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别咬了,流血了。”

    情况有些不太妙。
    进入第三关的一瞬间,程雪意又和阿青失散了?。
    这次和第一关不同?,冲散她们的不是登天门内的灵力。
    有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将她们强行分开?了?。
    雪意身上骨头断了?,不太能站起?来,她斜靠在一旁的巨石上,不露痕迹地观察周围。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都会?这样仔细地观察过后再行动,十分谨慎。
    经过了?沙漠和雨林,眼前变换为一处清幽僻静的竹林,与程雪意在母亲口中听过的比选不太一样。
    虽说每一届比选内容不会?相同?,可第三关通常都会?更宏大复杂,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竹林是怎么回事?
    雪意微微定神,回眸看身后的石头,在上面看到了?深得足可将石头劈开?的剑痕。
    她拧眉触摸剑痕,这痕迹有些年头了?,上面布满青苔,在它之外还有不少细小的剑痕,都不如这一道来得惊艳。
    程雪意忍着骨痛爬起?来,手撑在巨石上,明白这应该是块试剑石。
    试剑石,竹林,让她迅速联想起?母亲曾回忆过的往昔。
    阿娘年少修行时便是在一处竹林,竹林不大,除了?练剑的空地,还有一块巨石。
    一开?始她只能砍下?细微的剑痕,后来她几乎能将石头一剑劈开?。
    不太对。
    试探吗。
    程雪意弓起?脊背,发辫垂落,遮住她的脸庞。
    她其实想过,若静慈法宗真的来了?,会?不会?觉得她眼熟,会?不会?试探她。
    说起?来,她五官上更像父亲多一点,唯一像阿娘的,大约就是这双眼睛。
    程雪意慢慢按住胸口,用仅剩的灵力将断骨稍稍整合,让它们不至于戳破自己的内脏。
    做完这些,她转回头去,漫步到一根竹子旁边,以手做刀劈开?一根,用灵力削尖了?顶端,攥在手里暂时代?替法器。
    “装神弄鬼。”她扬起?脸,正义凛然道,“什么东西潜入我?乾天宗弟子比选,将我?带到这里来是何居心?有胆子滚出来比一比,藏头露尾,丢人现眼。”
    竹林里一阵风吹过,竹叶簌簌落下?,每一片接触到程雪意都带来刺骨之痛。
    啊,她说的话激怒这个人了??
    他都不露面,还不许人骂了??
    想到这辈子可以骂这个人的机会?也许就在此刻了?,程雪意那是一点都不含糊。
    她虽然不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一切是那个人搞出来的,但八九不离十嘛,先爽了?再说。
    “无能鼠辈。”
    程雪意完全无视身上的落叶划伤,高手就是这样,飞花摘叶皆可伤人,但她不会?认输求饶。
    “脸都不敢露一个,是因为自知丑恶无脸见?人?”
    “这辈子做过不少亏心事吧?眼下?又是一件?”
    程雪意飞身而起?,努力躲避不断袭来的竹叶,可竹叶密密麻麻好像雨滴,她根本?躲不开?多少,很快就遍体鳞伤。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屈服的念头。
    拼个神魂动荡也要化?剑在手。
    程雪意努力扬起?头,哪怕修为上处于劣势,精神上也毫不相让。
    “你修为高我?许多,却只敢躲在背后动手,说一句废物不算辱没你。”
    程雪意多想把压抑多年的恨一股脑抛出来,可她知道不能说太多,太多就是自讨苦吃了?。
    一切点到为止,余下?满腹不平,只能咬牙为阿娘也为自己说一句:“缩头乌龟!”
    “没皮没脸臭王八!”
