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6章 番外:皇太女

    对于崔珏来说,入赘皇室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他尝试着跟陈皎沟通,陈皎不以为意,淡淡道:“崔阁老不想要名分?”
    崔珏严肃道:“微臣安分守己,不敢贪这份心。”
    陈皎撇嘴,斜睨他道:“是底下的文武百官骂我无媒苟合,你崔阁老还委屈上了?”
    崔珏沉默了阵儿,“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陈皎:“你别说话。”
    崔珏:“……”
    陈皎缓缓起身,一手摇孔雀羽扇,一手扶腰,来回踱步道:“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心里头不舒坦我算计你的性命。”
    说罢看向他,直言不讳道:“我陈九娘虽跟先帝有点嫌隙,可是他的提醒却甚有道理。他说崔珏你就是一头猛虎,干的尽是算计人心的勾当,这样的人不可不防。”
    崔珏忍不住道:“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陈皎看着他,也说道:“我对崔阁老忠贞不二,情比金坚,实在是爱惨了你,若不然何故给你生孩子?”
    崔珏:“……”
    两人盯着对方,愈发觉得双方都是鬼话连篇。她若说爱惨了他,鬼都不信!
    可是她却冒着生命危险生一个他的孩子,虽然不跟他姓,但他好像确实占了便宜。
    但是,她要杀他啊。
    她确实爱惨了他!
    崔珏默默摸了摸脑门,有些发凉。陈皎拿羽扇指了指他,说道:“你别跟我叨叨,在子嗣问题上,就受着罢。”
    崔珏被气笑了,忽然觉得自己甭管往哪里走,都被她拿捏得死死的。
    陈皎不理会他的无语,继续道:“今年就劳烦崔阁老多担待着些了,我现在孕中期精力不错,待到孕晚期,只怕抽不出多少心思到朝政上,还请崔阁老多多费心。”
    崔珏:“臣的工钱,是不是得添一添?”
    陈皎抠门道:“我穷。”顿了顿,“俗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崔阁老今日的辛劳,都是为了你的子嗣筹谋,谈钱实在伤感情。”
    崔珏被气走了。
    陈皎笑眯眯看着他走远,忽地说道:“崔阁老回来。”
    崔珏顿身,扭头一脸不高兴。
    陈皎撒娇道:“我怀身大肚可不容易,多哄哄我。”
    崔珏盯着她看好半晌,才折返回来,问:“陛下要怎么哄?”
    陈皎:“抱一下。”
    崔珏果真搂她的腰,忽地附到她耳边问:“陛下当真爱惨了崔某?”
    陈皎不答反问:“崔郎难道不信?”
    崔珏冷哼,“九娘想取我性命,没这么容易。”又厚颜无耻道,“我若是死了,你多半会哭鼻子,上哪儿去找我这种为你鞍前马后的妙人儿伺候?”
    这话把陈皎逗笑了,论起不要脸,他真的很有一手。
    她原想掐他,忽地“哎哟”一声,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腹中的胎动。陈皎新奇不已,本能按肚腹,崔珏问:“怎么?”
