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番外:铁血女王

    永和二年,火器监、神机营成立,摊丁入亩推行。
    永和五年,准允女子科举入仕,成立木棉提举司。
    永和……
    永和十年,大雍逐步进入太平时代,这片曾经被胡人屠杀的土地重新迎来了生机。
    摊丁入亩的税改促进了人口增长,曾经快要灭绝的汉人重复生育潮。
    因着女子也能入仕为官,民间女孩们的地位得到大大提高,人丁增长在摊丁入亩的政策下得到有效恢复。
    但凡能养得起的家庭都愿意生育,因为多余的人口只要没有土地就无需承担赋税,大大减轻了家庭负担。
    这些年南方随着木棉提举司的设立,棉纺织业陆续发展起来。富人仍然会选择丝绸,但棉布却是平民的首选。
    岭南那一带家家户户都会备织布机,棉布能抵税,也能售卖,多余的开始外流,成为当地人重要的经济来源。
    登基的这十年来,没有战乱烧钱,天灾人祸也少,国运昌盛,陈皎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的神机营,人手一支火铳;她的火器监,成功制造出第一枚大炮;她的花炮局,成为朝廷赚钱的暴利机器。
    从无到有,她一直都在不停地武装自己,只为把君权牢牢握在手里。
    春闱过后,陈皎特地扒拉了一遍考中进士的两百一十九人,心血来潮把尚未谋到职位的进士们过了一回,发现人满为患。
    这些年的科举给大雍提供了大量人才,最初的时候人才紧缺,渐渐的人员开始多了起来,她特别满意自己的劳动成果。
    现在淼淼已经八岁了,三岁开蒙,陈皎并未让她过早接触治国那套枯燥学说,而是先教她做人。
    曾经被满朝文武竭力反对的官民一体纳粮随着人才的累积,再次复燃。
    陈皎并未贸然提出,而是差巡查御史前往各州巡察百官,明面上是巡察,实则专门暗查底下官员挂名一事。
    这些年她故意纵容,就是为了抓把柄一击即中。如果说以前还顾忌天下士人罢考罢官,那么现在,总有人愿意去替补。
    科举制筹备下来的人员足以填补那些窟窿。
    夏日蝉鸣声声,淼淼规规矩矩接受崔珏的功课考问。
    小姑娘人小鬼大,偷偷给自家老子说宫里头新来了一位擅舞的小郎君,很得喜爱。
    崔珏斜睨她,说道:“方才答错了,把手伸出来。”
    淼淼撇嘴。
    她的样貌像爹,神态和性格却跟陈皎如出一辙,有股子野性。
    陈皎把她当男儿养,裴长秀亲自授课马术和防身技能。她有自己的小马驹,也会玩儿火铳,胆子贼大。
    崔珏很重视她的功课,特地请大儒授课,结果没管几天就被气走了,因为她的问题特别多。
    陈皎灌输给她的皆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用权势去制定规则,跟儒家那套背道而驰。
    没法教。
    崔珏只有亲自上阵授课,但淼淼有些调皮,被戒尺打过好几回,屡教不改。
    写的字也张牙舞爪。
    他颇觉无奈,只得语重心长告诉她,以后是要批阅奏折的,如果字写得太丑,会被朝堂上的老头们笑话。
    淼淼这才规矩不少,同时也会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同龄的女郎都有玩伴,而她却要天天看那些老头儿。
    崔珏回答不出来。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到底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小祖宗,天下的读书人绞尽脑汁都不一定能见到那些老头,她却完全不当回事。
    也对,她有一个厉害的老娘,可以从出生就被托举到巅峰。
    “淼淼啊,你知道什么是亡国之君吗?”
    淼淼:“???”
    崔珏严肃道:“你阿娘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江山,若是断送在你手里,她会不会生气?”
    淼淼:“爹爹想训我。”
    崔珏:“我没有训你,我是想给你讲道理。 ”
    淼淼:“阿娘说要教我杀人。”
    猝不及防听到“杀人”二字,崔珏的眼皮子跳了跳,试探问:“如何杀人?”
