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7章

    琴酒步履匆忙, 顺着东京机场的VIC通道走向候机厅。
    藏在银发下的蓝牙耳机里,电台主持的声音时强时弱,断断续续描述出琴酒的外貌特征。
    时隔多年, 他的外貌再次被暴露在公众视野面前。
    “如果您不幸见到此人,请立刻远离, 并拨打电话——”
    琴酒没有继续听, 他走进候机厅,掐断电台, 烦躁地点燃一支香烟。
    机场的工作人员随时可能报警, 他必须尽快离开日本。
    灯火通明的VIC的候机厅只有琴酒一人,巨大的占据正面墙的落地窗倒映出他修长的身形。
    琴酒跷着二郎腿坐在软沙发上, 双手插兜, 脚边摆着一个32寸的大行李箱。
    他第二次看手机时间时,VIC的自动门朝两边打开, 发出哐当的声音。
    一个戴着遮阳帽的女人推着轮椅从外面走进来, 她低着头, 被宽大的帽檐遮住脸。轮椅上坐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 他低着头,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大哥。”伏特加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 犹豫要不要越过轮椅上的老者去找琴酒。
    琴酒没有搭理伏特加,而是第一时间走向轮椅上的老者。他垂眸,向来冷冽的碧眸中泄出一抹敬重:“私人飞机已经在等候您了。”
    乌丸莲耶名下坐拥无数资产,私人飞机自然也在其中。组织干部出行向来都是搭乘私人飞机, 要不是东京太小,腾不出多余的地建造私人机场, 不然他们也不会特意赶来东京机场。
    但乌丸莲耶已经死了——起码日本警方资料库显示,乌丸莲耶已经死了。所以他用的是事先准备好的假身份, 一个拥有永居证的富商老头的证件。
    乌丸莲耶准备了十几套假身份,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更换角色。
    也因着这个原因,日本公安才一直没找到乌丸莲耶的踪迹。
    乌丸莲耶冲琴酒点头,任由对方从贝尔摩德的手中接过轮椅的掌控权。
    琴酒冷冷地看向贝尔摩德:“护照准备好了吗?”
    贝尔摩德点头,从挎包里掏出证件。在把东西递给琴酒时,上滑的衣袖露出她的半截手腕,本该洁白无瑕的皮肤上积着几块瘀青。
    琴酒从鼻腔挤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看样子你和老鼠之间的追逐战很激烈。”
    他不认为伏特加有胆量弄伤贝尔摩德,乌丸莲耶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不可能对贝尔摩德动粗,所以只能是公安。
    贝尔摩德面无表情地拉低衣袖,环视周围一圈后,冷冷看向琴酒:“泽田弘树和雪莉呢?”
    琴酒朝地上的行李箱挑了挑下巴。
    伏特加一愣:“大哥,你把他们都杀了?”
    琴酒滞了一瞬,瞪伏特加一眼,用眼神示意他闭嘴。
    “看样子行动只成功了一半。”贝尔摩德抱着胳膊站在离其他人三步远的地方。
    隔在她和几人间的空地像条细长但难以跨越的鸿沟,将在场几人分割成不同的阵营。
    贝尔摩德垂眸:“这箱子顶多只能装进一个孩子。谁逃走了?雪莉还是泽田弘树?”
    “时候到了,你自然会知道。”琴酒没有直接回答,他推着乌丸莲耶前往登机口。
    他毫不掩饰自己对贝尔摩德的防备。
    贝尔摩德睨琴酒一眼,一言不发地跟上几人的步伐。
    虽说是私人飞机,但乌丸莲耶从来不会亏待自己。飞机上的设备一应俱全,他甚至为自己年迈的身体准备了一间简易的抢救室,和一位专业的家庭医生。
    贝尔摩德走在队伍最后面,就在她准备登上接驳车时,琴酒突然伸手拦住她:“贝尔摩德,你和伏特加一起搭乘半个小时后的下一班私人飞机。”
    “大哥?”
    伏特加虽然不解,但也没有深究。他老老实实退后几步,重新回到候机厅坐下。
    候机厅的玻璃门缓缓合上,伏特加懒散地瘫在座位里,目送一架白色私人飞机倾斜着插入云霄。
    他叹息一声:“真是的,大哥为什么不让我一起走呢?”
    “当然是为了防止被一锅端。”贝尔摩德拎起挎包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
    “你去哪?”
