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白茸被他的话气得浑身哆嗦。
    这么多年,她一直竭力让自己忘掉那个孩子的事情。
    当年她自己下的毒药效有多重,她心里有数。甚至为了保妥,她做了双重保险,一道是堕胎的猛药,另一道,便是用寒毒径直毒死自己与腹中胎儿。
    可是,是哪里出了差错?那个孩子竟然还会活着。
    还曾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与她交谈过,而她被蒙在鼓里,母子不相认,她还滑稽可笑,愚蠢地认为那孩子与自己投缘。
    天色已然幽暗,她却依旧觉得一道道光晕从竹林中刺破。
    那光刺入眼皮,让她眼前一阵阵发亮发白,分明是盛夏时节,却像是如坠冰窟。
    她恨到极致,看他半侧玉白的脸都肿了起来,还只觉一巴掌远远不够,只恨不得可以把面前这男人撕成碎片。
    沈长离见她丝毫没有得知自己孩子还活着的欣喜,反而面白如死人,纤弱的身躯甚至都在摇晃,站立不稳。
    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毕竟她那样煞费苦心,就是为了弄掉腹中他的孩子。
    还是在明知,那极大可能是他和她这辈子唯一孩子的情况下。
    他一直记得,他知道这个消息时,得知自己再一次被她完完全全骗了之后,心中蔓起的弥天怒火。
    想起他在误以为她难产去世之后,度过的那浑浑噩噩的十年。那十年里,他几乎成了一个毫无生念的活死人,把自己糟蹋得不成样子。
    那时,他想,她三番五次从他身边逃离,欺骗他,害他变成这般,他定然不会让她好过。
    可是,看眼前的她咬紧齿关,不住哆嗦,脸色煞白,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的模样。
    他心中没有丝毫报复的快意,只觉像是冬雪过后的一片白地,空茫的凉。
    “你费劲心力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情?”白茸扶着竹子,她脸惨白,一双眸子却是浸染了墨一般的黑,“用来报复我?”
    “你赢了。”
    他确实成功报复了她,给了她狠狠一击。
    天色已经黑了下下去,风声吹过竹影,传来生生泣诉般的啸叫。
    影子被拉得许长,他脸色也白。
    “他现在在哪?”
    “是不是被你藏在竹林里了,刻意安排着来见我?”
    “这里太乱,他已经被送回去了。”沈长离说,“只是因他一直想见你,央了我许多年。我这一次,方才带他过来。”
    她低着头,脸颊更失了血色,甚至有些站立不稳,
    或许是见她模样太可怜,他语气中的火药味也消减了下去。说话不再这样针锋相对的刻薄。
    一只宽阔修长的大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让她借着他的力,可以站得更稳当些。
    白茸竟没有挣开。
    那一只娇小细嫩的手,在他大手中轻微地颤抖着。
    沈长离停滞了一瞬。旋即,他的手掌已经笼紧了她,毫不犹豫将她朝自己方向拉过,见她没有反抗,适才那股试探,便瞬时化为了坚实的力道,迫她靠入了他怀中,紧紧贴着。
    晚风萧索,她单薄细弱的身躯一直在轻微颤抖着。腕骨伶仃细弱,像是一根漂泊无依的藤。
    他把她往自己怀里抵得更紧了些。从袖内取出了一个小小的虎头帽,摊放在掌中。
    白茸一眼认出,心神巨震。
    她怀孕时,给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做过许多物什,其中便有这个虎头帽。
    那时她知道,自己与这孩子,大抵是一辈子都见不到面了,做这些东西,也都是聊以慰藉。
    如今,孩子长大了,这虎头帽早早用不了了。陈旧的帽子却被保存得很精心,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破口,也被略显粗糙的针脚精心缝起。
    沈长离说:“他一直很宝贝这些,谁都不让碰。这是他自己缝的。”
    “我这一次,是来接你回去的。”他手臂略微用力,密不透风笼紧了她,让她面容紧紧贴靠在他心口位置,“我们一家,便可以团圆了。”
    男人的心跳一如既往坚实有力。
    “回家?团圆?”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一个莫大笑话。
    白茸抬头看他,忽然笑了。
    他手指收紧了力。
    “我不会去见他。”
    “以后,你也再也不要来找我,今日的事情,我只当没听过。”
    风声吹过竹林。
    一切都恢复了静默。
    “松手。”她说,“别碰我。”
    沈长离一动不动。
    “是因为那个小杂种?”风幽幽的,他那双玉石一样的眼也幽幽,“所以,你不要你和我的孩子?”
    小杂种?