    虽然不能撕破脸,但这话说出来也是真的很爽。
    竹叶划破了?她的脸,程雪意非但不生气,还高兴地笑?了?出来。
    太爽了?。
    场外看着这一幕的沈南音和玉不染都沉默了?。
    师尊没回清虚阁,其他地方也不见?痕迹,那就只能是还在这里。
    甚至就在登天门之中。
    程雪意所处环境与其他弟子完全不同?,显然是被师尊拉到了?某处。
    师尊不现身,约莫是想先试试她,可听听这死丫头都说了?些什么话。
    什么藏头露尾,缩头乌龟,臭王八……
    天道在上,不知者无罪,她肯定不是故意骂师尊
    的!
    玉不染有些着急地靠近沈南音:“大师兄,你想想办法,你不是一向最有办法吗?你快叫她闭嘴。”
    沈南音忽然说:“你与她之间有一种联系方式。”
    在无欲天宫碰面的时候,玉不染提到铃音,沈南音一直记在心里。
    他和程雪意尚未交换传音令牌,但师弟和她却有独特的联系方式。
    “我?早试过了?,但是不行,登天门隔绝一切外界联系,她留给我的铃铛也联系不上。”
    她留了?铃铛给他。
    沈南音半晌才道:“她不曾给我?这样的联络法器,我?更没有办法提醒她。”
    “那你进去提醒啊!”玉不染攒缀道,“师尊就在里面,你不能和她联系就去找师尊,再拿清虚阁议事去打?断师尊的行动,程师妹快坚持不住了!”
    沈南音慢慢望向玉不染,静静地看着他。
    玉不染很快沉默下?来,脸上焦急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被看穿的冷漠和不屑。
    他想让沈南音冲破规则,去暴露一些不寻常的情绪,违背他的行事准绳,引起?师尊注意。
    但这些事他作为比选负责人,真那么着急的话,亲自去做比沈南音更方便。
    他没动,是权衡之后觉得不划算。
    沈南音淡淡地收回目光,眨眼之间消失在原地。
    玉不染怔愣片刻,意识到他真的又进了?通天门。
    ……他要照他说得做吗?
    目光划过程雪意满身满脸的划伤,虽然那些伤口只是皮肉伤,但含着冰心剑诀的冷寒剑意杀气凛然,程雪意一个筑基弟子,如何承受得了??
    玉不染看看周围,这处天池除了?他和沈南音谁也看不见?,都被屏蔽了?。
    苏长老?心急如焚,几次想尝试窥视都失败了?。
    玉不染知道自己应该留在这里,顾全大局。可沈南音不走,他尚且还站得住,他明明知道他的用意,却还是进去了?,玉不染便也待不住了?。
    他身影一转,也进了?登天门。
    竹林之中,程雪意已经从?被动挨打?转为稍能还手了?。
    她摸清楚了?竹叶落下?的规律,也估算到再这么下?去自己肯定挺不住,所以在努力想办法。
    忍着断骨的疼痛灵敏躲开?数次竹叶刮伤,她目光转到这片竹林,想到试剑石上的剑痕,思索着既然躲不开?这密密麻麻的叶子,不如试着去毁掉来源。
    没了?竹叶和竹子,你还能用什么呢?
    臭王八。
    程雪意目光灼灼地汇聚灵力,任凭竹叶来势越发凶猛也不再抵挡。
    她双手掌心现出灵光,一点点结成短剑形状,凝聚双剑剑意,侧身躲开?几乎割喉的竹叶,掠入竹林之中,顶着入骨的剧痛用双剑将竹林全部扫平。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程雪意嘶哑地说完,在竹林尽数倒塌,再无竹叶可飞旋的时候,看见?了?林子后面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
    双手紧握的短剑仍在,可当她真的确确实实看到那个人的脸之后,手中剑颤颤巍巍地消失了?。
    程雪意不想跪,可肩膀很重,脖子似有千钧压下?来。
    她咬破了?嘴唇,血流出来,哪怕单膝跪地,依然不肯低下?头来。
    脊背被越压越低,她的头却始终昂扬,紧盯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见?到本?座,为何不跪。”
    陌生却极有清威的音色,是她入门五年,连面都没资格见?一次的那个人。
    他终于出现了?。
    静慈法宗。
    陆炳灵。
    你终于出现了?。
    程雪意知道自己在对方自报身份之后,理?应低下?头来,惶恐跪拜,不胜欢喜。
    可她做不到。
    理?智很清楚怎么做最有益,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无法逼迫自己向这个人屈服。
    这个导致了?她全家?悲剧的罪魁祸首,凭什么他可以受人尊敬养尊处优走到今日?