    陈皎:“好像在动。”
    崔珏诧异,也伸手摸她的腹部,当真感受到了微弱的胎动。
    那种感受很奇妙,是对孕育新生命的敬畏。他欢喜不已,孤家寡人了这么多年,如今有了一个跟他有血脉亲缘的孩子,说不期待肯定是假的。
    方才两人还相互说鬼话,这会儿注意力全都放到腹中的胎儿上,颇有初为人父母的喜悦。
    现下已经过了立秋,秋老虎还厉害得很。陈皎特别怕热,得亏宫里头有冰鉴,饮食睡眠不错,身体也比以前养得圆润了一圈。
    崔珏时常进宫探望,还在民间寻了妇科圣手。
    待到冬月便是临盆的日子,裴长秀也挑了乳母进宫。许氏亲自挑选,要身家清白的,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身体健康的才行。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定下两位乳母。
    秋日可比夏季舒坦多了,今年推行了摊丁入亩,国库的粮仓少了许多,但老百姓身上的担子减轻不少。
    朝廷每三年一次考课,地方上涉及到刑事案件,人丁增长,税收等。
    入冬的时候南方各州府的考课陆续上报到朝廷,这时候陈皎已经进入孕晚期,会控制饮食,防止胎儿过大不易生产。
    十月怀胎于妇人来说着实不易,尽管她挺着大肚,仍旧会听崔珏给她读由州府里送来的地方政绩。
    闵州那边今年新添了不少人丁,比去年有所增长。
    陈皎满意地扶着腰身,说道:“待多过几年,中原这边的人丁也能陆续起来,我们汉人定能再次兴旺。”
    崔珏点头道:“只要世道太平,没有天灾人祸,人丁自会稳步增长。”
    陈皎野心勃勃,并未提起她后续还有官绅一体等政策实施。
    为了给下一代打基石铺路,防止像大明朝被文官集团架空皇权的悲剧,她会逐一打压,步步分解。
    这些日朝廷里忙碌纷纷,陈皎没再上朝,但政事一件不落。下头呈上来的奏折政事堂会处理一些,意见不一的会呈递到陈皎手里做定夺。
    有时候马春也会念给她听。
    孕晚期肚子大了极不方便,觉也睡得不太踏实,肚子上好似扣了一口铁锅。陈皎一点都不惧怕生产,而是盼着赶紧把肚子里的那坨东西生出来,她一日都不想再兜着了。
    外头寒冷,寝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宫里头的稳婆和乳母、御医们严阵以待,就等着临盆的日子到来。
    之前陈皎日日跪拜求菩萨保佑生女儿,现在则日日求赶紧生产。
    原本临盆日期推测的是月底,结果月中她就发现漏羊水的症状。马春曾生养过,敏感的意识到不妙。
    御医结合目前的症状,意见不一,有人说可以饮汤饮补羊水,有人提议催产,争论不休。
    崔珏得知情形,把民间请来的裘大夫送进宫看诊,裘大夫也认为可以催产。
    羊水对胎儿至关重要,现在已经出现异常,就算补羊水,估计也保不了多久。再加之离临盆也不算太远,生下来应该不成问题。
    陈皎也偏向于催产。
    做下决定后,宫里头严加把控,陈皎服用下催产汤药后,把裴长秀叫来。
    听到她说让崔珏陪产,裴长秀诧异道:“产房里哪能让男人陪?”
    陈皎盯着她,冷酷道:“我得让他看着我生,知晓我受的罪。”停顿片刻,“倘若我没能熬住,你当场就能杀他,若是在外头,有汪倪在,你不一定能一击即中。”
    裴长秀眼皮子狂跳,陈皎掐了她一把,“记下我说的话了吗?”
    裴长秀点头,“微臣谨记。”
    陈皎心狠手辣,“崔珏与徐昭他们有旧情义,且军中大部分都是跟着徐昭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若我没能熬过去,留下幼子,崔珏定会用这个孩子把控朝政。
    “我宁愿将其托孤与你,也不愿他落入崔珏手中。若杀了崔珏,这天下至少还姓陈,若不杀他,只怕就得姓崔了。
    “我陈九娘一路筹谋,断不甘为他人做嫁衣,宁愿让二哥肃王上位,都不会让给崔珏。那肃王虽表面中庸,却懂得制衡之道,他在乱世没甚大用,在太平世道却能稳住时局,只要我把崔珏除掉,肃王就不会出岔子。”
    裴长秀不得不折服于她的算计,欲言又止道:“可是……”
    陈皎:“唯有崔珏一死,我才能保住你们。”又道,“徐昭他们不会为崔珏造反,代价太重,且肃王也是陈氏血脉,在名义上朝廷里那些老迂腐挑不出毛病来。我大雍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安稳,断不能再出内乱,伤及百姓。”
    裴长秀不想听这些,“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定能母子平安。”
    陈皎沉默了许久,才道:“我与你说的都是下策。”
    裴长秀点头,“臣心中有数。”
    忽听外头传来马春的声音,说崔珏过来了。殿内的两人对视,陈皎做了个手势,裴长秀退下了。
    不一会儿崔珏进殿来,听说她服用过催产的汤药后,坐到床沿,问道:“陛下可觉身子有异样?”