    半晌,她才意识到,他是在说谁。
    沈长离自小家教严格,是按照世家公子的规矩养出来的,性格又极度清高自傲。几辈子,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明着使用这样尖刻粗鄙的言语。甚至,还是在形容一个无辜的孩子。
    他都看到了。
    他们所谓一家三口荒唐可笑的生活,看到了那个小杂种叫她娘,看到了他们三人一场滑稽可笑的家家酒。
    沈青溯才是她怀胎十月,亲自生下的孩子。他是她孩子的父亲。
    阴山九郁他从未看到眼里过,遑论那一条杂种的蛇。
    她用全然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他从来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即使到了现在,依旧这般傲慢?
    “这些年间的事情,我已经都知道了。”
    “沈桓玉,你从前一心想要报仇。所以,用咒抽了自己的情丝,用感情和与我从小到大的记忆换了修为。”
    “你欲登仙,需借青岚宗楚家的势,便与楚挽璃成了亲。”
    “你去了妖界,因疆土四分五裂,暂时无法与九重霄抗衡,需要积蓄力量。你也心知肚明韶丹是九重霄的探子,于是,你把她留在身边,给她允诺未来,笼络住与九重霄的关系。”
    “你高高在上,肆意践踏旁人心意,心中只有你自己的宏图伟业,不过把她们都当做前行路上的笑话。”
    “我,和她们,又有什么不同?”
    “你根本就是一头没有心的野兽。”
    “我让你作践了那么多年,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我?”
    她其实什么都知道,早看透了他。
    她唯一做错的事情,就是多年前不该愚蠢地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他。
    她遭受了这么多折磨,是她活该,因为她蠢笨识人不清,是给从前的自己还债。可是,因为她而受到波及的无辜的人,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天光黑了下去,这一片竹林,随着她情绪波动,平地卷起唳唳风声,笼在阴影中的草木,竹影,都像是道道索命的幽魂。
    两人衣袍和发都被晚风扬起,远远看着,分明是相拥在一起,仙姿玉貌的一对。
    内地却已破碎到掩无可掩。
    她给他做的那一个白色的香囊也在他袖袋中,是许多年前她给他做的唯一一件贴身用的针线,原本是要送给他的,未完工他们便又吵架了。那个未完工的香囊,被他拿走了,这么多年,一直贴身带着。
    他想说,他与那些女人,只是逢场作戏,未有过多少真。
    也想说,经历这么多年,他想再和自己过不去了,他愿意承认,他待她,是不一样的。
    这些话都像是棉絮,被她那些暴雨一般倾斜出的话沾湿,硬结成了块,堵在了喉口。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她面前,像条败犬一样去倾诉自己曾经的苦衷。也不允许他开口为自己辩驳解释半句。
    沈长离没有松手,他没看她的眼睛,把她往自己怀中圈得更紧许久,嘶哑地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过去的事情,都既往不咎了,好吗?”
    他们都不计较了,只当没有发生过以前那些事情。
    “我们重新开始。”
    她是爱他的。
    从前在洞窟中,陪伴他,救他的人也是她。
    他身边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她。
    他很久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了,那双漂亮的乌玉样的眼,没了往日的冷情傲慢,竟很像沈桓玉从前看她的眼神。只是还埋着一点,陌生的,压抑隐忍的渴望。渴望被回应。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这样低头。
    他从不会低头,这大抵已经是大大破了他自己的例。
    她只觉得悲凉、荒谬和好笑。
    她低笑:“你说忘了就忘了,说开始就开始,说既往不咎,我就该不记仇,又要欢欢喜喜原谅你,来爱你。”
    “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沈桓玉,从前你仗着我爱你,把我当什么?当一个可以任意揉搓圆扁的面人。一条没有感情和尊严,匍匐在你脚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低贱的狗?”
    “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想既往不咎,与我重新开始?”
    “这个孩子,对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你到底是真喜欢他,还是只是,又一件用来控制折辱我的工具?”
    “像我在上京的朋友,在在青岚宗的同门,在云溪村的亲朋好友。”
    “你要用这个孩子做什么?是等下一次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我?还是之后要叫他亲眼看着,他亲生父亲是怎么亲手把他娘关进满是臭虫不见天日的监狱?看他父亲是怎么一句话便随手把他娘赏给别人当奴婢的?”
    沈长离没有任何反驳,只是更紧把她拥入自己怀中,似乎只要肉,体这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便可以抵挡住所有伤人的尖刺。
    他一侧玉白的面颊还微肿着,有她刚留下的指印,墨发未挽,披散在肩上,依旧是唇红齿白的俊美,身上却魔气森然。无论她如何又踢又打,手臂都不放开她。
    “别碰我,把你的脏手拿开。”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是,我是脏。”他低着眼,平静重复。
    男人低沉喑哑的声音响起:“只是,若是说,凭你只要陪在我身边,可以减少无谓的流血,救下九重霄无数条性命呢?”
    “你们已经错过打赢这一场,除掉我的机会了。”
    他笑了笑:“但凡有一丝胜算,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怎会可能会愿意屈尊纡贵议和?”
