?那个邪魔,还?与他成亲生女。
    这?份打击一点都不比让他直面她死去小?。
    陆炳灵不想面对这?些,所以宁可信程雪意从前?的谎言,固执地不肯细想。
    可现在他的大弟子残忍地戳破了?一切。
    陆炳灵狼狈地呵斥:“住口?!”
    沈南音仍然跪在地上,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在触及师尊变幻莫测的神色时?又放弃了?。
    陆炳灵不断住后退,头疼欲裂,拂袖而去。
    沈南音闭了?闭眼,缓缓站起来,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他慢步至祖师阁后,隔着大敞的木窗望向高山之下的云卷云舒,郁郁葱葱。
    这?是他生活百年的地方,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家,是他百年来发誓要守护的地
    方。
    现在这?些愿望其实也没有改变。
    沈南音抬起手,摊开掌心,垂目望着那已经将他掌心刺出血的耳环。
    耳环是旧的,是他从程雪意耳朵上换下来的。
    除了?这?个,在他的芥子里还?有属于她的磨喝乐。
    她给他的时?候说,以后若是见不到?了?,想念她的时?候,可以拿出来看看。
    她在那个时?候就做好了?一切决定。
    沈南音微微勾唇,浅淡地笑了?笑。
    她还?是不了?解他,真到?了?不能相见的时?候,那个磨喝乐,他是没有勇气拿出来看的。
    一辈子不见面,于他们来说其实是不错的结局。
    那说明他们不必刀剑相向,针锋相对,身?不由己。
    大雨倾盆,下到?今日也未曾停下。
    沈南音缓缓走向冷到?极致的雨雾,乾天宗的祖师阁神圣古朴,存不下半点魔气,他步入雨中,仰头看着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心想,若只?是形同陌路,再不相见,当真是个好结局了?。
    沈南音抬起手来,广袖滑落,露出白皙修长的小?臂。
    他染血的掌心在雨雾中凝聚灵光,片刻之后,整个乾天宗都会知道,他会在坠星台接受惩罚。
    钟鸣声阵阵响起,与雷鸣相携而来,散发着骇人恐怖的气息。
    此刻不是风雨欲来,是风雨已至。
    距离乾天宗不远的地方,程雪意在钟鸣声中睁开眼。
    谁都不会想到?,她会带着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心腹们藏匿在这?里。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乾天宗肯定会先去搜索修界外围甚至是人间?,最后才会想到?宗门附近。
    他们高傲惯了?,哪怕被她摆了?一道,一时?半会也无法理解她真会有那么?大胆子,好不容易逃掉,还?要留存附近。
    心腹们有些欲言又止,好像待在这?里没安全?感,有点害怕。
    不怪他们,他们被乾天宗管控怕了?,数十年的降灵折磨,有本能的畏惧和臣服。
    程雪意并不需要费心去安慰他们,因为有人会替她做这?些。
    瓢泼大雨不断落下,密林可以遮挡一部分雨水,却遮蔽不了?所有,未免被发现,他们也无法动用魔气,只?能任由雨水落下。
    羽浮光窄袖红衣,金冠高马尾,鬓角发丝湿润,并不觉得淋雨是什么?坏事。
    在噬心谷这?么?多年,他只?看得见风雪,何曾见过雨水?
    淋雨只?会让他兴奋。
    他使劲闭了?闭眼,抬手接了?一捧雨水,毫无预兆地泼到?了?程雪意身?上。
    程雪意:“……”
    “阿姐,是雨水!”羽浮光明亮的眼睛凑过来,看起来高兴得有点蠢,“是真的雨水!”
    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一肚子坏主?意,却因为一点雨水激动成这?个样子。
    程雪意的不悦渐渐消失,伸手想抹去脸上的雨水,但羽浮光已经先一步抬起手,小?心翼翼用尚算干燥的衣袖帮她将脸擦干净。
    这?样亲近的接触,隔了?五年,羽浮光做得依然熟稔,但程雪意却躲开了?。
    他一愣,诧异地望着她,喃喃道:“阿姐?”