    陈皎摇头,“暂且没有。”
    崔珏握住她的手,“可觉紧张?”
    陈皎:“不紧张,我日日都盼着早些生产解脱。”
    崔珏没有说话,陈皎忽然道:“我生产时崔郎愿意作陪吗?”
    崔珏愣了愣。
    陈皎故作软弱,“我到底还是有些怵,想让你守在身边,这毕竟是我们共同的孩子。”
    崔珏心知她打着什么主意,只看着她笑了笑,“陛下不讲究这些,崔某自然愿意陪产。”
    陈皎:“你怕不怕?”
    崔珏不答反问:“我怕什么?”
    陈皎伸手,他识相把脸靠了过去,她轻轻抚摸那张熟悉又防备的面庞,“这辈子能遇到崔郎,是九娘的幸运。”
    崔珏半信半疑,“真心话?”
    陈皎点头,“真心话。”
    崔珏捉住她的手,亲昵地蹭了蹭。这个女人真叫他又爱又恨,爱她的狂悖,恨她的薄情。
    产房,血腥之地。
    既是迎接新生命的地方,亦是死亡的开端。
    她活,他生;她死,他亡。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简直了!
    之后陈皎睡了一觉,待到晚上,才觉腹部发紧发硬,见红了。
    这已是催产起了效用。
    整个晚上宫里灯火通明,所有人员严阵以待。
    为了给生产蓄力,许氏喂了些参汤,说生产会耗费大量体力,怕她吃不消。
    陈皎问道:“阿娘,生产有我们当初杀人埋尸逃命那般艰难吗?”
    许氏愣住,回答道:“好像要稍微好点。”
    陈皎:“那就好。”
    按照她们有生育经验的妇人说法,只要进入阵痛期,就离待产就不远了。
    结果陈皎有规律痛了一阵又不痛了,她实在疲惫,又昏昏欲睡。崔珏的小命全系在她身上,硬生生熬了一宿。
    直到翌日下午,陈皎才再次出现阵痛,这回是真要生产了。
    崔珏受命陪产,裴长秀和许氏也进了产房。
    生产有很多种方式,站着、跪着、蹲着、躺着,陈皎采取的是站立式。
    两位产婆经验丰富,叫她深呼吸,随着宫缩用力。
    起初陈皎没有掌握要领,累得气喘吁吁。她实在有些受不住,大半身子的力量都依靠到崔珏身上。马春忙喂了两口参汤,安抚鼓励她再接再厉。
    陈皎的头发被汗湿了大半,许氏在一旁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
    后来陈皎实在受不住了,咬崔珏的手。折腾了半个时辰,在产妇快要虚脱时,胎儿的头总算露了出来。
    两位产婆一边鼓励一边说快了,陈皎再次用力,只觉宫腔里松快不少,那坨孕育了好久的玩意儿可算出来了。
    胎儿带着血腥降临到这个世上,发出第一声清脆的啼哭。
    陈皎整个人都轻松不少,彻底泄了气,软绵绵往下滑。崔珏和马春架住她的身子,她只觉得全身都被汗水湿透,虚脱无力。
    许氏欢喜道:“儿啊,是个闺女!闺女!”
    陈皎疲惫地笑了笑,不枉她日日求菩萨,得偿所愿。
    产婆剪下脐带去清理刚出生的婴儿,另一位产婆则等待宫缩娩出胎盘。确定娩出来的胎盘是整齐的后,这场生产才算告一段落。
    陈皎被清洗好后送至床榻上,又重新换上干净的亵衣。
    产房里血腥浓重,崔珏出去后显然受到了冲击,忽觉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
    幸亏汪倪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他。裴长秀听到外头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随后便进屋,同陈皎道:“崔阁老晕过去了。”
    陈皎疲惫道:“一大老爷们,这点事儿都经不起,有屁用。”
    裴长秀:“……”
    产房里很快就清理干净了,新生儿由陈皎看过后,被乳母抱去喂奶。
    御医前来诊脉,也把新出生的小公主检查过,母女暂且平安。
    接下来陈皎身旁都有人时刻关注她的情况,许氏寸步不离,陈皎有些犯困,用了少许参汤又睡了一觉。
    待她醒来已经是半夜了,觉得体力稍稍恢复了些,就是容易出汗。当时马春守在一旁,见她醒来,欢喜道:“陛下可睡足了?”
