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6章 大唐天刀17

    梵清惠离开的时候宋缺没有挽留,梵清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也未再看向他。
    两人间相处的情形几乎颠倒过来,当年两人分别,一人回岭南,一人归帝踏峰,自那以后,宋缺曾无数次有机会拜访帝踏峰,但他都选择了止步不前。错非几年前梵清惠主动来访,或许他都不敢再去见一眼故人。
    而此时此刻,当梵清惠的衣袂彻底消失在宋缺视线中时,曾经两人间那份似有若无又无限美好的纠缠,都似被一柄无形的刀斩断,如隔天堑。
    宋缺今日格外的话少,在梵清惠离去后,他以堪称绵和视线注视着乔安,问:“玉华,告诉爹爹,你真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此等良机,我不愿失之交臂。”
    可以预见的,这将是她打过的最顺风顺水的仗,一切都如水到渠成。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就算原本不愿参与进逐鹿大军,但是当那鹿儿近乎主动地走到你面前,乖顺地低下头颅,谁又能忍住不摸一把鹿角呢?
    至少乔安不能。
    宋缺确定了她的想法,他没有再提方才的事情,他只是看了一眼宋智:“二弟,你可以放心了。今日我心有所感,接下来会闭关一段时间,阀中诸事你多上心。”
    其实在长女同梵清惠侃侃而谈时,他脑海中就闪过一抹灵光,但这点思绪太过转瞬即逝,还不等他意识到,就消失无踪。
    直至她再不掩饰自己的意向,说出那石破天惊之语时,他终于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那缕灵光。
    他为何此前没往这方面想呢?
    得杨公宝库者得天下,明明一切早有预示。
    又一切都有迹可循。
    与玉华同龄的那种世家弟子现在在做什么呢,大多还在为了走马斗鸡、钗环水粉而同人争风吃醋,少有几个出息的家中小辈,也多为仰仗长者荣光扬名,逃不过纸上谈兵,这就显得玉华更为出挑了,佼佼不群,宛若生来就该引领众人。
    好像一副无形的枷锁从他的心间被卸下,这让他如释重负的是宋阀加诸其身的厚望,亦是曾经无数个日夜里对梵清惠所有劝诫之语的反复思索,他的心中立时似有开悟。
    宋缺说:“玉华,你多跟着你二叔学一学,多听多看。”
    此前宋缺说过数遍类似的话,但唯有此次与其说是长者对小辈的告诫,更像是寄予厚望的嘱托。
    乔安态度极好地应是。
    她对继承宋阀没什么执念,但真的很想要宋缺的二把手,爹爹,你就放心地把二叔交给她吧。
    听宋缺这样说,宋智眼中涌现出一阵湿润。
    大哥这是打算把玉华推举为宋阀下一代继承人,自此以后,宋阀再无后顾之忧。
    他们兄弟二人,再无需为了此事而百般争执,曾经的一切忧虑,一切隐患,都迎刃而解。
    翌日,宋缺果真如他所说的事情,开始闭关体悟他先前所感。
    而对于乔安而言,她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仿佛此前毫不掩饰地透露出雄心壮志的那人不是她一样。
    明太祖朱元璋当年起事时,曾得到九字真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说白了,就是要韬光养晦,以免树大招风。
    既然如此,急切又有什么用,她自然还是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就现阶段,连杨公宝库里的物资都还没来得及全部运输回岭南。
    先前宋缺得到她提供的情报,派遣了一支心腹小队去打前站,里面的各类资源实在太过丰富,要想低调地搬运,自然要循序渐进。
    幸而宝库一旦开启了总枢纽,分散在大兴内外各处密道的出入口都被开启,再不必非得从城中井口进入,否则动静再如何小心,都免不了被人发现。
    其实杨公宝库里不只有金银、军备,还有着一枚魔门至宝——邪帝舍利。
    它里面蕴藏着历代邪帝在临终前灌输入内的毕生功力,是无数渴望武功更进一步的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宝物。
    但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邪帝舍利太过邪性,不仅有强致幻性,而且还能像是自带GPS定位一样,能被魔门中人追踪找到。
    乔安谨慎地将邪帝舍利带出了杨公宝库,小心到连装盛它的铜罐都没有打开。依据原书描述,那铜罐起到了一个完美的隔绝作用,但一旦将邪帝舍利拿出罐子,就遭殃了。
    她可不是原书男主,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从邪帝舍利逃得一命,对于如此鸡肋不方便携带的邪帝舍利,她没有任何不舍的将它埋进了乱葬岗深处,连野狗都别想将它刨出来。
    一代宝物,就此蒙尘。
    乔安平日里与宋夫人说说话,看顾一下幺妹玉致,有时又帮着教导一下二弟师道,谁看过去不称一句岁月静好。
    她看了一眼拿着风车到处乱窜,满口念经似的不停说着“阿姐阿姐阿姐,你在哪里”“快看这个”“哇,那是什么我要那个”“阿娘呢”的幺妹,还是无法将她与书中那个“闭月羞花”“高贵典雅”*的女主联系到一起。
    不过小说里还说玉致“爽健硬朗”“别具风格”呢,乔安又端详了下如今这张仿佛金童玉女模版的黄金面孔,很好,这就对味了。
    她好脾气地任玉致拽着自己的衣摆,她弯腰摸了摸幺妹脑袋,然后一手抄起幺妹:“走吧,我带你去找阿娘。”
    宋玉致骤然升高,快乐地发出一声惊呼。
    恰巧围观了这一幕的宋智,没有上前打扰这份安然的氛围。
    他明知这样恬静的日子最是消磨人心智,但是,玉华又还能享受多久这样的生活呢?
