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4章

    “该死, 我果然加班太久了。”
    降谷零疲惫地闭着眼,太阳穴处青筋微微凸起。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正面承认自己加班太多。
    过去的24小时,降谷零只吃了一根能量棒和两罐咖啡, 胃部隐隐不适。
    强大的情绪冲击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蠕动的胃,不适感被放大。
    胃酸涌上喉咙, 降谷零做了个简单的吞咽口水的动作, 难以言喻的味道便开始在口腔翻滚。
    明日香单手扶腰:“糟糕,我太生气, 完全没注意周围, 居然暴露了。”
    话虽如此,她语气却平静得却叫人听不出半分悔意。
    降谷零顿住手上的动作, 缓缓睁开眼。
    聪明绝顶的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思考方式, 他们无法理解笨蛋的思维逻辑,也很难相信自己不理解的东西。
    不然江户川柯南也不会被笨贼甩得团团转, 偏偏这个笨贼还被少年侦探团的仨熊孩子抓住了。
    降谷零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倒映出几人身影的眸子却不停收缩颤动。
    其他几人自觉地侧过身子, 为诸伏景光让出一条路。
    诸伏景光走到人群最前方,停在离降谷零几步远的地方, 挺立的身影模糊在黑暗中。
    “零,好久不见。”
    诸伏景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泡在桥下小河里的圆月。
    带着沁人心脾的坚韧力量。
    降谷零瞪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月色看向诸伏景光。
    只需要从兜里翻出手机, 再借着电筒光照向对面,降谷零就能看清诸伏景光被夜色隐藏的面容。
    胳膊探向裤兜, 手指都已经伸进去半截,降谷零却突然停住动作。
    也许。
    只是说也许。
    万一这也只是他的一场梦呢?
    三年时间, 他们用不同的方式闯进他的梦境。
    降谷零害怕做梦。
    汹涌的情绪推着他步步前行,万一不小心说漏嘴,在无意识的睡眠中喊出他们的名字,他可能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但不做梦,又有哪里可以再见他们,哪里可以与诸伏景光再度重逢。
    但每一次,哪怕是在梦境里,降谷零也能清晰地认知到:他们已经死了。
    越是清醒,越是痛苦。
    降谷零无法控制梦境的走向,他有时候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但每次在梦境中看到他们的脸,他都会反复拷问自己:零,你在期待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们已经死了。
    然后走向他们,一边痛苦,一边沉沦。
    这次也是。
    眼前的画面和梦境如出一辙,他们整齐地站在他面前,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
    被夜色模糊的脸就像被他藏在硬盘最深处的加了层层密码锁的照片,无法被轻易窥探。
    降谷零半只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手机后像触电般迅速弹回。
    他要是用手机光照向他们,会不会顷刻间梦醒。
    和明日香断联的几年,无法将思念寄托到小景身上,他们在他梦中出现的频率越发频繁。
    但降谷零清晰记得自己没有睡着。
    难道是吃的东西被人下了药?
    一颗心缓缓下坠,降谷零绷紧神经,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对面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见降谷零迟迟没有动静,松田阵平开口道:“零,你在那边做什么,快过来啊。①”
    “!!!”
    降谷零心跳错了一拍。
    又来了。
    这句他们曾在梦里对他说过无数遍的话。
    但这次降谷零没有应答,他板着脸逐一扫过对面几人,沉声开口:“你们——”
    刚吐出两个字,明日香不知何时恢复成大人模样,站到降谷零身后推了他一把。
    猝不及防,降谷零朝前踉跄几步,被面前几人稳稳扶住。
    温热的无限接近活人的触感,降谷零手掌搭在诸伏景光小臂,甚至能隔着衣袖感受到他的脉搏。
    降谷零不止一次梦见他们。
    梦里诸位是如此鲜活,会跑会笑,搂着他开只属于他们的小玩笑。
    但这一切都是依托于他的记忆。
    梦境是不讲逻辑的,不可能事无巨细地补全所有细节。
    降谷零仰头,清晰地看到诸伏景光如宝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眸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他甚至能透过诸伏景光的眼眸,看清自己脸上滑稽的错愕表情。
    “真是的。”
    明日香状似不耐烦地挽着手臂,眼底却荡开一抹笑意。
    降谷零回眸和明日香撞上视线,他瞪大眼睛,脸上木讷的神情像被诸伏景光介绍给家人认识那天。
    友情和爱情是如此相似,被朋友介绍给他最亲近的家人认识时,心怦怦跳,紧张到手脚不知道该怎么放。
    诸伏景光是他最重要的朋友。
    明日香挑眉,嘴角弯起一抹不羁的笑意:“警察厅那些老家伙,憋了我这么久,这口气终于顺畅了。”
    她笑起来时的模样和松田阵平莫名三分像。
    松田阵平发出一声轻笑:“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未必有你大。”
    “阵平你想变狗吗?”
