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番外:伴君如伴虎

    新帝登基,福泽万民。
    赋税削减的政令一经颁布,百姓无不感到欢喜。
    现在天下初定,需要休养生息。从漠北来的胡人几乎被屠尽,至少在三五年里再无起势可能。
    战时打仗,闲时务农。
    国中正是缺乏劳力的时候,陈皎下令陆续遣散士兵回归故里。
    这一政令无人有异议。
    开春的时候不少士兵领取体恤金回乡。
    徐昭赐封宣平侯,享食邑和封户,对于军中遣散士兵回乡的行为并未表达不满。因为这些年征战,大量人口缺失,荒芜的田地需要劳力耕种,而眼下暂无外敌入侵,是符合国情的。
    当年他跟崔珏南逃,在淮安王手里行事,后来年年打仗,接触便少了。而今坐到一起,平生志愿已成,不免感触。
    这不,崔珏替他倒茶道:“你我能有今日,可辛苦徐兄了。”
    徐昭捋胡子,“也得是文允擅筹谋,方才有今日的荣光。”
    崔珏摆手,“现在说荣光还太早。”
    徐昭:“???”
    崔珏端起茶盏,想了想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昭做“请”的手势,崔珏不紧不慢道:“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战时用兵,闲时务农,徐兄等人东征西讨,战功显赫。若是在乱世,自是能人之士,可如今却太平了,徐兄可曾想过退路?”
    这话听着不对味,徐昭微微蹙眉,没有吭声。
    崔珏缓缓起身,来回踱步,偏过头看他道:“徐兄是打仗的好手,这是毋庸置疑的。可是为官之道,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去了。”
    徐昭听不大明白,直言道:“我是个粗人,文允你是晓得的,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崔珏看着他,沉默了阵儿,才道:“功高震主,识时务,知进退,方才能谋身。”
    此话一出,徐昭不禁愣住。
    崔珏提醒他道:“徐兄想想前朝那些典故,便能悟出门道来。有道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开国功臣若要全身而退,可不容易啊。”
    这话把徐昭惊出一身冷汗,甚至连端茶盏的手都有些抖,“文允的意思是圣上……”
    崔珏淡淡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徐兄仔细想想,圣上赐封你和沈乾敏万户侯,爵位有了,且手里的兵权暂且还未上交,你二人岂不是如猛虎一般相伴左右?”
    徐昭眼皮子狂跳,连忙道:“我绝无不臣之心。”
    崔珏不客气道:“陈九娘是什么人物,徐兄今日才晓得吗?”
    徐昭抽了抽嘴角,沉默不语。
    崔珏:“一个敢杀兄弑父的人,你可别把希望寄托到她身上,盼着她慈悲,得先学会自保谋身,若不然辛苦挣下来的荣华,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徐昭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问道:“那文允以为,我又当如何自处?”
    崔珏:“她定会亲自寻你。”又道,“如今天下安定,除了边境需要镇守外,各州是用不了什么兵的。像你们这些在军中有威望的人,她断然不会留用,因为她自己也是起兵造反的人,哪能容得下你宣平侯手握兵权?”
    一番话把徐昭整沉默了。
    崔珏继续道:“徐兄啊,你我共事那么多年,战场上我不如你,但官场上我知人心,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当初既然一起走过来了,半道儿上谁都不能丢。”
    徐昭行拱手礼道:“文允一番肺腑之言,老哥子我受教了。”
    崔珏摆手,“多留点心眼总错不了。”
    徐昭试探问:“那裴长秀呢?”
    崔珏:“她跟你们不一样,她是陈九娘亲自挑的人,明白吗?”又道,“一个女皇帝,若想驯服男性下属马首是瞻,所用之人,定会慎重再慎重,而裴长秀能打能杀,又是女性武将,极其珍稀,是不二人选。”
    徐昭听得心情复杂,“照文允这么说来,日后朝中定会有不少女官了。”
    崔珏点头,“女官也无妨,得凭本事科举入仕,只要一碗水端平,也没什么好说的。”
    徐昭闭嘴。
    今日得崔珏提醒,令他生出几分忐忑,因为他确实说得不错,一个皇帝怎么可能容忍身边伴着手握兵权的侯爵,赐封宣平侯,无非是给台阶下。你要的荣华给了,那兵权也该交出来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这不,事情确实如崔珏预料那般,裴长秀得到重用。皇城的禁卫军尽数掌握在裴长秀之手,陈皎命她训练一批裴家军,并且尝试组建女兵,用于后宫所用。
    裴长秀颇觉诧异,说道:“陛下因何缘故想启用女兵?”
    陈皎道:“我不想用内侍。”
    裴长秀:“???”
    陈皎:“我是女皇帝,往日的太监是防备秽乱宫闱,现在用不着。你给我训练一批身强力壮的护卫队,用于后宫秩序监管。”
    裴长秀点头,“那往日的那些内侍呢?”
    陈皎:“愿意回乡的,宫里头给钱银打发回乡,若不愿意的,便继续留在宫里头当差,待至终老也无妨。但日后若想靠着净身进宫寻门路前程,只怕白费心思。”
    裴长秀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陛下是要取缔宦官制了?”