    “做个简单的易容。”
    “噢,那你动作快点,我们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要是没赶上,估计就是被日本公安给抓了,你直接走就行。”
    “啊?”伏特加脸色微变,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至于吗,我们不是已经快逃出去了吗,而且明日香也已经死了。”
    “琴酒居然能忍你这么久。”
    贝尔摩德暂时停下脚步,双眸微瞪,有些诧异。随即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琴酒这行事风格,难怪会被明日香玩死。”
    “什么意思?”
    贝尔摩德顿住脚步,难得好心情地解释起来:“首先是严重性的问题。”
    “你被明日香拍下过正脸,我被日本公安逮捕过,我们两在日本公安面前几乎等同于透明,已经没有任何隐私可言了。”
    她重新向外走去:“然后是行事风格。”
    “组织里长脑子的干部就这么几个,但要么死了,要么被捕,没人和琴酒关系融洽。反倒是你们这几个脑子里全是肌肉的家伙……”她意味深长,“个个活得长长久久。”
    说完,贝尔摩德没去看伏特加骤黑的脸,拎着挎包转身离开。
    贝尔摩德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找个隐蔽的地方悄悄易容,而是径直离开东京机场。
    她越走越快,好似身后逐渐远去的机场大门是一座随时会将她吞没的巨兽。
    只有贝尔摩德自己知道,她拼命想要逃离的是自出生起就始终束缚在她身上的组织。
    如果她有得选,她未必愿意成为组织成员。
    贝尔摩德仰头,天上已经看不到载着乌丸莲耶的飞机的身影。她垂下眼帘,万千思绪从眸中划过。
    她无法用简单的词汇描述出自己对组织和父亲的感情,快乐的记忆和痛苦相互交融。
    犹豫的情绪仅仅存在了两秒,贝尔摩德从挎包里翻出手机,拨通了明日香的电话。
    漫长的电话铃声不断重复,却始终无人接通。贝尔摩德蹙眉,不安的情愫不断堆积,心越跳越快,耳膜也跟着咚咚作响。
    贝尔摩德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
    远处,大楼高层一扇被打开的窗户背后,琴酒正透过狙击镜观察贝尔摩德的一举一动。
    他差点就被贝尔摩德骗过去了。
    在看到贝尔摩德手腕处的淤青时,他真以为贝尔摩德在使用银行卡时,遭到了日本公安的围剿。
    但刚刚透过狙击镜,他清晰地看到贝尔摩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出明日香的名字。
    这个叛徒。
    琴酒眯眼,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但他也开始惴惴不安。
    为什么贝尔摩德会打给明日香,她难道不知道明日香遇难的新闻?还是说……
    下一瞬,琴酒瞳孔猛颤了下,他看到贝尔摩德拨过去的电话被人接通了。
    颅内兵荒马乱,面上却还维持着波澜不惊,琴酒强压下情绪,冷静地分析着眼前的局面。
    不管电话那头的人是谁,都一定是和日本公安有联系的人。
    乌丸莲耶隐藏了这么多年,日本公安们前仆后继死了这么多人都没能挖出他的信息,琴酒绝不能让贝尔摩德把乌丸莲耶的情报泄露出去。
    “去死吧贝尔摩德,我会想念你的。”
    琴酒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颗子弹卷起骇人的热量,擦着他的脸经过。
    子弹嵌进房间地板里,震起一层灰。琴酒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又一枚子弹疾驰而来。
    黑色礼帽被前后贯穿,强大的势能将它从琴酒头上弹飞,落在两米外的瓷砖上。
    琴酒在对方射出第三枪前,躲回了墙体后面。
    房间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血顺着脸上的伤口流向下颚,脸颊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痛。
    琴酒没有去管脸上的血,他朝窗口的位置稍稍侧过半截脸,小心翼翼地观察外面的状况。
    子弹没有瞄准他的眉心一击毙命,证明对方试图活捉他。
    琴酒发出一声冷笑。
    想抓他的人很多,日本公安、FBI……但他们无一例外都失败了,被他终结生命,或者只能像条丧家之犬般逃回去。
    这次也一样。