    “你发的信号,他们早已经收到了,却没有回复。”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没胜算了。”
    “仙帝左支右绌,灵力衰竭。他的仙门护阵。”
    “给我三月时间,足以破开。”
    给他们留下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了。
    他身形高大修长。
    像一棵乔木,曾经为她遮风挡雨。如今却像是沉重的阴霾,把她所有去路都堵死。
    “我与他们议和的第一条,便是要你。要你陪着我,永远陪着我,安心在我身边。”他深色的眼,似漩涡样,幽深又病态。
    沈长离很寡言,极少一气说这样多的话。
    白茸脸颊那一点适才蔓延起的血色彻底褪去。
    她唇动了动:“你活该下炼狱,受遍刀剐火刑,永世不得超生。”
    他低垂着眼,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似无动于衷。
    从小到大,太多人想要他死了,恨他的更是不计其数。想要他好好活着,爱他的人反而是少数。
    这样的话,对他而言,是不陌生的。
    只是,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罢了。
    她像是垂死的人,抬起黑洞一般无神的眼睛看他:“没有你,这些,是不是便都不会发生了。”
    “没有了纷争,一切都会恢复平静。”
    若是他不存在了。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
    她也不会再痛苦了。
    随着她袖中闪出一道寒芒。
    竹林之外,远处草丛中层层埋伏的暗卫已经欲起身。
    “都别动。”
    “随她做什么!”
    沈长离的灵力扩散开,无声的传音让那些卫兵脚步瞬间顿住。
    因她的本命灵器一直异常,司命后来给她画了图谱,按照鱼肠形制给她打造了一把防身用的匕首,寻了在仙界最好的炼器师打造的,长度比袖里绯略短些。
    她一直把这把匕首藏在身上,这还是它第一次出鞘。
    沈长离完全卸了防备,没有用灵力防护,甚至依旧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
    他衣襟未系,隐约可见一弯清瘦的锁骨,缠绕在伤口上的绷带还没取下来,伤口隐约沁出血。白茸想起他昏迷在草丛中的模样,只觉得讽诮,为自己曾对他有过的同情感到可笑。
    他怎么可以做到,这样会装,会演,会骗人的?
    察觉到他撤下防护的这一瞬,她对他的恨意,瞬间冲到了顶峰,旧仇新恨都在这一瞬爆发。
    她眼下发青,眸底血红,纤细的指骨死死捏住那一把银色匕首,朝他心口位置一捅。
    草丛被劲风刮过,竹上的点点墨痕像是道道干涸的泪痕。
    匕首刺入皮肉,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随着她经络内灵力开始暴动,她黑发末梢开始发青,此地木旺,原本是她的属地,身后草叶都开始疯长。
    再往内推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刺穿他的心脏了?
    看到这一幕,草丛中一直埋伏着的南翎目眦欲裂,他是沈长离手下暗卫的统领,对他忠心耿耿。周围全是他们的人,只要陛下解开禁令,他们便能在一瞬用涂着剧毒的乱箭射死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陛下对他们下的禁制都衰弱了下去,眼见那女人真要重创他,他再也坐不住了,拼着违背军令,也打算要出去抓了那女人。
    他被一只手按住了,宣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了他身后,朝他摇头。
    随着大量失血,他体温变得更凉,唇也开始发白。
    他的心头血,竟然是银色的,她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她迷茫地想,她从前,是否在哪里见过这样颜色的血?
    她握着匕首,一点点,把匕首捅入了他的心口。
    白茸握着匕首的手,忽然颤抖了一下。
    被封印的记忆似乎起了一个松动的口子。
    她仿佛灵魂离体,远远看着自己立于长河边,穿着铠甲,身后随着千军万马,将手中长剑,送进了男人的心脏,逼得他化回了原身,龙血像是雨一样,从天上落下。
    骤然涌现的巨大情感波动让她头疼欲裂。
    因为三番五次回魂,更换躯体,她神魂原本极端虚弱,回了仙界之后,也是一直以温养神魂为主,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磨损。
    她爆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那一把匕首从手中掉落。
    白茸双手抱着头,疼到双唇发白,哆嗦着蜷在地上。
    她完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眼前世界一阵模糊,人都化成了光影,一下远,一下近。
    耳边听到一阵凌乱的脚步与人声,随后,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白茸这一次出去了许久,直到夜间,都还没有回来。
    九郁从族中回家的时候,寻了一圈,不见她。反而见阿墨靠在门廊,睡得迷迷糊糊的,唇边还挂着一抹晶亮的涎水。
    “起来。”他皱眉,用脚尖把他一挑。
    没有白茸在的时候,他们父子两人之间依旧沟通很少,阿墨很怕他。
    阿墨瞬间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原本以为是白茸,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正要叫阿娘的时候,方看清九郁的脸后,吓得一个激灵。
    “仙子去哪了?”他问。
    阿墨不安摇头:“我不知道。”
    他复又小声说:“阿娘和小洄都不在,家里只有我。”
    今天阿娘不在,小洄也没来上学,他独自一人在家,无趣得很,在这等他们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
    小洄?