    “啊抱歉,我只是想调节下气氛。”
    萩原研二默默扶额:“道歉也太不走心了啊,小阵平。”
    而且哪有用这种话题调节气氛的。
    降谷零转头重新看向诸伏景光,零散的线索串联成线。
    聪明人容易钻牛角尖,但当你把血淋淋的事实甩到他面前时,他不会像个固执己见的老头。
    降谷零盯着诸伏景光的眼眸,被曾经的同期们扶着缓缓站稳身子。
    握住诸伏景光的手不受控制地用力,几秒后才缓缓地、恋恋不舍地松开。
    降谷零伸手逐一触碰他们,茫然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他像个饱尝人间风霜的可怜人突然被爱意包围,迷茫,不适,无助。
    冰封的雪山涌出一股地下温泉,冰雪开始消融。
    “喂景光,”松田阵平不适应这种煽情的氛围,他主动开口,“你觉得零适合什么狗?”
    狗?
    降谷零茫然地眨眨眼,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温暖力量的地方裂开一条缝。
    有什么可怕的真相从脑子里一闪而过,降谷零隐约嗅到一丝不太妙的气息。
    萩原研二速答:“平毛寻回犬吧,比较符合小降谷的人设。”
    松田阵平笑出声:“因为黑吗?”
    伊达航皱眉:“研二,你们怎么可以思考这种危险的事?变成狗,岂不是意味着零也殉职了。”
    萩原研二耸肩:“不啊。我问过明日香,她说自己再活个几百年也不成问题。她活,我们也能活。我们铁定能活到把小降谷送走,注定能见到他变狗。”
    伊达航沉默须臾,发现自己无力反驳后,丝滑地加入话题:“那我投陨石牧羊犬一票。”
    诸伏景光假咳两声,在降谷零呆滞地注视下,为难又腼腆地抿了抿嘴唇:“我倒是觉得,零更适合暹罗猫。”
    降谷零:……?
    降谷零艰难地找回舌头,声音微颤地缓缓出声:“你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说奇怪的话,猫啊狗啊的,难不成……”
    他及时闭嘴,不敢再说下去。
    明日香笑眯眯地弹了个响指,嘭一声,诸伏景光当着降谷零的面变成小景,落向地面。
    布偶猫竖着垂直落下的画面倒映在降谷零紫灰色的琉璃般透亮的眸子里,放慢,再放慢。
    回忆似潮水汹涌,降谷零瞪圆眼睛,眼底浮现的却是与先前不同的别样情绪。
    明日香笑着歪了歪头:“想起来了吗,你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用逗猫棒逗小景的样子。”
    “啊啊啊啊!!!”
    降谷零惨叫着捂住脸,他弯下腰蜷缩着身子,像只害羞的大虾。
    明日香继续补刀:“小景每次都有明确拒绝你的逗猫棒,但你每次都越挫越勇。”
    “好了你别再说了!!”
    松田阵平幸灾乐祸地把胳膊搭在萩原研二肩膀。
    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社死的人不止我一个,爽到了。
    降谷零捂住脑袋一阵乱抓,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开摆的大脑重新恢复高速运转,另一件可怕的真相也随之浮现眼前。
    他惊恐地看向明日香:“你家里养的另外几只……”
    降谷零已经意识到事情真相,但他不肯死心,依旧抱着最后一丝美好的幻想。
    但他在问明日香时,甚至不敢回头看松田阵平他们的脸,怕从他们眼底窥探到直白的独属于损友间的嘲笑。
    但其他几人怎么会不懂降谷零的意思。
    松田阵平咧开嘴笑道:“对,家里的金毛、德牧还有阿拉斯加就是我们。你捏着猫条追在景光后面讨好他的样子,我们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
    降谷零一秒红温,比阿玛尼405号口红还标准的烂番茄色顺着他的脖子爬向脸。
    他捂着脸缓缓蹲下,在曾经的同期面前蜷缩成一团。
    什么面子,什么形象,全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在最好的朋友们面前社会性死亡了。
    真好。
    朋友们生物性死亡,他社会性死亡,他们都有美好的明天。
    萩原研二心疼地摇摇头:“小阵平你快别说了,你没看小降谷都快碎了吗。要是让他知道家里除了我们,还有五六个殉职警察的幽灵也目击到了,他会更碎的。”
    一直没吭声的伊达航:……?
