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8章

    一朵雪花缓慢飘落, 融化在黑色保时捷车顶。
    琴酒坐在副驾驶,划亮一根火柴,低头点燃雪茄。
    长发垂落, 胜似白雪,猩红色火点在黑暗中跳动。
    短短两天, 气温从二十度的春末骤降至初冬。街上来往的行人打着伞, 偶尔从鼻息间吹出一口白气。
    没人意识到诡异的日期变动,也无人在意无规律的天气变化。
    琴酒吐出一口烟, 浓郁的类似皮革和被切碎的青草的气味弥漫在车厢。
    幸好伏特加本身就是有烟瘾的人, 能够容忍雪茄味的存在。但就算他闻不得雪茄味也必须忍,没人敢忤逆琴酒。
    琴酒也从不在意其他人的感受。
    伏特加:“大哥。”
    他戴着夸张的能遮住上半张脸的黑色墨镜,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不安的情绪却顺着下垂的嘴角清晰传递向琴酒。
    他问出这些天一直担心的问题:“波本可信吗?”
    琴酒没有回答。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吐出一口烟。
    波本可不可信, 又能怎么样。他们人手严重不足, 能办实事的人根本就没有几个。
    把波本毙了, 他亲自出动?
    波本是唯一一张适合被组织安插到明日香身边做卧底的牌。
    除非有证据, 不然琴酒不会随意动他。
    琴酒又吐出一口烟:“任务通知给库拉索了吗?”
    “嗯,她应该已经在着手准备潜入公安部了。”
    “哼, ”琴酒扯动嘴角,笑得有些残忍,“老鼠这种令人作呕的生物,只要不杀干净, 就会不断繁衍。”
    伏特加滚了滚喉结,不敢反驳。
    理是这么个理, 但一般情况下,「不断繁衍的老鼠」都是用来比喻黑暗里蔓延的恶势力, 谁会用来比喻警方卧底。
    每次听大哥发言,伏特加都会衍生出一种自己才是正派的错觉。
    琴酒抬了抬眼睑,碧绿色的眼眸泛着金属般的冷意:“这次一定要把该死的老鼠全部揪出来,一个不留。”
    伏特加眨了眨眼,不是很懂。库拉索潜入公安部,为什么就能把组织卧底全部揪出来。
    上次逃掉的卧底,留着一头长发的黑麦威士忌,他不就是从美国FBI远道而来,潜伏进来的吗。
    难道说外国警察在执行异国卧底任务时也会主动找日本警方报备?
    伏特加不敢反驳。
    「动脑子」不属于伏特加的工作范畴,他需要做的事只有三件。
    开车,帮大哥跑腿,和给大哥捧场。
    于是伏特加上道地点点头,开始畅享卧底被铲除后的美好生活。
    琴酒不咸不淡地睨伏特加一眼,将烟灰抖落在水晶雕刻的多边形烟灰缸里。
    “雪野明日香的事,调查清楚了吗?”
    伏特加脸色微变,局促起来。
    看他那副反应,琴酒就猜到,这个结实但没长脑子的家伙根本没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这个结果勉强算意料之内,但琴酒擅长从零散的碎片信息中提取关键信息。
    伏特加喉咙发紧,忐忑道:“雪野明日香已经七八天没现身了,据说在执行公安部的什么秘密任务。”
    据说,可能,大概。
    这种含糊不清的词汇要是从情报员波本的嘴里说出来,琴酒大概会想直接掏枪崩了他。
    但说出这种话的人现在是伏特加,琴酒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听话好使。
    对琴酒而言,「忠诚」是远比「聪明」更重要的品质。
    琴酒不耐烦地瞪着伏特加,期待他能多说点东西出来。
    结果后者只是缩了缩脖子,挤不出半个字。
    琴酒瞪着伏特加,从咬着烟的牙关处里挤出一句中肯的评价:“没用的东西。”
    伏特加尴尬地抿了抿唇:“大哥,不然我们绑了那个叫小香的孩子。”
    他咧嘴笑了笑,仿佛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只要孩子在我们手上,就不怕雪野明日香不出现。”
    琴酒冷眼看向伏特加。
    “大哥,前两年你不是打算对泽田弘树出手,但苦于没有合适的时机吗。”
    伏特加脸上流露出一抹残忍:“现在机会来了。”
    早些年,琴酒考虑过对泽田弘树出手。
    但这位今年刚满十二的天才少年是位受世界瞩目的超级天才,走哪都有至少四五个公安跟着。
    这还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地里会不会更多。
