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神的咬钩

    最后。
    神还是要去解决人间的问题。
    人间只是一瞬而过, 春雨仍然接续。
    没人知道那一息之间发生了多少重重的凿碾和软哭,整个抽离然后又尽数继续——到最后那人竟然还未能足够满意。
    三次而已,顾写尘平静地想。
    她就要不行了。
    总之到人间时,圣女是气鼓鼓的。
    那人眼底带笑跟在她身后不远处, 明明是干到能把楼弄塌的人, 此时站在人间仍是一身月白压金的禁欲神感。
    谁都看不出他到底有多,有多……!
    霜淩都说不出口。
    他们降落东海岸沿, 霜淩自己先跑去了阴仪, 顾写尘倒没拦她,白衣负手拐去街市。
    于是有人在食肆边恰好对这道身影惊鸿一瞥——双升天劫成神已经过去很久,但这个人、这张脸、实在是刻在九洲人骨子里, 浮光掠影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清冷,漠然,一尘不染。
    “少、少尊——”
    有人惊疑出口, 但话音还未落地就被消音了。
    白衣身影平静地掠过街市,清冷如月影。虽然神不需要进食, 但她消耗实在太过,应该补补。
    养好方能持久。
    下次,下下次, 万万次。
    付了钱, 白衣便好整以暇地消失在原地, 仿佛只是眼花了一场。
    但是谁还能有这种丧失人欲的冷感??
    顾写尘循着空气中的莲息去往阴仪——其实不需如此, 他受生民祈愿呼唤,冰银色的神光就在空中浮动如引线。
    但他不想看。
    他没有霜淩那么称职。
    转瞬出现在阴古魔宫之前。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仙洲修士, 挡在暴动的魔潮之前, 身后是那个刚刚被魔宫认主悬浮在空中的新生儿,无数魔物都想趁这个机会捏死新主、入主魔宫。
    顾写尘淡淡向前几步, 悄无声息。
    但人群中忽然有人转头,警觉地远远看了过来。
    龙成珏对着空气看了会。
    顾写尘面无表情地对视。
    神的领域,凡人无法窥见。
    龙成珏确实什么也没看出来,但他十分敏锐地振臂高呼——“神降临了!我感受到了!你们都不要吵了!!”
    “那可是你们历代最强的十阶魔主,谁敢造次?”
    顾写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显然,报他名字真的好使。
    仙魔两道,无论哪里,提起顾写尘都有一种举头三尺的敬畏。
    顾写尘抱着胳膊,视线淡淡地掠向那新生儿。
    霜淩的声音忽然悄悄从旁传来,“你看出了吗。”
    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顾写尘看她一眼,“不生气了?”
    霜淩捂住耳朵不想回答。
    她目光落在远处,那孩子的心口有一块模糊的胎记。
    …
    说实话,霜淩虽然有种直觉,但还是十分担忧。神不是万能的,不能直接戳破因果。
    比如她虽然猜测这个孩子可能是君唤的转世,但仍然担心——
    他也有可能是顾莨的转世啊!
    毕竟莨王他在魔域的渊源也很深。
    仙洲的修士们也拿不准情况,但是龙成珏很清楚,如果能在阴仪维持一个孱弱的、友好的新魔主,对未来九洲发展都大有裨益。
    霜淩捅了捅顾写尘的腰子。
    快去尽你的神责。
    “你、你蒙谁呢?”
    “我怎么没看见?!”
    “冲过去,那兔崽子凭什么做魔主——”
    半空中似乎有云遮月,天地暗了一瞬,然后,顾写尘的身影终于淡淡降临。
    这是那日之后顾写尘第一次重新出现。
    这也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神降。
    那张漠然的脸一如当年,如今带着绝对的睥睨感,冷淡又轻易地碾压,阴古魔宫甚至传来嗡鸣的回响,水墨阴仪中的空气缓缓绞动如黑雾。
    那是一种越级的威压,已经超越了修道者与修魔者的任何境界区分。
    当顾写尘真身出现的一瞬间,所有肉体凡身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人神有别。
    暴动的魔潮愣了愣,然后牛啊马的哗啦一下就散开了。
    魔物们:魔主真的飞升成神仙了。
    修士们:百次飞升的传奇降临了。
    仙魔两道:不、不愧是他——
    龙成珏木然:“……”
    虽然请神是他们请的,但还是又被他装!到!了!……娘的!