    淼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阿娘说她要杀人了,让我好生看看。”
    崔珏看着她没有吭声,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出所料,变故在入秋时节,原是南方朱州查出一起贪污案,从而扯出不少问题。
    朱州盛原郡有功名之身的士人近百人,因朝廷对这类人有免税特权,故而这些人名下挂了不少田地避税。最多的一家持有近两千亩,几乎再次回到淮安王时期的混乱。
    陈皎有心抓典型,差出去的巡察御史们把各州挂名的田地做出统计,传回来的数量大得惊人。
    大明朝末期的混乱情形犹如一道紧箍咒,时刻都在提醒陈皎官民一体纳粮的必要性。
    她这个女皇帝不是靠官绅发家的,她靠的是民,靠的是民众团集一致输血夺下中原一统天下。
    从最初推进摊丁入亩到现在,她不再隐忍,而是亮出屠刀。
    任何改革都会流血。
    朱州那边的案子传到京中,起初人们以为只是小小的贪污案,查处就是,不曾想他们的噩梦再次降临。
    陈皎手握奏折,高坐于龙椅,俯视伏跪在地的满朝文武,不紧不慢道:“诸位爱卿,如何看待朱州官绅占据八万亩田地避税一事啊?”
    朱州十五郡,派出去的御史们把整个州所有未上税的田地进行统计暗查,粗粗计算有八万多亩记挂在官绅名下。
    这些官绅有秀才,举人,也有致仕官员和在职官员,他们皆享有免税特权。
    但仅仅一个州就有这么多田地避税,十九州综合下来是什么情形可想而知。
    陈皎登基执政也才仅仅十年,那些避税的田地仍旧会上税,均摊到了百姓头上,富了官绅,苦了平民。
    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大殿里鸦雀无声,陈皎缓缓起身,报出各州目前官绅挂名避税的情形,有的州竟高达十多万亩。
    “我执政不过十年,你们就玩得这般花,敢问诸位,大雍还经得起你们玩儿多少年?”
    “请陛下息怒!”
    伏跪在地的众臣异口同声。
    门口的淼淼偷偷地探头观望,乳母把她唤了下去,她小声道:“阿娘要杀人了,杀好多人。”
    乳母忙道:“殿下莫要乱说。”
    淼淼严肃道:“我没哄你,真的要死人了。”
    乳母听得胆战心惊,忙把她哄了下去。
    退朝后,待群臣离去,崔珏在大殿里试探问陈皎是不是要推行官民一体纳粮。
    陈皎不答反问:“崔阁老以为,朱州的那八万多亩田地贪污又该如何杜绝?”
    崔珏严肃道:“陛下可按品阶规范。”
    陈皎淡淡道:“我不想惯着他们了。”又道,“你曾说此举会寒天下士子的心,那我今日便回答你,我宁愿寒读书人的心,也不愿百姓为他们负重前行。”
    崔珏沉默。
    陈皎:“当初扶着我走过来的绝非官绅,我要的是民,而不是蛀虫一样的官。”又道,“这一回,你就莫要再劝了。”
    崔珏欲言又止,陈皎一意孤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官民一体纳粮的国策,终是被陈皎端上了台面。
    面对她丢出来的各州挂名田地情况,百官不敢出声,因为确实存在不少贪腐。谁若敢站出来说话,皇城司势必会把你祖宗十八代干的事翻出来审判入狱。
    官民一体纳粮的政令一经颁布,如预期那般引起了京中权贵们的抵触。
    天下士人无不义愤填膺,他们为国效力,却被朝廷这般对待,实在枉费寒窗苦读。
    正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最先掀起波澜的是国子监的监生。
    这群年轻的读书人有的是官员子弟,有的是天子选拔,也有走捐纳渠道进去的。
    他们聚集到一起为天下的读书人请命,不少官员都头痛不已,因为枪打出头鸟,自家崽子这般闹腾,只怕头顶上的乌纱不保。
    一时间,京中草木皆兵,闹得人心惶惶。
    陈皎得知国子监的学生们闹将起来,只同皇城司的负责人秦雄道:“能劝的就规劝,劝不住的,就查罢。”
    秦雄试探问:“不知陛下要怎么查?”