    掳走泽田弘树的风险太大,没必要冒这个险。
    至于杀了泽田弘树……
    日本境内的非法组织越来越多,命案、爆炸案也如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只要公安部对他们的调查没进入到收网阶段,他们的优先级在所有犯罪集团和案子里未必是最高的。
    杀了泽田弘树只会让警察厅震怒,将全部精力倾注到他们身上。
    琴酒没疯,他不会傻到跑去主动了结泽田弘树性命,
    但小香不一样。
    她是从明日香身上掉下来的血肉,是十月怀胎的结晶。
    绑走她会让警视厅愤怒,但又不至于承受滔天怒火。
    「大局观」。
    自诩正义的人惯用的借口。
    日本警察已经被侦探和怪盗耍得团团转,民间口碑全靠几个拔尖的警察顶着。
    要是连警视厅警备部部长的孩子都无法在黑暗中存活下去,民众要如何相信警察的力量。
    虽然事情未必会演变成上面这种局面,但确实存在这种风险。
    ——为保全日本警方的名誉和公信力,所有人不得对外提及本次绑架案。
    ——雪野明日香,我们会全力救助你的孩子,但也请你配合。
    琴酒不知道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有多大,但总归比绑架泽田弘要来得划算。
    “蠢货。”
    琴酒收回视线,冷冷地看向远处从楼宇间探出半截的警视厅大楼。
    “雪野明日香的孩子已经七岁了,在此之前,你有听到过半点风声吗?”
    伏特加一愣,仔细回忆一番后摇头:“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雪野藏了孩子七年,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她放出来?”
    伏特加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才想通其中关键:“大哥,这孩子是个陷阱?”
    琴酒嘴边笑意渐浓:“想要雪野明日香命的人很多,你能想到的事,其他人自然也能想到。”
    他像只看破猎物求生把戏的野兽,居高临下地俯视日本警察,近距离欣赏猎物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沾沾自喜的样子。
    伏特加不解:“雪野为什么要这么做?”
    “能让雪野以自己的女儿为饵,想必发生了足以掀起巨浪的事。”
    琴酒眯了眯眼:“告诉波本,我要在两周内看到有用的情报。”
    “没问题,大哥。”
    伏特加很有眼力见地端起烟灰缸,接住琴酒抖落的烟灰。
    “但是大哥,雪莉的事要怎么办?”-
    雪野明日香家大宅门口。
    雪莉,或者说灰原哀,她套着皱巴巴的被请去警视厅时穿的裙子,局促地站在别墅大门口。
    被关押审讯的三天让她微卷的栗色短发乱糟糟地挤在头顶,让她看上去像个不爱干净的脏小孩。
    垂落在腿边的手下意识攥紧裙子,灰原哀不安地看向身后。那里停着一辆送她过来的白色私家车。
    车子前排坐着两个送灰原哀过来的公安警察,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灰原,视线不曾从她身上离开半步。
    他们做的唯一贴心事就是不出声催促。
    隔着铁栅栏,灰原哀仰头看向院子深处高达三层的现代风欧式别墅。
    和阿笠博士家经常被各种实验搞得乱七八糟的后院不同,雪野家的院子被人精心打理过。
    干净的白墙上爬着几簇血一般美丽的红色蔷薇,被修剪整齐的草坪凝着露珠。
    灰原哀抬手,即将触摸到金属大门时匆匆停住。
    她从胸口取下侦探臂章:“工藤,真的没问题吗?”
    胸口的侦探臂章传来江户川柯南的声音:“放心吧,香香姐不会伤害你的。”
    灰原哀还有些犹豫:“可是……”
    “灰原,”柯南叹了一口气,“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要么你接受香香姐的监管,要么你被日本公安严格监控。”
    “你不是想拥有普通人的生活吗,如果让日本公安接手,他们不会准许你随意出门的,更别提和步美一起上学。”
    灰原哀眸子颤了颤:“像我这样的人,真的还有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的权力吗?”