    那个古怪的小孩与他不投缘,只是他在家谁都不亲近,和白茸沟通也少,九郁便只当是他性情古怪,今日,听他这么一讲,不知为何,他环顾了院子一圈,陡然警觉。
    他手指已经压在腰间佩刀上,脚步极轻,侧耳听着风声。
    不对劲。
    往常这时,村中是很热闹的,田野小路都有不少对话所声音,还有许许多多下学了,正在小路上玩闹的孩童。
    九郁把家中几处地方都走了一遍,依旧没有她的踪迹,他心里沉了下去。
    蛊虫尚未完全种下,他无法根据蛊虫寻到她。
    直到走到那个小孩之前住过的屋子,也是空无一人,笔墨纸砚在案几上摆放得整整齐齐。九郁疾步走到床榻边,用刀尖把被子挑开,也没人,直到看到枕下,闪过淡光的一个物事时,他瞳孔骤然放大。
    那是一片银色的细鳞。
    九郁自己是蛇,没成年时也经历过蜕皮期,会掉下没用的死鳞。
    他细细看过那一片鳞……那显然不是蛇鳞。
    他疾步走出房间,拎起阿墨:“那小孩去哪了?”
    见他这般凶悍模样,眸底杀气四溢,阿墨吓得双腿发软。
    “我,我不知道。”
    “爹爹,小洄做了什么错事吗?”阿墨六神无主。
    该死。
    沈长离有一个孩子,这孩子血统不明朗,不知是他的哪个侍妾生下来的,估计着他生母应是身份不高,不是出自妖界四大贵族部落。只是这也改不了他是沈长离唯一一个孩子的事实。
    若是可以活捉到那幼龙,自然是最好的,沈长离再冷酷,对自己唯一的孩子不可能毫不在乎。
    他咬牙。到底还是迟了一步。
    他想起那个诡异的剑修,他们是一对父子……那个男人,与那幼龙是父子。
    那他是什么?只可能是什么?
    他忽然觉得想笑。为自己的天真愚蠢而笑。
    他们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住了这么一段时间,沈长离甚至还是在养伤。
    怪不得,他对白茸的态度会那样的奇怪。
    沈长离眼睛里,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到他过?把他当什么?
    从前在妖界时,他年幼天真,以为大不了自己什么也不要了,与她远走高飞,一起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可是,后来,他知道了,两只公兽,看中了同一只雌兽,便只可能有你死我活的一个结局。沈长离比他早太多知道这个道理,并且毫不犹豫地实施了,而他一直到现在,依旧在优柔寡断,天真幼稚。
    好啊,他原来打的这个算盘。
    谁能想得到,尊贵的妖皇陛下竟然敢亲自来九重霄当先锋探子,不过几日,把这里的地形地势探得一清二楚,顺便还能里应外合,如此心狠手辣,心机深沉,无怪,他可以拿下这么多地方。
    紫衣腰间挂着双剑,推开门闯了进来,光洁的额上满是汗水:“族长,不好,中了埋伏,这里怕是很快要失守了。”
    “我已经派人给仙廷报信。只是……”紫衣咬着牙,双颊鼓涨起可怕的弧度。
    对面早有预谋。
    华渚领着的大部队也在同时发起了猛攻。
    仙廷压根没有多余的心力来管这里。
    九郁凝视着远方,呵道:“走,先出去。”
    阴山众修为都不低,天上灵气浓郁,他们在此修炼速度比在妖界更快。
    只是,他心中一沉,不知那是否真是沈长离真身。
    阿墨还蜷缩在厅堂角落,被这状况吓得一声不吭。
    九郁扫过他,又见厅堂角落放着一个大米缸。
    “进去,别说话。”九郁揭开盖子,拎起他扔了进去,“谁喊都别出来。”
    阿墨吓得僵硬,不敢违拗父亲的话,只能点头说好。
    紫衣低声宽慰了他两句,说很快就没事了,随后又在米缸上设了一个保护的禁制。
    屋舍外头都是一列列举着火把的妖兵。
    火光映在他瞳孔里,九郁咬牙拔了刀,对紫衣说:“你随我出去。去祠堂,把父王母后的牌位和九幽灯都带走。”
    那是祖上传下的遗物,不能落在了他们手里。
    “好。”紫衣迅速随上他。
    九郁手起刀落,很快斩杀了两个士兵,甚至还有一个卫队小头目。
    他修为高,刀法也极好,在一群小妖中格外鹤立鸡群,很快引起了来搜查的妖兵的注意。
    “九头蛇在这!”
    “快来!”