    陈皎点头,“正有此意。”说罢看向她,“宫里的女护卫就交给你操持了。”
    裴长秀应是。
    待她退下后,不一会儿马春过来,陈皎吩咐道:“眼下宫中用不了这么多人,你替我遣散一批,若愿意回乡落户的,宫里给操办。”
    马春点头,又问了些细节,陈皎一一解答。
    现在后宫管理交给太后许氏,苏氏她们协理,因为陈皎分不出多少心思去应付,她得忙碌前朝。
    为了不伤和气让徐昭等人把兵权交出来,她特地把崔珏请进宫,盛情款待。
    崔珏知道她藏着什么心思,装傻充愣。
    陈皎灌了他两杯酒,崔珏推杯道:“微臣不胜酒力,恐失态让陛下看了笑话。”
    陈皎笑眯眯道:“崔阁老的酒量我都晓得,今日请你来,是心里头痛快。”顿了顿,“我这一路过来的经历你也是晓得的,能走到今天着实不易。”
    崔珏点头,“陛下确实不易,若是寻常女子,只怕初进淮安王府就遭了殃。”
    陈皎:“崔阁老所言甚是,当初还得感激你伸出援手相助。”
    崔珏挑眉,“不敢,不敢。”
    好汉不提当年勇,说起两人往日的交情,只怕是要翻脸的。
    陈皎心中琢磨怎么开这个口,忽听马春在外头通报,说徐昭前来觐见。
    陈皎皱眉,说道:“这会儿我正忙着。”
    马春:“宣平侯说有要事上报。”
    陈皎没有吭声,崔珏适时道:“陛下还是见一见罢。”
    陈皎盯着他看了会儿,道:“你且等着。”
    崔珏应是。
    陈皎起身整理衣着,不疾不徐出去了。崔珏偷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情不自禁摸了一把脑门,有些凉津津的。
    另一边的徐昭心中忐忑,自从上回崔珏提醒后,他就觉得不踏实。原本以为陈皎很快就会逼他上交兵符,结果左等右等都没信儿。他反倒不安起来,总觉得头顶上悬挂着一把利剑,随时都会掉落下来。
    思虑再三,还是主动上门算了。就算他有异心,但架不住陈皎手握“天雷”横行霸道。因为到目前为止,他们并不清楚“天雷”的配比。
    陈皎自然不知徐昭对她的恐惧,也万万没料到他会主动上交兵权,说这些年征战落下旧疾,需要修养调理身体。
    陈皎关切问:“宣平侯当真身子不适,而非对我陈九娘生出嫌隙?”
    听到这话,徐昭忙道:“陛下多虑了,老臣确实征战连连想歇一歇养养身体。”又道,“如今天下初定,胡人一时半会儿不敢来进犯,还请陛下准允老臣颐养天年。”
    陈皎笑了笑,起身上前扶他,“徐昭啊徐昭,咱们一路行了十多年,你是什么人我心中清楚,你的赤忱我陈九娘从未生过疑,我说这话你信吗?”
    徐昭起身,点头道:“老臣自是信的。”
    陈皎:“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无需把我想得太复杂。”
    徐昭忙道:“老臣绝无揣测之心,但陛下也有陛下的难处,今日老臣愿意上交兵符,还请陛下受下,待他日朝廷用兵之时,老臣当仁不让。”
    说罢取出兵符双手奉上。
    陈皎心思微动,皮笑肉不笑道:“你这就是见外了。”
    徐昭:“还请陛下收回兵符。”
    见他执着,陈皎倒也没有推托,接过道:“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徐昭:“应是陛下辛苦才对,没有你,我等断然没有这等前程,此生之愿也算圆满。”
    陈皎笑着道:“你才五十多岁,正值壮年,日后要用的地方可多着呢,暂且便先歇两年,待我养养民生,咱们还得继续开疆扩土。”
    徐昭试探问:“往哪边打。”
    陈皎自然不会跟他说欧洲,只道:“漠北那边还有好地方。”
    徐昭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多问。
    之后双方又唠了好一会儿,徐昭才离去了。
    陈皎细细把玩虎符,以她对徐昭的了解,他定然没有这般通透,定是受人指点,才会主动上交兵权。
    那枚虎符被她收捡好,而后去看崔珏。崔珏装出微醺的样子,似有醉意。
    陈皎上下打量他,沉默了好半晌,才道:“方才徐昭前来上交兵符,倒是令我意外。”
    崔珏愣了愣,故作诧异道:“他这般卖乖?”
    陈皎唇角微挑,俯身捏住他的下巴,“是不是你崔珏给他指的路?”
    崔珏看着她,捉住她的手道:“他是武官,我是文官,若走得太近,只怕要被陛下猜疑我俩结党。”
    陈皎垂眸,“你倒有自知之明。”
    崔珏的求生欲极强,“微臣的命握在陛下手中,前程也在陛下手中,自然以你马首是瞻,不敢有半点懈怠。”
    陈皎眯起眼审视他,“此话有几分真假?”
    崔珏竖起二指,“崔某对天发誓,一辈子对九娘忠心耿耿。”
    陈皎从来不信誓言,更何况是男人的破嘴。她只相信把权力牢牢握到手里才能决定他人生死。
    “你既然这般忠诚,那我便交给你一件差事,沈乾敏手里的兵符,替我收回来。”
    崔珏:“……”
    陈皎掐他的脸儿,故意问:“怎么,很难办吗?”
    崔珏憋了憋,忍不住道:“这差事恐得罪人。”
    陈皎:“现在已经不用打仗了,还握着兵符做什么?”
    崔珏回答不出来。
    陈皎淡淡道:“去给我要回来,若是要不回来,就把你做成兵符。”
    崔珏:“……”
    露出痛苦的表情。
    陈皎忽地亲了他一下,说道:“我仔细考虑过,这般辛苦打下来的家业,断然不能便宜了他人,会考虑借你的种生个孩子,传承我的家业,崔阁老高不高兴?”
    那男人立马警惕起来,“去父留子?”
    陈皎:“……”
    他很有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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