    我看你也没放过他。
    萩原研二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有心情朝蹲在地上的降谷零努嘴,悄悄给松田阵平打暗号。
    但松田阵平迅速领悟萩原研二的意思,他低头重新看向蹲在地上的降谷零。
    天边的云逐渐散去,暗淡的月色依旧不逐一照亮漆黑的小巷。
    降谷零捂着脸蹲在地上,脸由红转白。
    他的手上零散地分布着不起眼的伤口,常用的拇指、食指爬着薄薄一层茧。
    本该握枪的手竖着捂住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上下抽动,下巴的肌肉也微微颤动。
    指缝渐渐被液体浸湿,带着咸味和苦味的泪顺着手背向下汇集,大滴大滴掉落在地上,消失在黑暗中。
    逼仄的巷子里回荡着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故作轻松的谈笑声,掩盖住降谷零逐渐沉重急促的带着鼻音的呼吸。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抽动的嘴角却一点点上扬,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逊啊降谷零。
    降谷零忍不住自嘲地想,都二十九岁了,居然还哭得满脸泪,连鼻涕都差点要哭出来了。
    他用衣袖用力抹了把鼻子,站起身。
    视线被泪帘模糊,他不该哭,视线受阻是卧底大忌,但泪囊已经脱离大脑控制。
    诸伏景光已经重新变回人形,他主动上前几步:“零,抱歉现在才告诉你真相。”
    他的眼里翻涌起自责:“明日香和警察厅达成过约定。除了她率领的警备部,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幽灵警察的事,特别是刑事部和公安部。”
    “说什么傻话,”降谷零用力笑着,眼睛在哭,眼底却翻滚着浓烈到扑出来的笑意,“我高兴都来不及。”
    他转身朝松田阵平肩膀揍了一拳:“松田你这家伙,好久不见。”
    他看向萩原:“还有萩原。”
    又看向伊达航:“以及班长。”
    他挂着眼泪,灿烂地笑了,笑得像他们刚毕业那天那样。
    风吹过,树荫飒飒作响,亦如毕业那天樱花盛开漫天飞舞。
    其余四人也走上前,或搂或搭,旧友重逢般围着降谷零有说有笑。
    零,久等了,我们回来了。
    ……
    然而煽情的剧场没能持续太久,被四人组放倒的犯罪预备役逐渐苏醒,在地上扭动着发出尖叫。
    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就被明日香眼疾手快地捂住嘴。
    降谷零皱眉,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哭过的痕迹:“他看到了你们现身的一幕,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松田阵平无所谓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似是回忆起不愉悦的事:“放心啦,明日香还可以用那招。”
    “那招?”
    “你看了就知道了。”
    于是降谷零有幸看到男人像小鸡仔般被萩、松二人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从地上强行架起来。
    明日香上前朝着男人的肚子就是一拳。
    她出拳不重,降谷零却看到男人瞪大眼珠发出一声干呕,随即脑袋一歪,没了意识。
    降谷零:“……”
    虽然知道自家兄弟干不出「只有死人不会泄密」这种离谱的事,但他一时之间竟分不出同期和恶棍的区别。
    萩、松二人松手,失去倚靠,男人软绵绵地躺向水泥地。
    “你们这是……”
    松田阵平把头扭朝一边:“清掉他的记忆而已,不会造成外伤。”
    降谷零还是不太放心:“你确定?”
    他们的职责是打击犯罪,不是打死罪犯。
    松田阵平啧嘴,气恼地瞪降谷零一眼:“我挨过,体验真实有效,行了吧。”
    “……”
    降谷零沉默片刻,似是想起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看向松田阵平:“如果说萩原研二一直都以另一种方式活着,那是不是意味着你在他殉职后发给他的短信,全都被——”
    “啊啊啊你给我闭嘴!!”
    破防不会结束,只会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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