    抓了他,赏金定然不可能少。
    九郁沉着脸,带着紫衣,一路往祠堂方向杀去。
    这些不怕死的妖兵却前赴后继,飞蛾扑火一样,狂热地要来杀他。
    “你为何要这般给那那妖龙卖命?”他揪住一个年轻妖兵的领口,他面上全是血,看起来几分狰狞,“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你这仙界的走狗,背叛自己血统的人,有什么资格这样称呼陛下。”那妖兵朝他啐了一口,浑然不怕。
    九郁勃然大怒。上古腾蛇血脉原本就凶悍,只是因为他本性柔和,不喜争斗,压制住了这一份凶暴,时间长了,血脉到底也会影响到性情。
    “你既这般忠心,你先替他去死吧。”他提起刀。
    那妖兵吓得抱住了自己脑袋。
    这一刀没落下,被挡住了。
    是一个持剑的男人。
    那一柄长剑,剑身轻而薄,像是一片月光凝成的寒霜,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云层缓缓移动,露出冷月,这男人个子高大修长,气质清新脱俗,眉眼又生得极俊俏,甚至到有一些女气的美丽,眉目间笼着一点轻纱般的惆怅。
    “你是谁?”看清这人模样,九郁却像是见了鬼一般,盯着哪一张脸,骤然大喝。
    九郁只在数年前见过一面沈长离,那时他随着与父王母后去朝拜,他遥坐高台,只是远远一面,再后来一次,就是那血腥的一夜,他甚至没看到沈长离的真容,头颅便已经掉了下来。
    只是虽只一眼,九郁却对那张脸印象极其深刻,断然不会认错。这世上,除了易容术外,竟然还真的会有生的这样相似的两人?
    男人没有答话,扬起了剑,他气质沉静,手中剑招却是步步紧逼。
    “滚开。”
    九郁的刀与他手中长剑对上,那股寒气便蔓延上来,像是附骨之疽。
    男人使剑浑然天生,一招一式都像是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感,那一把奇特的剑,简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一般。
    九郁属火,勉强可以压制住那股寒气。
    这个男人修为极高,九郁在仙界,见过的可以与他相比的仙不过一手之数。九郁以前和华渚交过手,都未曾给他这么厉害的压迫感过。
    莫非真是沈长离?
    他左右一看,从那些妖兵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不对,他们对这男人很恭敬,但是显然不够对沈长离本尊的态度。
    莫非是他的分,身?
    可是,几个对招下去,他发觉,对方灵力凝练,出剑的力道也完全不是分身能有的修为。
    他到底是谁?
    九郁从未听过沈长离麾下有这样一个高手,有这样一身能耐,他竟然愿意隐姓埋名,像影子一样活着。
    “怎么,都想要我命是吗?”他冷笑,“拿了我一颗头,他给你多少赏钱?”
    “是否杀你,由陛下决定。”男人静静望着他。
    他额上青筋一跳,出招更加狠辣。
    男人游刃有余,却不急不缓,一直这样与他缠斗消耗体力,却始终很有分寸,不伤他。
    直到远处林间,忽然响起一阵悠长号角声,声音急促。
    连带这个男人,周围妖兵脸色都是悚然一变。
    “大人,怎么办?”他的副官传音问。
    “走。”
    那男人没思索多少,竟然是收了剑。
    几个呼吸之间,这些妖兵便都随着他,撤了个干净。
    只剩下还在气喘的九郁。
    紫衣额上破了一个大口,正在汩汩流血,她嘶哑着问:“族长,现在怎么办?”
    “去祠堂。”
    九郁擦了一把额上汗水。
    如今鏖战了几乎大半夜,天边几乎可以见到一线晨光。远处云层之间,隐约可以听到新一轮的号角声,日光似那样刺眼,他闭了目,几乎可以听到遮天蔽日的,鸟妖扇动翅膀的声音。
    ……
    襄宁是华渚的亲信兼副官,他将军在前线打仗,他随陛下来这一趟,很是兴奋。
    他手中持着卷轴,已经按图索骥寻到了将军的族人,那小鸟对他又踢又打,被襄宁反剪了两只翅膀,像是捉鸡一样捉在手里,那小鸟就发出像是被拔毛的鸡一样,发出号角一样悠长尖利的哭,听到他脑袋瓜子都疼。
    他要去见陛下,万般不敢叫他再继续这样叫唤,只能给他使了个咒叫他睡了。
    南翎正在帐外把守,脸色难看得像是吃了几斤屎,襄宁把鸡放下,悄悄问:“怎么了这是?”
    本还想恭喜他一声,这次行动这般顺利。
    “陛下受伤了。”
    “啊?”襄宁莫不着头脑,“这,谁可以伤到他?”
