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他想不出为何程雪意想要他死。……

    “让你等很久吗?”
    夜色之下温温柔柔一句话?,让程雪意不知怎么想到了那个假的沈南音。
    那时她抓着这一根救命稻草,只有在夜里才能看见,强忍着不甘与愠怒伪装乖巧,百般讨好。
    那些夜晚里冒牌货也?常说这句话?,与真正的他比起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假货说起来有种信马由缰的自?负,但因着也?是沈南音那张脸,也?不算特别?出戏,她都还算能够欣赏。
    真的就完全不一样了。
    沈南音低着头,他本就没有那些眼高于顶的毛病,此刻更是谦逊到有些卑微。
    哪怕人比她高,语态却放得很低,程雪意抬头与他对视,甚至有些在俯视他的感觉。
    一点?都不会让她不舒服。
    程雪意眨眨眼,更加往他怀里钻了一些,她没注意周身,便不知他那双总是在拥抱时避嫌抬起的双臂,这次在一点?点?靠过来。
    “大师兄知道我是在等你?”她双眼明亮地问。
    沈南音微微屏息道:“你站在这里,仰头看着我,唤我下来,我若不明白你在等我,便太傻了。”
    程雪意身上露水很重,可见她等了很久很久。
    沈南音不禁有些自?责,内疚怎么没再?快一点?赶回来。
    心头微酸得细心为?她抚去露水,那个本来要环住的拥抱因此耽搁了。
    程雪意垂眸看了看他的手,露水沾在他手上,很快便被烘干,她喃喃道:“大师兄以前?就很傻。”
    沈南音无言以对。
    想来想去,他只能说一句:“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从前?”二字加上“对不住”这样的致歉,已经代表了一些时差上的改变。
    他觉得以前?对不起,那现?在就是不想再?对不起她。
    程雪意若真心挂在这段关系上,真的怀有感情,一定能捕捉到他的细节变化。
    或者换做平日里,她心思比较澄明的时候也?不难发现?。
    问题是她现?在满眼都是白泽图,根本顾及不到那么多。
    就连这个不断靠近的怀抱,都是为?了确认他的伤口情况。
    不太对。
    程雪意忽然目光一凛:“大师兄,你的伤怎么样了?”
    她问这话?时手已经探进他的衣襟,哪怕沈南音心里有准备,这举动也?着实有些过火。
    他伸手按住她已经探到他肩颈处的手,没了衣物的阻隔,她的手还是那么凉,触及他温暖细致的肌肤,激起他一阵的鸡皮疙瘩。
    看来她回来这几日没有好好修炼,不然体温该有所改变。
    “我已经没事?了。”
    沈南音按住她的手到底松开了,她应该冻了很久,这么冷,就当?给她暖暖手也?不是不行。
    以前?绝不能接受的事?情,现?在单纯是给她暖手,他似乎都适应良好。
    可程雪意突然情绪就不好了。
    她手按在他本该受伤的琵琶骨位置,艰难地重复了他的话?:“你没事?了?”
    那震惊错愕的语气,好像十?分无法接受。
    沈南音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表情飞速变化的脸上,看到一些她来不及掩饰的怒意。
    生气了?
    为?什么?
    程雪意很努力?很努力?,才把那几乎脱口的质问给压回去。
    也?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没让自?己的真实情绪暴露出来更多。
    她吸了口气,勉强自?己圆了一下不恰当?的反应:“大师兄伤得那么重,不过几日没见,就说已经没事?了,我是肯定不相信的,你一定是怕我担心,故意骗我的。”
    雪意这话?出自?真心,她固执地这样以为?,如此就还有见到白泽图的可能。
    可沈南音的话?将她这微薄的希冀全都毁掉了。
    “程师妹,我不会骗你。”他认真说道,“我是真的已经没事?了。”
    程雪意不甘心,她眼睛红红的,咬唇说道:“我不信。”
    她强硬地拉开他的交领,宽敞的道场之上,哪怕是夜色之下无人存在,也?实在不是个避人的地方。
    她在这种地方将他一肩的衣裳扒开,沈南音阻拦不了,只得布下结界不被人探知。
    “师妹,这样不妥,这里是碧水宫,苏长老的神识遍布整个道场,你我在此做什么她都知道。”
    程雪意根本听不进去,眼睛定在他完好无损的琵琶骨处,手指几次抚摸,都狠狠压出了红痕,依然没见任何改变。
    刀伤好了,魔气侵染也消失了,他是真的没事?了,确实没有撒谎。
    她要真的只是个倾慕他的师妹,那这就是好事?。
    但她不是。
    程雪意万念俱灰地望向他的脸,喃喃道:“你怎么好的?”