    程雪意:“趁着修界的人没找来,我要开个阵,赶紧用白泽图复活阿娘,你?帮我护法。”
    说到?正事,羽浮光立刻回神:“是,阿姐。”
    程雪意起身?在周围绕了?一圈,留下隐匿阵法,随后望向几个心腹。
    她的人着实不多,算上羽浮光一共四?个。
    噬心谷那种地方,她能信任且愿意带出来的,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叫他们躲开一些,莫要靠近。”
    程雪意低声说了?一句,羽浮光转了?个身?,蹀躞带勒着细腰,悠然自在地朝其他三人挥挥手。
    “乘雾,苦竹,寒林,你?们三个去阵法外面守着,有任何动静立刻进来禀报我。”
    两男一女迅速绕出结界,手脚麻利,干净利落。
    程雪意很满意,朝羽浮光伸手:“阿娘的魂魄给我。”
    羽浮光拉开交领,前?襟扯开之后,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
    不是没见过他赤着上身?的样子,噬心谷条件有限,争抢地盘动手打架的时?候难免会受伤和衣衫不整,程雪意以前?还?给他背部胸口?上过药,没觉得这?有什么?,可如今看着那白花花的属于男人的胸肌,脑海中不知怎么?就出现另一个人。
    他死了?吧。
    乾天宗钟鸣声依然在响,这?很不寻常,恐怕发生了?很大的事。
    宗门首座弟子陨落,该是配得上这?样的长鸣。
    “阿姐?”
    阴影在眼前?摇晃,程雪意回神,看到?羽浮光手中捧着一团魂火,好奇地望着她。
    “阿姐在想什么?,怎么?走神了?。”
    在噬心谷稍加走神便可能丢了?性命,所以她失神的事情?羽浮光十分诧异。
    他还?想说什么?,程雪意伸手接过母亲的魂火,直接道:“别说话了?,帮我护法。”
    羽浮光微微抿唇,灵动清澈的眼睛有些不甘地眨了?眨。
    最后他还?是乖乖听话,一言不发地盘膝坐下,为她护法。
    拿到?母亲的魂火,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请白泽图了?。
    请白泽图还?需要尝试几次,因为沈南音那时?用的是什么?阵法她不确定。
    再者,白泽图两次未调息完成直接使用,这?次的成功率也不会太大。
    但还?是要尝试的,不试试不会死心,她的时?间?实在紧迫,之后要四?处躲藏,不知何时?才能有这?样的闲暇尝试了?。
    端坐下来,程雪意将魂火放在自己心口?前?,顶着大雨脱下外衣,只?穿着肚兜,一点点运起冰心剑诀,逼出还?未完全?寄生在她身?上的白泽图。
    白泽图在沈南音身?上,需要动情?至极或者用某种阵法才会显现。
    动情?是她的第二?选择,若试阵不成,她才会再找人来双修尝试。
    羽浮光发觉程雪意在脱衣服的时?候,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
    他背过身?去,眉头微微皱着,结印的双手有些紧绷。
    程雪意认真地按照记忆里的痕迹尝试各种阵法,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这?还?是白泽图不曾完成寄生呢,等它全?部生长进她的身?体,她自己受不受得了?是一回事,还?能不能用接近的阵法开启它都难说。
    程雪意不甘心地一再尝试,冰寒的雨水打在她身?上,她冷得直哆嗦。
    若是以前?,早有人为她取暖,抱着她呵护备至。
    但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人了?。
    这?也没什么?,反正她才习惯了?万事靠自己。
    能有人依靠才是特殊情?况,她会回想起来,但不会留恋和怀念。
    旁人是靠不住的,只?有自己最可信。
    不知过了?多久,程雪意在昏暗中睁开眼睛,天黑了?,乾天宗的钟鸣声依然没有结束,她心绪杂乱,也没试出阵法。
    要试试第二?种方法吗?
    那么?选谁呢?