    她低头看向干净但似乎黏着看不见的血的手:“像我这种被人类厌恶的丑陋的鲨鱼……”
    侦探臂章里再次传来江户川柯南的声音:“灰原。”
    他知道灰原哀怕明日香,她总说明日香身上有组织成员特有的气息。
    但他被其他事绊住了脚,暂时走不开。
    江户川柯南道:“审判你是法律的事,在此之前你先好好活着。”
    江户川柯南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侦探臂章那头传来毛利小五郎大呼小叫的声音。
    江户川柯南叹息一声:“灰原你也别想太多,不会有事的。”
    说罢便兀自结束通话,再无回应。
    “工藤!工藤!!”
    灰原哀紧紧握住手里的侦探臂章,似乎手中抓住的不是冰冷的金属制造物,而是茫茫大海中仅有的一根稻草。
    可能是被审讯的三天,灰原哀太过紧张都没怎么进食,出现了低血糖的症状。
    又或者她过度不安。
    灰原哀仰头看向面前精致的像头食人巨兽的别墅,突然一阵眩晕。
    “你来了?”
    温润的男音响起,但声源是从铁栅栏里面——或者是别墅区域范围传来。
    意识到这一点,灰原哀攥紧侦探臂章,被棱角在柔软的指腹处硌出深浅不一的印子。
    她惶恐地看向铁栅栏。
    目之所及处,什么都没有。
    ……?
    恐惧的情绪像卡在枪管里的子弹,推不出去,却随时可能炸膛。
    灰原哀直勾勾盯着正前方的空旷,眼睛逐渐湿润。
    她感受到了。
    组织特有的死亡的气味。
    像淋了三天大暴雨的路边排水渠的味道,潮湿阴暗,萦绕着死亡的气息。
    让人忍不住联想到曾经死过老鼠的街口。死鼠腐烂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掉,但似有若无的恶臭会永远萦绕在它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这是只有灰原哀才能闻到的味道,是其他人无法与之共情的痛苦。
    “你就是叛逃的组织成员雪莉吧,我曾见过你一次。”
    温润的嗓音再次响起。
    伴随着飒飒飒类似走动的声音,对方逐渐靠近。组织成员特有的压抑的死亡气息也似暴雨天的乌云般一点点压过来。
    见过我?
    这屋子里果然潜伏着组织的人,说不定明日香就是组织派过来的卧底,是实力不输琴酒的干部。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灰原哀僵在原地,声音微颤:“工、工藤……”
    心怦怦狂跳,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嗓子眼。
    四肢开始降温,握住侦探臂章的手指一点点失去感知能力。
    阿笠博士失联,家人全部遇害。不可以靠近其他人,会给他们带去不幸。
    只有工藤……
    只有他能给予她帮助。
    飒飒。
    走路的声音还在靠近。
    “身体不舒服吗,你的脸色很白。”
    声音在灰原哀面前停下,但她依旧没有在视野范围内找到任何能说人话的活体。
    饥饿、低血糖、高度紧张、恐惧和绝望……
    灰原哀身上叠满了各种对身体健康不利的因素。
    她抿紧下唇,呆呆地站在原地,开始脑补「雪莉的108种被暗杀方式」。
    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后两米处就停着一辆警车。真遇到危险,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冲下车将她护在身下。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原来如此,太害怕了大脑没办法冷静思考,所以没注意到我。”
    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铁栅栏里面的草坪里长了出来。
    诸伏景光微笑着看向面前只到他腰的前组织成员:“你好,我是苏格兰,本名——”
    诸伏景光还没来得及做完自我介绍,紧张到脸色苍白的小姑娘突然瞪着一双失去焦距的豆豆眼,吐着灵魂,直挺挺往后倒了下去。
    “咚!!”
    身体倒地的声音。
    诸伏景光:?
    笑容定格在脸上,他甚至还维持着伸出手准备握手的姿势。
    诶?奇怪,我从猫变成人类后,明明是以正常的速度从草坪上站起来,不是鲤鱼打挺式的猛蹿起身。
    为什么会吓晕倒呢?
    然而对灰原哀而言,没有什么事能比地里突然长出来个组织成员更吓人了。
    ……
    不。
    也许还真有。
    比如地里突然长出个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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