    哪怕她尽力?掩藏,依然暴露了些许真实情绪。
    那一丁点?的情绪,让沈南音无端想起祭坛边她那个眼神。
    当?时他觉得那是个想要杀了他的眼神。
    他是剑修,对杀意尤其敏锐,从未出过错。
    可他想不出为?何程雪意想要他死?。
    现?在她对他伤好之事如此介怀,他也?想不明白。
    他以为?她等了他一夜,更深露重,是一种绝对的感情表达。
    可他是否又会错了意?
    那个没能成形的拥抱,好像再?也?没有了完成的契机。
    “我手下有准,伤得没你以为?的那么重,疗伤便也?不麻烦。”
    沈南音这样说了一句,眼神微微转开,看着道场边随风摇曳的灵植,眉心紧锁,若有所思。
    程雪意冷静下来,手心全都是汗。
    她哑声说道:“大师兄没事?,那就是最好了。”
    不能立刻又欢喜高兴,大悲之后又大喜,得多蠢才不知道她有问题?
    但她也?要想法子为?自?己的异样找补。
    转了个身,她一边往蒲草阁走,一边轻轻道:“那你应该也?不需要我帮忙了,我为?你做不了什么,这药我就拿回去了。”
    她作?势要将什么东西塞回乾坤袋,沈南音跟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
    “这是什么?”
    程雪意长睫低垂,轻轻忽扇着说:“我自?己制的药,止疼止血有奇效,大师兄肯定是用不上了,还给我吧。”
    她要拿回来,沈南音罕见地没给。
    “我记得这个。你从前?说你有特制的止疼药,用了很快就不会疼,就是这个?”
    程雪意恍惚地点?点?头,这是顺手拿出来当?借口的,本不是打算给他,他有白泽图,哪里用得上这些小玩意儿。
    他应该也?不会收下。
    刚想到这里,沈南音就谨慎地将药收进了袖口。
    “多谢师妹,药我收下了,这次虽然用不到,但以后总会有机会。”
    程雪意勉强笑了笑:“大师兄说得什么话?,我只希望你以后永远用不到它才好。”
    用到了肯定就是受伤了,能是什么好事??她这么说自?然是希望他永远不要受伤。
    沈南音微微抿唇,看她还是有些掩不住的失落。
    若说是因为?不能为?他疗伤才这样,那初衷也?是希望他痊愈的话?,不至于这么难过。
    程雪意也?知道单是这点?止疼药是不够的,所以眼神迷茫地落在他身上,小声说了句:“我什么忙都没帮上,叫大师兄下来,大师兄会生气吗?”
    “大师兄这么早赶回来,一定是有要紧事?处理,我耽误你这么久,你会生气吗?”
    “这次分开,我还能再?见大师兄吗?”