    诅咒他这种冰山神这辈子感受不到男人的快乐,哈哈。
    龙成珏隔着空气,有气无力地和他对话,“少尊,这新魔主的事就有劳了。”
    其实他也对这个新生儿隐隐有种预感。
    龙成珏还向顾写尘身旁看了看,总归他们两位能做出定夺。
    既然真神莅临,阴古魔宫又是人家曾经的主场,众人很快退场。
    霜淩走到顾写尘身边,小心又紧张地低头看。
    顾写尘已经抱着胳膊看过。
    那孩子裹在两片叶子中,不哭也不闹,心口之上那模糊的胎记…
    莲花形状。
    霜淩的眼睫一颤。
    君唤被锤炼了千百回的修为已达化神圆满之境,换成魔阶已经远远破九,因为被荒息炼化得不死不休,最后也无法在轮回转生中被洗净,在荒水尽头降生之时,竟恰好被魔宫认主了。
    或许是命数这种东西终是讲究因果,前世过得太悲苦,来世真能修一个好结果。
    霜淩低头看着这孩子的眼睛,甚至觉得他像是认出了她,他的手挣动几下,对她有一种本能的亲近和信任。
    那蓝印终于如愿降生在荒岚之水旁,遥望着圣女神宫。这一次他真的能回到故土,并且给故土带来和平了。
    恍惚间,霜淩想起乾天古林血阵中力竭倒地的背影,想起他在灵符玉上千里奔袭提醒她回,想起天裂之下她第一个找到那人而后无数次地被灼退的残躯,最后是用力全力燃烧命火点亮罪恶身形的乌黑蓝衣。……
    他那些反复断裂又再生的伤口,如今都化作新生的血肉,光洁如初,不会再痛了。
    而这竟也是仙魔之间最好的收场。
    霜淩心头温柔如夜月下的水波。
    真好,真好。神的温柔让今夜的风格外清畅,九洲同息。
    霜淩向他伸出手,阴古魔宫之中的生物弱肉强食,现在这个孩子还小,他可以先回到自己的宗门等待长大,合欢宗仍是他最好最安全的去处。
    从此之后,九洲之间将会有更长久的和平。
    但她刚要抱住他,那孩子就被顾写尘先一步拎起来了。
    霜淩呆了呆,顾写尘垂眸问她,“抱给紫萱?”
    “啊,”霜淩反应了一下,“对…”
    紫萱和夜宁也会看出他的身份,在合欢宗里让他重新长大。
    他们两人并未现身,只是把孩子放在了圣女神宫之中,顾沉商每日都去换香炉,很快就发现了他。
    顾沉商愣了愣,古板的面孔对上那孩子宁静的黑瞳,片刻后把孩子小心抱起来,然后缓缓平举双手,对着金莲的方向叩拜。
    ——圣女,来过了。
    霜淩不敢看她的弟子们,只要大家过得好,他们的祈愿她也会听到。霜淩拉着顾写尘一路向外走,但很快圣女神宫还是被层层围绕起来,如水朝宗,祝福声阵阵。
    霜淩心口震动,她怔怔看向自己的掌心,她的神力也在增强。
    她觉得今夜实在太好了,从前他们甚至想象不到。
    君唤回来了,弟子们知道她来过了,她的神息温柔有力……她抬眸看向顾写尘,他抱着胳膊,黑眸也清晰。
    …重要的人都在场。
    霜淩拢着自己掌心的神息,偷偷地幸福了一下。
    顾写尘眼底泛起坠星的笑意。
    以信仰成神的圣女,才是这天地间最普世的神。
    阴仪的夜色正在降临,顾写尘却伸手拉住她。
    “别急着走。”他微低的声音带些缱绻,然后在风中摘取了一朵花穗。
    荒水边的紫叶槐快要过季了。
    那蜜意已经浅淡,落在圣女的唇角,顾写尘低头尝了一点。
    依然很甜。
    阴仪对他们而言都有很重要的回忆,槐花谢了也不要紧,月血树就有酒喝了。
    于是重欲的神拦住她,在人间悄悄耳语。
    “与我同酌。”
    …
    这酒他们重逢时喝过。
    如今再坐在绝落地山巅的树梢上,酒意终于把有些人当年的酸恨一起消融。
    他用嘴喂。
    圈着人,一口口渡。
    霜淩很清醒,说了很多话,语气如常,但是说的语序越来越离谱。
    “甜,喝甜,好,喜欢。”
    “酒喝我,哇,严肃,不要笑。”
    霜淩捧着酒罐,趁着高兴喝了好多,起身在树梢上小幅度晃悠。
    人间月色笼罩在两人发顶,顾写尘想起他们还没有真正大婚。
    从前几次都仓促,不在殿中三日情蛊里成婚,还有在看过神的记忆之后在光阴尽头拜堂,但终究没没有盛大的铭记,铭记这仙魔人神…从相逢到别离。
    顾写尘看着她摇曳的裙摆,自己喝了口酒,眸色看向远处的阴仪。
    三年的酸恨都在这里…找到她确实不容易。
    远处夜色中群魔也在过节,顾写尘不知看到了什么,又想起什么,轻笑一声,“还有美人。”
    霜淩醉醺醺的,但听到了这句话,然后她忽然停住了话音。
    什么美人?