    程雪意全身都在疼,头疼脸疼身上疼,骨头和五脏六腑都疼。
    可疼痛也无法唤回她的理?智,她紧盯着静慈法宗的脸,看那白发白须之下?依然年轻俊美的容颜,想到阿娘提到这个人时复杂的神色,想到她死之前那滴眼泪。
    颈椎快要断裂,程雪意一向很能忍疼也有些撑不住。
    她吐出一口血,喘息起?来。
    肩上传来一片暖意,熟悉的灵力从?肩头传入整个身体,痛感瞬间消散不少,程雪意微微一顿,偏头去看,看到沈南音的侧脸。
    他没看她,也没看静慈法宗,他低着头,人单膝跪在她身边,按着她的肩膀一边帮她疗伤,一边为她解释。
    “这是静慈法宗。”他温声?说道,“不是敌人,程师妹,别怕。”
    程雪意是真的把静慈法宗当成了?敌人。
    这真的是她的敌人和对手。
    可在她的假身份上,这是不合理?的。
    沈南音的声?音温柔和缓,宛转动听,如夜莺出谷,唤回了?程雪意那连剧痛都无法唤回的理?智。
    她一直不肯屈服的另一侧膝盖,终于要缓缓弯曲下?来,沈南音却在这个时候将她扶起?来。
    “不可。你腿骨断了?,别动。”
    沈南音示意她站起?来,程雪意晃晃然地站了?起?来,看他低头着她那一侧的膝盖,一点点帮她接骨。
    错位的膝骨被修复,程雪意疼得闷哼一声?,沈南音轻揉她的小腿,缓解她的痉挛和疼痛。
    “好些吗?”
    沈南音一向是个很好的人。
    是个温和仁善的大师兄。
    他对所有晚辈弟子都好,见?后辈处境艰难,浑身是伤,会?照顾疗伤在情理?之中。
    可静慈法宗也不是蠢货,他看得出来他对程雪意,绝不似对其他后辈那样。
    “这竟然是法宗?”
    程雪意理?智回归,演技也回来了?。
    扫去那满眼恨意,她茫然无措道:“大、大师兄,我?,我?以为,以为是有魔族潜入了?弟子比选,矫饰伪装,想要诓我?做些什么,我?——”
    她语无伦次的样子太真实了?,配上那浑身的划伤,满脸的血痕,简直可怜到了?极点。
    沈南音知道自己此刻该保持镇定和克制,但她哽咽的声?音和无助的眼神都让他没办法。
    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不能怀疑这个人,也无法不心疼她。
    “没事。”他低声?安抚,手不受控制地来到她脸上,为她抚平脸上的伤痕。
    这已经是他在师尊面前能做的极限了?。
    他始终记得程雪意不希望暴露两人的关系。
    “你从?前没见?过师尊,拜在外门,师尊的画像也没机会?拜见?,会?不认识很正常。”
    这说法一点问题都没有,外门小弟子哪来的资格拜法宗画像?