    天下之争,从没有温良恭俭让。
    若不趁现在好好享受一下这份温馨,来日怕是再没有闲情逸致来感受天伦之乐了。
    不过有时宋智会带着乔安见一些族老,又或是应邀参加一些宴会。
    乔安的记忆力相当不错,虽然她同他们接触不多,但这些族老此前大多在年节族宴又或是日常拜访中见过一面,无需宋智再一次介绍,她就道出对方的辈分,自然而然地攀谈了起来。
    她对讨长辈的欢心,相当有底气。
    宋智一愣,但随即释然了。
    她既然对武功招式堪称过目不忘,书中的种种学识看过一遍就能了然于心,那为何不能对人的面孔见之不忘呢?
    天纵之才总是体现在方方面面。
    宋缺出关后,向二弟问及自家长女同族老们相处得如何。
    一样米养千百样种人,也就是随着他威势日涨,且他年轻时凭着一把刀,铁血震慑了一众族人,今时今日的宋阀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子。
    他都做好了准备,若是有族人故意刁难,他就直接上手肃清一批自家人。
    他听到的却是:“她与人交往的本事,却是长过你我兄弟二人数倍。”
    宋智没有隐瞒这一点。
    若说她在面对自家族人时,还占了几分同姓同血的便利,然而宋阀屹立至今,真正的宋氏族人其实只有一部分。
    除去宋家人,还有许多投靠而来的清客,拜师宋阀的弟子,大大小小隶属于宋阀的诸多势力,宋智留意了一下她同这些人的交往情况,发现她在他们面前,也从未怯场与生疏。
    这不是近期才有的事情,几年前随着乔安渐渐长大,她开始习惯性地佩刀行走在山城中时就如此了。
    有些年轻的弟子,在之后才无意间从他人口中得知某天得见的年轻女子,居然就是阀主之女。
    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会安静专注地聆听面前人的讲话,相谈甚欢时,甚至不介意直接到演武场上接受对方的邀请小小地切磋一番,虽然最后总是变成教导战了。
    那不是一株位居山城至高层那云雾缭绕处的空谷幽兰,与世隔绝,静待他人采撷,那是让人情不自禁地抬首仰望追逐,又为得到对方照拂而感到由衷欣悦的碧空与旭日。
    当宋智对乔安提起来,她同旁人似是总是相处得很好这件事,乔安只是说:“我不过是觉得人与人之间交往宛如对镜自照,他们以善待我,我自然报之以琼瑶。”
    宋智想,明月入怀也莫过于此了。
    宋缺满意地笑了下,说:“挺好的。”
    此前他心有所感,因不愿错过机缘就急忙闭关,但那日的尾声仍在。所以他问:“慈航静斋近日可有故意生事?”
    宋智一直留意着慈航静斋的动静,他晓得那日玉华戳中对方七寸,以防对方一不作二不休来个鱼死网破,他心中的警惕从未放下。
    直至他听闻一个消息。
    “梵斋主向众江湖同道言称,此后二十年她将闭关修炼,再不问世事。”
    宋缺说:“她这步棋走岔了,从认输示好的那刻起,就注定再无翻身之地。”
    以玉华那对慈航静斋的冷漠态度,她非但不会被此讨好到,反而会愈加认为自己说的在理,捏中了对方命脉,一旦有机会,她甚至不会投以太多视线,只会如清风扫落叶般,令其销声匿迹。
    但是……
    宋缺又说了一次:“就这样吧,挺好的。”
    敌痛我快,他心里的天平没有任何犹豫地倾向了一旁。
    宋智这时说:“再者就是,碧秀心去世了,有传言是邪王石之轩害死了她。”
    宋缺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道:“我之前听闻霸刀岳山曾在她处休养,碧秀心已逝,石之轩断容不得他。”
    此事算一桩江湖秘闻,连宋缺都是当年在机缘巧合下自梵清惠处得知了这个消息。
    宋智叹道:“此事我并不知晓,但霸刀在几年前就再无消息了,许是早已过世。”
    大哥素来对手下败将不会再投去眼神,能知道岳山后来的修养之地,都算是岳山在他心中地位颇高。
    毕竟天下无人不知,当年宋缺就是一战击败时任江湖第一刀客,奠定了自身天刀的地位。岳山曾是他心中的一座值得攀登的山,后来又成为了他跻身江湖风流人物的垫脚石,地位不可同常人而语。
    宋缺迟迟未言。
    常人都道他是宋阀之主,但他心底更向往独行侠的生活,可是真到了曾经的故人旧识逐渐消逝在江湖流波中,他难免感到几分怅然。
    “二弟,该交由年轻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闭月羞花”“高贵典雅”“爽健硬朗”“别具风格”:嗯……这些真的是原著中在不同章节段落里曾用来形容过的宋玉致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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