    霜淩耳朵尖动了动,但是她并不想开口问,显得她很小气。
    可是刚刚被他喂的酒气带着清甜馥郁的香气全都蒸腾起来,流淌在她身体中,她有点迷蒙,一边在意这句话,一边又想起他欲望难纾的脸。
    顾写尘可是以欲成神。滔天洪水,如山倾塌,浩瀚无尽。
    既然重欲,那肯定会有很多很多欲望。
    又不仅仅只对一个人。
    而且他那个什么的时候,看样子一个人也根本没法满足他。
    三次之后他像是没做过一样。
    现在就开始看别的美女了…!
    霜淩的大脑昏昏沉沉间忽然想起了别的地区的神,一天到晚化作各种生物到民间和女子欢爱,那也是重欲的神。
    “顾写尘——”她忽然转头喊他。
    他抬眼,“嗯?”
    “你烂了!”她委屈地说。
    顾写尘微微扬起眉梢。
    他正在思考大婚事宜,抬眼却对上她瞪圆发红的眼睛。
    霜淩又醉又气。
    可那双雾气朦胧如烟霞的眼睛中,烧着一点微红的莲光,漂亮到让人屏息。
    她蹬蹬地走来,低头用力瞪他。
    她这时沾了酒,本就艳色欲滴。
    顾写尘的目光微变,顺着她盛满酒色的瓷腻脸颊上,那淡粉色的温度像是能把人指尖舌尖都融掉。她修颈纤长,向下的领襟微散,明明骨骼伶仃,可又柔软如云,勾出一片幽香的阴影。
    神欲的确蓬勃。
    她主动靠近过来的时候,顾写尘的目光就已经转冷,浸水,变得暗色又烧灼。
    他手臂已经危险地圈住她,垂眸时眼下一片清冷阴影,从那阴影中透出的漠然目光,毫不节制地向她领口深处看去。
    月色下的池莲,她甚至没有做什么,只是绽放而已。
    可月色就已经动成了水中的影。
    她还在生气,气得胸膛起伏。
    他掌心向上,想要拢住,攫取她甜到醺然的唇瓣。将碰未碰时,那盈滟的身形忽然往后一退。
    “不许亲。”
    九洲都在信仰她,她的神力同样在涨,在夜风中如水压制他。
    而她甚至还是醉醺醺的。
    两人一坐一站,圣女的神息困住了他,那的确是很强大的力量,顾写尘欣赏地仰头看她,并未挣扎。
    “我讨厌你这样。”她卷着舌尖,说得含糊。
    顾写尘听出这句带了几分认真,仰着侧颈,欺近一些,“因为三次?”
    霜淩醉呼呼地点着脑袋,每靠近一点,他唇角就似连非连地跟上来,像是夜色中的蛛丝,追着她。
    “禁止,禁止。”她不让亲,可又离得很近。
    顾写尘都笑了。
    “…钓我呢?”
    他的神息如雾散开,落在她身后,强大地笼罩。
    “到底为什么不高兴?”他问。
    “我要对你作出那句箴言,”霜淩摇头晃脑,“——你好骚啊!”
    顾写尘笑得眼底火烧,神息危险,“你再不说——”
    “还这个美人哪个美人的…再也不和你亲亲了,你烂了顾写尘。”霜淩声音软趴趴地哽咽。
    好伤心!
    顾写尘终于一顿。
    然后夜色下他的双肩轻微耸动。
    有种比连做三次还爽的感觉缓缓覆盖心头,甚至齿关都磨了一瞬,锋利的下颌线绷紧又放松,然后才抬起黑眸看她。
    “我说的是,你的朋友。”
    “牛美人。”
    霜淩氤氲醉醺的瞳孔一愣。
    他逸散出的浩瀚神力悄悄收回,仍是仰头看她,眼底漆黑灼热,笑意寸寸清晰。
    那神情像是他释放的那刻一样爽。
    “没想看任何人,我在想我们的大婚。”
    “…哦。”她慢吞吞地开始羞耻了。
    “我不动。”
    他仰头,清冷锋锐的五官之下是喉结的滚动,“所以你亲我。”
    霜淩呆呆地,像是被神欲蛊惑,然后在暖融的哼唧中和他唇齿绞合,指尖落在他肩上,晕乎乎唔地说了句,“但是没吃醋哦,我没有…”
    顾写尘双手被她神息压着,唇舌湿重地攫取她所有醉意,胸腔爽得在震。
    “你没有。”
    “那我也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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