    南翎想起那个该死的女人,什么都不想说,只能把话都憋在心里。
    好在那女人自己不行,刺杀到一半,灵力失控,竟然自己晕了,幸而没有酿成大祸。
    陛下自己受伤那么严重,都没管,第一件事就是叫他们把她送回妖界去,叫最好的巫医去给她治疗。
    两人正说到这,只听得一阵稳重脚步,两个一看,竟是宣阳,都纷纷朝他行礼。
    宣阳掀开帐子,走了进去。
    沈长离正在帐中,外头淡淡的金色阳光落在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唇也是苍白的。
    几个妖医正在给他治疗,他胸口那个骇人的创口格外明显,过了这么久,也只是方止了血。
    他闭着眼,一言不发,似对自己的伤处漠不关心,随他们如何治。
    宣阳走去,低声问:“陛下,此处妖民已经清点完毕,之后如何处理?”
    过了几瞬,他苍白的唇动了动:“不要杀,暂时都关押起来。”
    南翎和襄宁都极为意外。
    宣阳点头,又报:“还有一件事情。”
    两个传令兵一左一右架进来了一个小孩,小孩嘴巴被破布堵着,脸上全是眼泪。
    宣阳说:“他应与阴山九郁有血缘关系。”
    是一个士兵在搜家时发现的。
    阴山王族后裔?
    南翎和襄平视线都看向他,首先是诧异,看清他模样后,便成了轻蔑。
    这孩子瘦小细弱,修为几乎没有,胆子也小,哭成这样。
    模样气度,都比他们小殿下不知差哪里去了。
    只是,既是阴山王族后裔,按理说,斩草除根,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阿墨瑟瑟发抖,看到这个高大的陌生男人。
    眼前的高大男人半靠在卧榻上,一身玄袍,似是受了伤,却依旧盖不住气度非凡。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莫名觉得,他身上气息,和小洄有几分相似,神态也很像,都是那样,分明似在看着你,但是仔细一看,眼里压根没有你。
    沈长离没多看他,淡淡说:“把他带走,单独关起来,好生看顾。”
    “是。”
    手下把阿墨带了出去。
    “您还不能起来。”
    见沈长离竟然也随着站了起来,他身边那妖医吓得慌忙想制止,对上他眼神,却又没敢。
    “无事。”
    宣阳给他掀开了帐子。襄宁和南翎忙也随在他身后。
    沈长离看向外头天光。
    天亮了。
    九重霄似近在咫尺。
    一列列妖民都被反绑了双手,正沉默着低着头,被押解离开。
    翠羽也在队列之中,远远望到那个眉眼冷酷的高大男人,立于一群卫兵正中,似有几分苍白,清俊出挑。
    他竟是那个传闻中的妖皇?没有传闻中的三头六臂,也不狰狞可怖。
    沈长离握着袖中香囊,看向远处重云。
    野火还没灭,依旧连绵烧着,田中未成熟的小麦都被焚烧一空,草也焦黑了,只剩下一片黢黑的土地,血污渗透了进去,看着更是森然。妖民都被从屋舍中搜了出来,都被捆了手,被押解离开。偶尔有敢反抗的,也很快没了声。
    宣阳谨慎地问:“白姑娘醒后,那边该如何处理?”
    她与这一片土地感情极深,待这些叛民都十分亲厚。
    昨夜她不知埋伏,显然以为,只有陛下独自到了。若是,被她知道了这些……知道他筹划的这一场。
    想到白姑娘昨夜模样,宣阳心中一寒。
    沈长离语气里第一次沾染了疲惫:“不要告诉她。”
    “瞒着。”
    他与白茸之间,要解决的问题实是太多。
    他们的关系岌岌可危,已经再经不住任何磕碰。
    “好。”
    沈长离闭了眼。
    他没有想到,白茸竟然会真的捅下那一刀。
    沈长离不怕疼,也不是没受过更严重的伤,年少时他曾无数次在生死关头徘徊,这一点伤完全不算什么。
    那一把沾了血的银色小刀,刀柄浮雕是合欢花的形状,曾经她送给他的花,也是她下凡,和他结识时原身的模样。
    他苍白的手指抚过那浮雕。
    一时竟分不清,心口那阵难忍的剧烈的疼痛从何而来。疼的到底是哪,是伤口,还是他那一颗本不该存在的心。
    南翎和襄宁都不敢说话。
    襄宁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日光下,他面容一侧微肿的手指印还没消,眉眼都是苍白的。素来强势高傲的陛下这般狼狈模样,他们从前从未见过。
    “报。”
    “阴山九郁也找到了。”一个传令兵一路小跑,欣喜跑了过来。
    “他带着贴身侍卫走了。现在是否要跟上去?”