    陈皎淡淡道:“往死里查。”
    秦雄应是。
    聪明点的官宦之家赶紧把兔崽子捉回来关几天避风头,倒霉的则入了大狱,革去监生身份,取缔入仕资格。
    国子监那些年轻人到底太嫩,皇城司对付他们有的是手段。
    这阵子肃王陈贤盛把皮绷紧了,总觉得要出大祸。他还是觉得陈皎太过激进,把屠刀落到士人身上实为不妥,因为自古以来读书人都受到优待。
    陈贤盛怕出事端,同崔珏说起此事,崔珏皱眉道:“圣上说一不二,殿下还是听从的好。”又道,“能左右圣上的,从来不是朝廷官员。”
    陈贤盛闭了嘴。
    他的身份特殊,只想夹着尾巴做人,平安度过余生。
    官民一体纳粮波及全国,各州的读书人群体反抗,引发对立。
    特别是朱州爆出八万多亩田地避税一事,令百姓义愤填膺,纷纷认为官民一体纳粮一视同仁,是利国利民之策。
    曾经对读书人高看的老百姓开始改观,想着有功名在身享有特权的那帮官绅把赋税均摊到他们的头上,而今朝廷开眼一视同仁,官绅按律缴纳税收,老百姓自然不用承担他们的那部分,着实是利好自己。
    民间不论是有地无地的百姓都觉得官民一体纳粮甚好。那些有钱的官绅买了田地又不用缴纳税收,让百姓分摊,着实不公允。
    市井里的人们窃窃私语,皆在讨论这一国策。
    不仅如此,还有一个什么火耗归公。收粮运输中被鼠雀损耗,或钱银熔铸产生的损耗若是以往则是地方上收取支配,而今全部归公上交国库。
    这中间的“损耗”可大有门道儿,羊毛出在羊身上,薅的自然是老百姓身上的血汗。
    现在薅来全部上交国库,油水没了。
    政策明年开始正式实施,至于能不能收起来粮,那就有得看了。
    陈皎行事素来利落,先把各州官绅挂名贪污造出来的数据甩到朝臣脸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压制他们,使其理亏不敢辩解。
    不是我要搞你们,而是你们不知趣太过分。
    而后再散布出去从舆论上诱导百姓拥护这一国策,从而造成百姓夸赞,读书人唾骂的局面。
    只要不是一边倒就行。
    对此崔珏是服气的,尽管京中百官个个不满,满腹牢骚,却不敢吭声,都跟缩头乌龟一般。其一是理亏,其二则是惧怕皇城司查到自己头上惹祸上身。
    枪打出头鸟,谁都不想成为那个冤大头,反正利益受损的又不止自己一个,大家都倒霉。
    不过事情远没有这般简单,一些地方开始出现院试罢考。有骨气的读书人赌上自己的前程去做这件事,进行抗争。
    当消息反馈到京中,陈皎立即差人去查,甚至在必要之时,取缔罢考人员的入仕资格。
    既然不想走这条路,那干脆就别走好了。
    春日万物复苏,朝中却阴霾至极。
    淼淼虽然年幼,却也从崔珏的愁眉中窥探出端倪,她曾问过陈皎,为什么当官的都不高兴。
    陈皎回答道:“因为他们不自觉。”
    当即耐心跟她讲官绅享受特权后的贪污情况,淼淼难得的认真倾听,说道:“阿娘不是常说,贪官污吏最该砍头吗,把他们都砍了呀。”
    陈皎:“如果全部都砍了,谁还来替你做事?”
    淼淼回答不出来。
    陈皎耐心道:“贪官是无法从根源上杜绝的,现在他们占有着那么多田地不用缴纳税收,富了官绅,穷了百姓和朝廷,阿娘便取缔他们的特权。”
    淼淼问:“万一他们都不乐意呢?”
    陈皎:“不乐意的就杀了,阿娘手里握有兵,可镇压。”顿了顿,“淼淼你记住,只要你手里拿着火铳大炮,有军队,你就可以制定规则,让天下人按照你的规则来做事,明白吗?”
    淼淼点头。
    陈皎又问:“方才我同你说的那些,你能分辨对错吗?”
    淼淼:“官绅享有阿娘给的特权,却滥用特权,这对其他人不公允。阿娘说有田地的都应纳税给国库,淼淼以为,这是一视同仁,没有什么不对的。”
    听到这番话,陈皎甚感欣慰,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儿明事理,甚好。”
    她言传身教,让她明辨是非,分得清对错,知晓权力的力量。
    在陈皎的理念里,手握火铳大炮,她就是制定规则的王者,谁也不能阻止她改革的步伐,因为她想要的是大雍真正的国富民强,脱胎换骨的强盛。
    那是她存在于世的信念,毕生去践行的信念。
    永不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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