    陈皎问:“这都什么时辰了?”
    马春:“子时三刻。”
    陈皎闭目,复又睁开,“崔珏呢?”
    马春:“崔阁老在入夜时分苏醒过来,已无大碍。”
    陈皎:“我躺倦了,想起来走走。”
    于是马春伺候她下床走动松松筋骨。才生产虚不受补,饮食宜清淡,她没走一会儿就觉得大汗淋漓。
    用过饭食,擦洗过身子,乳母把孩子抱来她看,细眉细眼的,小小的一只,只有五斤多点。
    通常初生的婴儿都丑,但这只崽陈皎是满意的,她觉得眉清目秀,马春也夸赞好看。
    陈皎不知道怎么抱,乳母教她。那种感觉还挺稀奇,她亲自生的小号,以后不用担心被刨坟了。
    对于这个娃,多数是陌生和好奇,母女亲情还未建立,陈皎手贱地去探婴儿的鼻息,有气儿。
    她跟看稀奇把戏似的,看小家伙的小手手,小脚脚。
    那手真的好小啊,指头却细长。许是在梦中吃奶,小嘴忽地做出嘬奶的动作,陈皎被逗笑了。
    不一会儿乳母过来把孩子抱过去,产妇体虚,应好生休养。陈皎什么都不用管,饮食有马春安排,孩子有许氏照看,她只需要躺着静养,恢复身体就行。
    第二日御医过来诊脉,并未发现异常。孩子每天也会看变化,奶量好不好,拉的正不正常,照看得无比精细。
    之前崔珏受到生产的冲击,缓了两天才好了些。他去看陈皎的身体情况,除了头天有些虚弱外,现在的精神状态好多了,跟常人无异,就是爱出汗。
    陈皎每日都要用艾草老姜熬水擦洗身子,她爱干净,因着要排恶露,总觉得不舒爽。
    相较而言,崔珏反而像大病初愈似的。陈皎无比埋汰,数落道:“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崔阁老生产了坐月子呢。”
    崔珏:“……”
    看他精神颓靡的样子,陈皎问:“真被吓着了?”
    崔珏:“陛下生产着实辛劳不易。”
    陈皎:“这经历倒也能忍受。”说罢命马春把孩子抱过来他看。
    先前崔珏只粗粗看过一眼,如今乳母把孩子抱过来,他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崽,不敢接手。
    陈皎:“崔阁老不敢接吗?”
    崔珏严肃道:“烫手。”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起来。他到底欢喜,小心翼翼接过那小祖宗,王婆卖瓜道:“小公主生得真俊。”
    旁人退了下去,陈皎道:“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取渊字,陈渊。她五行缺水,小名就叫淼淼。”
    崔珏失笑,她真的很实在。
    陈渊这名字倒是大气。五行缺水,故而淼淼,水势浩大。
    无比务实。
    “陛下于小公主而言有生恩,你自行定夺就好。”
    陈皎:“你没有异议?”
    崔珏:“微臣没有异议。”
    说话间,襁褓中的婴儿不知何时醒了,正盯着他看。崔珏“哦哟”一声,说道:“淼淼醒了。”
    陈皎探头,忍不住问:“你瞅啥呢?”
    初生的婴儿视力并不好,不知眼前这对男女是她的父母。崔珏不知道怎么逗弄孩子,陈皎也没经验,两人大眼瞪小眼。
    那孩子许是饿了,忽地炸啦啦叫唤起来,就跟炮弹似的,吓得崔珏赶忙把她放到床榻上。
    陈皎急了,“你放我这儿做什么?”
    崔珏:“兴许是……饿了?”
    陈皎忙道:“去找奶。”
    崔珏当时也急了,没反应过来,随口应道:“臣不会下奶!”
    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拍脑门,赶紧去唤马春叫乳母。
    两个新手父母手忙脚乱,要么叫马春,要么叫乳母,要么叫太后……
    爹不像爹,娘不像娘,因为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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