    阴山九郁传承之后修为大涨,况且,他是血统纯正的阴山腾蛇后裔,若是之后想角逐妖皇位置,也是名正言顺。
    龙类从未有过和别人分享自己伴侣的先例。
    想到她身上刺目的痕迹,阴山九郁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
    他面无表情,心中却泛起一阵强烈的恶心,以及,随之而来的浓烈杀意。
    他想把阴山九郁碎尸万段,魂魄都捏碎。
    白茸说的那些话,像是绵密的针,一刺一刺扎在他心上。
    他不能再亲手把自己和她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扼杀。
    他睁了眼,缓缓说:“放他走。”
    “派人盯着,一辈子不允他再入妖界。”
    “他若是再敢出现在白茸面前,我会把他挫骨扬灰。让他半点不剩。”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学会试着退让。
    “明日把这里火灭了,叛民带回去,杀了四部头领,余下都带回去集中收容,严加看管。”
    这一场大捷后。
    大雁从恢复了空旷的天空飞过,地面野火灭了。
    妖界说书先生正在茶馆神采飞扬说着书,一拍醒木:“人生南北多歧路,将相神仙,也要凡人做。”
    ……
    白茸被困在了梦中。
    梦中,她又变回了一个小女孩,人正在上京白家的宅邸中。
    闷热的夏夜,她独自坐在家门口的槐树下。
    眼见一只白色的,生着薄薄的翼的飞蛾,一头冲入了蜘网中。
    被丝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越挣脱,纠缠越紧。
    捕食者在一旁蛰伏,观察着自己的猎物。
    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交织而成,把她密密麻麻地笼罩住。
    用尽任何办法,都逃不脱。
    只能等待着被缠绕,被吞吃。
    白茸再醒来时,看到的是熟悉的帐幕。
    她刚睁开眼,便听到周围一声声欢喜的声音,似都如释重负,开心她终于醒了。
    一个侍女端着一盆水,迎上来,用帕子给她细细擦过面容。
    她换了一身纯白的寝衣,头发也被散开了。
    她很平静,侧目看向那个侍女。
    侍女十七八岁的模样,面颊上散落着几点雀斑,不那么漂亮,但是也别有一番清新味道,她转过身忙活时,白茸从窗户看出去,天幕悬挂着两轮血红的月亮。
    终究还是又回来了。
    侍女手脚麻利,服侍她洗漱好,又换了衣服。
    她全程不做声,不说话,很配合。看起来不像是个很难服侍的人,石榴在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这女子是陛下从仙界带回来的。
    沈长离在位这么多年,后宫妃子全是各部族塞来的,他自己从没有主动带回来过谁,在宫中时间也极少,没想到这一次出征,竟然从仙界带回来了一个仙子。
    石榴想到这,又偷偷打量她,在心中赞叹。
    真的很美。
    雪肤花貌,乌黑长发像是缎子,清黑的眼。她身上发上,甚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新的香,她闻着,只觉得骨头都酥软,这般美人,怪不得陛下会喜欢。
    “沈长离在哪?”直到她做完这些,白茸方看向她,冷冷问。
    “这……”石榴反应了半会儿,才意识到她在直呼陛下名讳。
    石榴慌张地说:“陛下马上就到。”
    “是吗?”她似恍然说语气里竟有遗憾,“他还没死?”
    她昏迷之前,记得自己是捅了他一刀。
    石榴不敢说话。
    白茸面无表情,查看了一下自己经脉,果然,她感受不到自己半分的灵力。
    而她的储物戒和灵器竟然还在。只是少了那一把匕首。
    她冷冷想,他如今今非昔比,囚禁人时,给的待遇竟然也可以随之升级是吗?
    白茸说:“不用他到。”
    “你叫人去告诉他,叫他放我出去,我不愿住这里。”
    “这。”石榴瞠目结舌。
    沈长离独自坐在正殿上,靠着座椅,正阅读手中持着的一卷文书。
    去仙界这一次,他身体受损很厉害。巫医再三警告,说他再这样下去,不把自己命当回事,迟早没几天好活。
    沈长离也只是听听,从不在乎,还是按自己的来。
    只是回了宫,他到底还是拗不过清霄成日在耳边念叨,不得不表面上养养病。
    一个小侍一溜小跑,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声音满是喜意。
    听闻她醒来了后。
    沈长离坐在那里,坐到满身清冷,他思维竟有几分迟缓。
    巫医说她灵魂受损,需要温养,他暂时不能过于接近。
    于是,回来之后,他一直忍着,只是在外远远看了正睡在卧榻上的她几眼。
    他把她的住所安排在了离开他最近的地方。
    预备等她身体完全恢复了,他寻个时日,便昭告她的身份,她是溯溯的亲生母亲,也顺便给她办一场正式的昏礼。
    他叫人给这小侍重赏。
    旋即,搁下了笔和文书:“我去看看。”
    那传令的侍卫说话却吞吞吐吐。
    “说。”
    “她说了什么?”