    一连串的问题,越问到最后越小声,神色越发凄楚迷惘起来。
    沈南音定定看她许久,才略有干涩道:“师妹已经筑基,这次内门比选定能拿个好名?次,届时你便是我真正的师妹,可以随时见到我。”
    “……即便没有这些,你想见我,我也?不会不见你。”
    程雪意双眸缓缓聚焦,凝视他许久才道:“大师兄,很晚了,我先回去了。”
    她匆匆跑走,沈南音没有阻拦,安静地目送她进入蒲草阁。
    看不见人之后,他化光离开碧水宫,脚踩在真武道场的地面上时,还是想不通她为?何因为?他伤好了那么绝望难过。
    后续的所有解释,程雪意说得仔细认真,沈南音也?全都好好听了,但他知道不是因为?那些。
    太聪明有时并不是一件好事?,尤其?在感情这件事?上,糊涂些远比太敏锐来得好。
    诸如她不希望他痊愈,或是想杀了他这些念头,虽然一出现?就被否认抛开,但它并未消失,还在心底扎了根。
    沈南音走进静室,端坐书?案之后,执笔写下在无欲天宫的所见所闻,次日一早还要交给师尊。
    即便星夜兼程赶回来不是为?了这个,现?在也?只能做这个了。
    另一处,水云间中心岛上,鬼市头场市结束之后,所有坊市都消失得干干净净,红楼拱桥尽数摧毁,只留下孤岛一个。
    戴着面具的公子乘船离开,听人禀报道:“公子,睢刀死?了。”
    公子微微叹息:“熬了这么久还是死?了吗?厚葬吧。”
    他赶去王母山的时候,就知道这人用不了了,他还能挺着赶回来已经很出乎预料。
    最终仍是死?去,虽然可惜,却也?是应该。
    也?不看看他偷袭的人是谁,能活到现?在都是沈南音下手轻了。
    不过:“沈南音取了一颗火灵龙的丹呢,给了那个讨人厌的丫头,这俩人的关系,远比我想得更不一般。”
    公子似乎回忆起什么,面露不悦来,他面具下的脸色难看,冷声道:“他日让他们死?在同一天,也?算是成全他们了。”
    此夜数人难眠,翌日金乌仍然照常升起。
    程雪意在蒲草阁里给玉不染熬药,玉不染可以行动了,去无欲天宫之前?就已经见过静慈法宗,将自?己为?何出事?告知师尊后,后从苏长老处听到程雪意的消息,跟着赶了过去。
    他身体还没好全,仍要服药,所以没事?的时候,依然留在碧水宫。
    程雪意熬药的姿态仿佛钓鱼,稳定而又耐心,玉不染看了一会,居然被她的平静感染,也?跟着安宁起来。
    “你脸上疤痕小了些,看来那养颜丹还是有些用处。”
    他主动搭话?,程雪意眼皮都不抬一下。
    想到自?己上次口不择言,玉不染也?不好发作?什么,他抿抿唇,又道:“想来用不了多久,你的疤痕就会全都消失了。”
    他算算日子:“不会耽误参加内门弟子比选。”
    玉不染认真看看她的气息:“你如今有筑基修为?,内门弟子最低的门槛就是筑基,若再?能在比选中取一个好成绩,想拜一位内门长老为?师,也?不会是难事?。”
    他看看周围:“你想进碧水宫吗?你若想拜苏长老为?师,她肯定不会拒绝。”
    碧水宫是个好选择,但如果能进内门,自?
    然是离白泽图越近越好。
    白泽图最有可能在哪里呢?当?然是宗主。
    程雪意终于看了玉不染一眼:“广文道君是这次比选的负责人,您觉得除了苏长老,还有哪位长老会选徒?”
    她终于理人了,玉不染居然有些受宠若惊。
    他迅速道:“宫明长老吧,他这次可能会收徒,但我觉得还是碧水宫适合你,宫明长老那里压力?太大了,他事?情比较多,总是东北西跑,也?累得慌。”
    听起来是一心为?她着想呢。
    程雪意恹恹地收回视线,将熬药的火候调小,似不经意道:“那宗主呢?”
    玉不染一愣,使劲掏了掏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程雪意温吞道:“我说静慈法宗。法宗这次会收徒吗?”
    玉不染当?即道:“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师尊此生师徒缘分只有我与大师兄两人,不会再?有别?人了,他都多少年不过问比选的事?情了。”
    那种程雪意异想天开不自?量力?的语气,真是欠揍得不得了。
    程雪意懒洋洋地往药锅里加了点?料,又开始不理人。
    玉不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待喝到极苦的药,也?没多么意外,强忍着吞了下去。
    “程师妹,我是诚心实意同你说,修行最忌心比天高,苏长老这里已经是你最好的去处,绝对不辱没了你,你也?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玉不染认真劝慰:“若你想要拜入师尊门下,我劝你真的早点?放弃,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知足常乐。”他意有所指,“若因期望太高,过于跳脱,让苏长老对你失望,最后连碧水宫都进不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你哭都来不及。”
    程雪意听得烦心:“苏长老有句话?说得确实对,广文道君还是躺在那里不会说话?的时候讨人喜欢一些。”说完就往外走。
    玉不染愣了愣,起身跟着她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没必要跟着。
    他停在原地,微微蹙眉,见程雪意忽然折返,塞给他几个药丸。
    “我这几日要好好修炼了,恐怕没时间给道君熬药,这药丸道君自?己记得按时服用。”
    哪怕心有挂碍,她也?没忘记探听消息,恍若无意道:“千万要按时,一顿都不能漏服,否则那叫魔族伤的心肺,借着修月草为?药引也?很难痊愈。道君近期也?别?再?找机会求着去降灵,不在你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以后少去争取,对你没好处。”
    玉不染对她不设防,有些消息也?不算绝密,他也?没那么避讳。
    “什么叫不在我能力?范围之内?那天便是沈南音自?己去了也?要吃点?苦头,谁能料到以往乖顺不露面的小天魔突然躁动了?我也?拼尽全力?将他击退重伤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小天魔。
    程雪意眼神一暗,果然不单是羽浮光伤了他,若是有小天魔出现?,那玉不染躺上这么久也?能解释了。只是小天魔素来神秘,行踪不定,突然伤人是为?什么?会不会与外界作?乱的魔族有关?