    程雪意目光转开,视线在其他四?人身?上划过。
    羽浮光注意到?她醒了?,依然背对着这?里,他挺直脊背,解开蹀躞带,脱了?温热的外袍递给她。
    程雪意伸手接过来,套在冰冷的身?体上,暖意袭来,总算感觉好了?一些。
    修为是全?回来了?,可沈南音给她找的火灵龙丹祭了?本命剑,无法再为她怕冷又怕极热的身?体贡献能量。
    程雪意慢慢站起来,羽浮光感觉她应该穿好衣裳了?,终于转过身?来。
    “阿姐,怎么?样?”他看看周围,没见到?干娘,也没见到?白泽图。
    “……失败了??”他喃喃说了?一句。
    程雪意没吭声,目光越过他转向其他三人。
    乘雾是女子,可以直接放弃考虑,苦竹和寒林倒是男子,生的也都不错,对上她的视线,都恭谨本分,老老实实。
    ……不失为一个选择。
    程雪意正想着,羽浮光绕到?她面前?,挡住身?后两人。
    “阿姐,你?看什么?呢,若需要人做什么?,当然是让我去做,他们才出来,胆子太小?,帮不了?你?什么?。”
    浮光生得也好,是苦竹和寒林比不了?的那种好。
    他年岁比她小?一些,驻颜在十八·九的年纪,红衣猎猎,看着就是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也很合她心意,但这?是弟弟,她下不去嘴。
    虽然她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有点破破烂
    烂的底线,这?种事情?她实在做不出来。
    “阿姐?”
    羽浮光偏偏这?个时?候凑近了?,两人鼻尖几乎挨着鼻尖,他毫无所觉地问:“到?底什么?事,你?告诉我,我马上去给你?办。”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是针锋相对,大打出手。
    后来他总是被她按着打,慢慢也就被打服了?。
    他决定拜她做老大,从此为她鞍前?马后,出生入死。
    程雪意那时?不想要这?个小?弟,奈何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好几次都帮了?她大忙,甚至有一次险些为她而死,是阿娘与她费尽力气才将他救回来。
    从那往后,她便不再赶他走了?。
    程雪意转开眼眸,视线飘忽不定地落在不远处的乾天宗上。
    乾天宗开启了?护山大阵,钟鸣声终于渐渐止息,天际的闪电雷鸣却聚集在那里,叫人无法忽视。
    “我要离开一趟。”程雪意认真道,“你?守着他们三个,在我回来之前?,绝不可走出这?个阵法。”
    羽浮光皱起眉:“阿姐要去哪里?你?看着乾天宗,莫不是要去那里?绝对不行。”
    他们刚从那里逃走,如今乾天宗戒备森严,去了?就是自投罗网,绝对不行。
    程雪意当然知道这?一点,但她心里有些东西不确定,还?想再试试用对阵法引起白泽图,不到?万不得已,不采用第二?种。
    “我有分寸,听我的话就是。”
    羽浮光还?想说什么?,程雪意身?影转瞬消失。
    他红眸凝重,紧握着拳,不甘心地跟了?几步又放弃了?。
    “少主?——”
    身?后三人脚步靠近,唤了?他一声,他们脚步沉稳,已不见任何畏怯不安。
    羽浮光眉眼松开,过了?片刻道:“等阿姐回来。”
    乾天宗,护山大阵开启,阵光慑人,难以突破。
    程雪意也没打算直接进去,她只?是想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得估算好目前?的形式,想想要不要潜入宗内,探寻开启白泽图的阵法。
    越接近这?里,越能感受到?电闪雷鸣的不同,她进阶过许多次,知道雷劫是什么?样子,虽然魔族的雷劫和修士不太一样,但大多都是修为越高,雷劫越厉害。
    是有人进阶了?吗?
    这?雷看着很吓人,比她最后一次进阶的时?候还?要厉害,若这?是谁顿悟了?,那修为绝对不止化神。
    这?样厉害的角色,乾天宗里会有谁?
    程雪意正思索着,忽然一怔。
    她目光透过护山大阵的光,看见了?高山之上的坠星台。
    风雨交加之中,那里密密麻麻站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穿着白衣,光线昏暗中也很好认。
    程雪意悄然靠近,没多久就知道漫天惊雷来自于哪里了?。
    乾天宗的坠星台,是专门用来惩治罪无可赦之徒的,存在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使用过。
    没人知道上了?坠星台的人会怎样,乾天宗一向欣欣向荣,大多弟子犯错,戒律堂就能惩治了?,还?没有到?动用坠星台那种程度。
    但今日他们用了?。
    程雪意越过密集的人群,在坠星台的天柱锁链之中,看见了?被紧紧捆缚的人。
    沈南音。
    是他。
    程雪意心脏骤然一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