    他会让窗外瞄准他的人后悔,为什么一开始没有直接瞄准他的眉心,而是充满挑衅地选择了他的脸颊和头顶,自以为是地当一个描边大师。
    短短一瞬,琴酒思考了很多。他一边感叹明日香的头脑,一边提防窗外的狙击手。
    琴酒了解周边地理环境,西面的摩天大厦是瞄准他的绝佳狙击点,但那栋大楼离他起码八百码。
    在琴酒的记忆里,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活人只有一个,但他已经被赶回美国。
    对真相的探寻欲和小心谨慎的情绪反复纠缠,再三考量后,琴酒决定一探究竟。
    他先是扯了把窗帘,遮住屋外人的视线,而后小心翼翼地用狙击枪掀起窗帘一角,顺着狙击镜往外看。
    做工精良的现代化武器将千米开外的景象清晰呈现在眼前,十字瞄准镜里,一个戴着针织帽的男人正把脸搭在狙击枪上,笑着瞄准琴酒藏身的位置。
    赤井秀一。
    他身侧,一个穿着蓝色休闲外套的男人正背对琴酒,调整手里的狙击枪。第二枪就是由蓝衣男人射出,此刻他正在重新装弹,准备进行自己的第二次射击。
    琴酒看不到蓝衣男人的脸,但莫名觉得他的背影很眼熟。
    琴酒瞳孔微颤,调转视线看向楼下。
    他决定光速解决贝尔摩德,然后逃离这里。
    快速调转方向的狙击镜里,贝尔摩德身边出现了两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一个黑色卷发,戴着墨镜;一个留着半长的三七分狼尾。他们套着被熨得平整的黑西装,各自撑着一把黑伞。
    贝尔摩德被两位男士和他们手中的伞遮得严严实实,琴酒只能从伞与伞的缝隙间隐约窥见一缕金发。
    狙击枪不具备连射功能,一枪未中,他必须花几秒的时间装弹,才能射出第二枪。
    琴酒可以先射击其中一个男人。
    他们的半截身体暴露在黑伞外面,琴酒只要顺着脊椎线向上挪动枪口,就有九成把握射中要害。
    一旦受伤,他们就无法再举着黑伞为贝尔摩德提供庇护。
    但……
    琴酒开枪的瞬间,西侧大楼的两位狙击手很可能会改变主意,选择杀了他。
    就在琴酒举棋不定,犹豫该朝哪里射击,才能一击命中贝尔摩德时,两把黑伞突然朝前倾斜,露出两位男士的脸。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似心有所感,齐刷刷抬头看向琴酒藏身的位置,露出一抹笑。
    松田阵平更是弯着嘴角,一字一句冲琴酒无声道:你输了,琴酒。
    琴酒听不到声音,但他读懂了松田阵平的唇语。
    一把无名火冲进胸腔,喉咙也跟着发干发紧,但琴酒依旧维持着冷静。
    就在琴酒打算赌一把,朝某个可能是贝尔摩德头的位置射击时,身上预感危险的雷达突然转动,寒毛竖起。
    琴酒不作犹豫,收枪看向身后。
    琴酒放缓呼吸,缓缓从风衣内侧掏出伯莱塔。他绷紧肌肉,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狮子。只要对手敢露脸,他就会干净利落地拧断对方脖子。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去顺着长廊吹过的风,屋外再无其他动静。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琴酒的错觉。
    但琴酒心知不是他的错觉。
    赤井秀一和同伴没有直击他的要害,就是笃定了能活捉他。狙击枪只具备杀伤性,不可能远程射出一支麻醉针将他放倒。
    所以势必存在第三支势力,负责潜入大楼,围剿他。
    琴酒盯着无人的大门,幽幽出声:“雪野明日香,你没死?”
    门外依旧无人应答。
    琴酒抬了抬眼皮,似想到什么,倏地笑了两声:“波本,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你。”
    屋外终于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而后,降谷零的身影出现在琴酒的视野里。
    他穿着琴酒从未见过的鼠灰色西装,腋下绑着日本公安常用的枪套。
    “结束了,琴酒。”
    降谷零用枪指着琴酒,他眼里燃着熊熊烈焰,似要烧干净房间里的一切黑暗。
    他死死盯着几尺外的银发男人,谨慎冷静的外表下,憎恶和恨意熊熊燃烧,噼啪作响。
    血液在沸腾。
    今日过后,漫长的黑夜就会结束,天终将破晓。
    “琴酒,”降谷零字字铿锵有力,“我以日本公安降谷零的身份,逮捕你!”
    他的名字,终于得以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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