    他们只是打?杂的,说好听了?是弟子,说难听了?就是佣人。
    这样的存在会?不认识法宗真面目再合理?不过。
    沈南音朝静慈法宗躬身一拜,低头道:“师尊,弟子以为您已经回了?清虚阁,未曾想您还在这里,失礼了?。”
    静慈法宗静静看他一会?,又将目光转到程雪意身上。
    相比之前恨意汹涌的双眼,此刻那双茫然无措,泛着向往和希冀的双眼更熟悉一些。
    他沉默片刻,终是未曾点破二人之间的不寻常,淡淡说道:“南音说得对,你没见?过本?座,将本?座误会?成魔族,不肯屈服跪拜,不愿低头,不算有错,反而很有气节,值得钦佩。”
    程雪意不胜惶恐地想要跪拜,但不等她真有什么动作,静慈法宗已经道:“该看的本?座已经看到了?,时辰不早,本?座先走了?。”
    他说完人就消失,未对程雪意的安排留下?任何言语。
    收或不收总该有个结果,他拉人进了?这片竹林,最后就这么走了?,谁都不明白他的想法。
    程雪意怔在原地,开?始后悔自己为何那么不清醒,为何不肯放弃尊严脸面跪拜这个人。
    竹林消失,程雪意发现自己还在登天门里,她后知后觉地问:“比选结束了?吗?”
    沈南音过了?一会?才道:“结束了?。”
    他话音刚落,玉不染现出身形来,恨铁不成钢道:“你刚才那么硬骨头做什么?为何不拜师尊?多好的机会?,拜完了?马上求收徒不就行了??你表现得那么好,师尊难道还会?拒绝不成?”
    “你既想拜师,却不肯跪,就这么让师尊走了?,你是疼糊涂了?吗!”
    玉不染急得团团转:“现在好了?,比选结束了?,别人都出去了?,你既不是魁首,也没寻得彩头,看你怎么办。”
    沈南音一抬手,玉不染喋喋不休的嘴忽然张不开?了?,他瞪大眼睛望向他,沈南音又一推手,玉不染便不自觉后退,几步消失在现场。
    将人赶走后,他牵住程雪意的手,温暖干燥的大手将她整个包裹。
    “出去吧。”他低声?道,“再想别的办法就是。志之所向,金石为开?,无人能御。勿要灰心丧气,总会?有办法的。”
    程雪意微微屏息,望向他的眼睛:“你也觉得我?刚才该跪吗?”
    沈南音对上她的视线,过了?一会?才说:“我?怎么看重要吗?”
    程雪意一顿。
    “不重要的。”沈南音缓缓道,“那是你的事情,你觉得该跪,那便跪,你觉得不该,那就不跪。我?的想法左右不了?你,还要看你自己怎么想。”
    程雪意膝盖已经不疼了?,可它硬得很,就是不想屈服。
    她又开?始咬唇了?,唇瓣本?来就是破的,此刻更是流血不止。
    “别咬了?。”沈南音用手分开?她的唇齿,动作温柔,带着淡淡的菡萏香。
    “流血了?。”他轻声?说完,为她止血。
    程雪意抿抿唇,看他离开?的手上染着自己的血,却不去擦拭,就那么垂下?了?。
    她忍不住道:“大师兄怎么知道你的看法不重要?我?还是想听听你怎么想。”
    “你觉得我?该不该跪?答案是什么?”
    她目光热切地凝望他,沈南音心跳空白几秒,神色复杂,语气难辨道:“你没有跪,不是吗。”
    程雪意恍然。
    她不肯跪,就真的没有跪成,沈南音提到她膝盖不能跪,无论他是否真的只是因为她膝骨受伤无法跪下?才阻止,结果都是帮她找了?台阶下?,让她免于跪陆炳灵。
    “雪意!”
    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程雪意怔怔转眸,看到闪闪发光的金珠被捧到她面前。
    “看!飞鸿宝珠!这次比选的彩头!我?拿到了?!”
    阿青灰头土脸,衣裳破破烂烂,满身是伤地将金珠塞进她怀里。
    她毫无保留地高兴说道:“给你!别难过啊,姐姐有办法的!你还是可以进内门的!”
    程雪意呆住,记忆飘回不久之前,阿青苦口婆心地对她说:我?虚长你几岁,算是你的姐姐。
    她好像总是爱说这句话,殊不知雪意的真实年岁远比她大得多。
    看着掌心闪耀夺目的飞鸿宝珠,程雪意疼到极致都没掉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姐姐。”她软声?说,“你真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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