    还是要找机会去噬心谷内看看才行。
    不想回去,也?因为?有牵挂的人和魂魄在必须回去一趟。
    程雪意温和下来语气,对玉不染道:“我也?是关心道君,道君的能力?自?不待言。”
    听她这么说,玉不染神色缓和许多,他顿了顿,慢慢说:“我知道了,你也?得小心,像上次跟着大师兄出去胡闹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了。师尊扶乩算到有祸星出世,大闹天罡,最近会很不太平。”
    静慈法宗扶乩了?
    还算到了祸星出世?
    是谁?
    程雪意往前?走了几步,恰好对上一面镜子,看到自?己的脸。
    啊。
    不会是她吧?
    小天魔仍在噬心谷内,还被重伤击退,沈南音又断定噬心谷的通道被用过,经无欲天宫这一遭,必然会觉得逃出来的那个魔族就是祸星吧。
    程雪意无情地将镜子拍倒,能成为?静慈法宗口中的祸星,她还真是荣幸之至。
    清虚阁内,静慈法宗刚好提到祸星。
    “今年弟子比选的事?,就还交给不染去做,你去准备各宗首座聚面,此次必有大批量外人进来,其?中可能就有那扰事?的祸星,宗内弟子和镇妖塔都要看护好,务必做到滴水不漏。”
    稍顿,看沈南音:“你的伤无碍了吧?”
    沈南音躬身道:“无碍了,师尊不必担忧。”
    “那就好,若扛不住,你知道该用什么,也?方便。”
    “弟子明白,尚未到那种程度。”
    静慈法宗点?头:“你审慎,自?来最让我放心,有你这样的弟子继承乾天宗和我的衣钵,我也?算是对先辈有个交代了。”
    他言语间有难掩的倦意,话?说得也?好像交代后事?。
    沈南音头低下来:“师尊守在清虚阁,便如定海神针在此,弟子行事?才更稳妥安心,旁人也?是看师尊才给弟子面子。”
    静慈法宗笑了笑:“惯会逗我开心。”
    “实话?实说。”沈南音神色认真。
    静慈法宗便更高兴了一些。
    “好了,你去安排吧,也?记得劳逸结合,好好休息。”
    ……休息。
    沈南音已经不眠不休很久了。
    他恍惚了一下,在静慈法宗要谢客的时候再?次开口。
    “师尊。”他躬身行礼,抿唇说道,“弟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师尊答应。”
    沈南音长这么大,跟在静慈法宗身边百余年,从未请愿过什么。
    是以他现?在这样,静慈法宗很是惊讶,也?非常有兴趣。
    “怎么。”他立刻道,“想要什么,你尽管说来,为?师都可应你。”
    沈南音最有分寸,第一次请愿,定是什么不得不开口之事?。
    能让他如此之事?,静慈法宗不打算拒绝,再?棘手都会试一试。
    沈南音始终弯着腰,他闭了闭眼,终是说了挂心几日的话?。
    “这次内门弟子比选,还是请师尊抽空去看看。师尊也?知道,弟子这次去无欲天宫,身边跟了一位师妹。程师妹虽在外门,但行事?果决,头脑清晰,智慧灵敏。她面对蜃妖临危不惧,开悟剑意,越级进阶,从练气直接筑基,连雷劫都没有。苏长老替她看过,她境界很稳定,可见确实与剑有缘。那日在蜃妖前?看她用剑,弟子都被剑意涤荡,若师尊能去见一见,说不定可以……”
    “可以再?收个关门弟子。”
    沈南音撩袍跪下,深深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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