    侍卫方才被吓得,不得不复述了一遍她的原话。
    直到过了午后,方才有消息。
    石榴正伺候着白茸坐在卧榻上,正缓缓喝一碗参汤,她本来什么也不想吃,但是看这小侍女吓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又想起自己如今最重要的事情是养身体,早点恢复精力,于是还是喝了。
    那小侍卫站在门边,把话传给梨花,梨花方才小心翼翼告诉她:“陛下说,您不能出宫,不喜欢这里,住宫中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
    她细嫩纤长的手指慢慢放了勺,用手帕擦了擦唇,良久:“我要去住小岑殿。”
    小岑殿位于宫中西南角,是最荒僻狭窄,离沈长离寝宫最远的一处。
    它有个别名,叫做冷宫。
    曾经她被他扔去做奴隶,每日在园中种花种到直不起腰,见他与韶丹在园中散步调情的地方,便是小岑殿的花园。
    “我去了,任何其他人都不允进来。”
    “他若是再踏入这里一步,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立刻死这。”
    她面目苍白,像是鬼魅,眼睛却离奇的黑。
    门口小侍死死垂着头,石榴和梨花都吓得双腿发软。
    过了一日。
    沈长离回复到了。
    他竟然同意了,她搬家去小岑宫。
    只是后续那些未做答复,白茸便只当他答应了。
    “抱歉,吓到你们了。”她要求得到了满足,朝着瑟瑟发抖的石榴和梨花温柔一笑。
    两人是被派来服侍她的贴身侍女,这几日,她们大气都不敢出,原本以为她性情就是那般偏激乖张。
    没想到,只要不提起陛下。她性情温和平顺好相处,和她们讲话都是柔声细语居多,她们偶尔有什么差错,她也不会斥责,很好相处。
    白茸神魂不稳,需要温养灵魂,因此,才暂时封住了她的灵脉,这个解释是沈长离派来的大夫与她说的。
    白茸唇角挂起了一抹冷笑。她面容苍白,更是衬得眼睛漆黑,唇血异样艳丽的红,她托着腮,只是听,不驳斥,也不赞同。
    这个新来的妃子安静。
    除去不能听到陛下名讳以外,甚至恶化到了,一听到这个名字,便要砸东西的地步。其他一切都好。
    白姑娘睡着后,曾在梦中叫过不同男人名字,只是从未叫过一次陛下。
    石榴和梨花知道宫中遍是他的耳目,不敢隐瞒丝毫,只能把这些都一五一十上供上去。
    “她都叫了谁?”沈长离问。
    梨花不得不一五一十汇报上来。
    陛下斜斜倚着坐榻,日光把他浓长的眼睫染上了一抹淡淡的金,清淡的风流写意。
    他手支着清瘦的下颌,面无表情听着。
    “她是在气我。”他低声说。
    这句话不知是对宣阳说的,宣阳不做声,心里明白,他只是在倾诉,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又过了几日,沈长离把清霄叫了过来,与他商议更换回原名的事宜。
    “为何忽然如此?”清霄不解。
    沈长离说:“沈桓玉本也是我名。原本便是父母赐名,如今,只是回归原样而已。”
    清霄想了想,倒是也没有继续反对。毕竟,沈桓玉是公主当时给他亲自取的名。
    而沈长离是他在青岚宗用的道号。青岚宗如今早早覆灭了,他也不再是仙体,继续用这道号也没有多少意义了,要在这种时候正本清源,更回原样,也是一件好事。
    这件事情便这样定妥了。
    月明星稀的一夜,他独自回了空旷的寝宫。
    只见帘幕翻卷,一派寂寥,毫无人烟。
    他看向这个熟悉的名字,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兜兜转转的经历,忽觉得荒谬可笑得很。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是自己甘愿的。
    妖宫不比人间皇宫,更不比仙廷,没有那般严格的规章制度。
    沈长离不比上一任妖皇,上任喜好交游宴饮,落拓不羁,连带宫中氛围也宽松。
    沈长离规矩多,他自己不喜享乐交游,性格冷酷苛刻,连年在外征战,从前都是赤音管着宫中大小琐事。自从他带回了那个女子之后,这段时日,宫中氛围更是奇怪,连带着整座宫殿,都不复都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寂寞与萧索。
    白茸依旧不愿意见他。
    小岑宫大门一直紧闭。
    梨花知道,陛下每日都会来,在那梅树下站一个时辰,风雨无阻。
    他的衣着也变了些。
    从前陛下多着青白这般寡寂颜色,加之他极少笑,格外不近人情。近来,却有些变了,换做了一些更为浓郁的颜色,他原本生得好,又不掩盖自己身上一日比一日浓烈的求偶期气息。宫中宫女这段时日都眉开眼笑,眉目间春意盎然,在他面前行走时,打扮都各自多彩了起来,身姿都婀娜了些。
    只是,姑娘从来不看陛下一眼。
    沈青溯知道阿娘回了宫。
    每日学习完后,他都会来这里绕一圈。
    因为知道阿娘闭门不见任何人。
    在仙界的时候,他易容去见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发虚,怕被她追究介意。
    他给她写了很多信,但是也不敢托人送过去,只能都积压在了自己宫中,很快积了厚厚一摞。
    一转眼,便到了深秋,天气越发严寒。
    “小殿下,这里露重,不然,您先回去吧。”他的内侍石英劝道。他劝着,眼睛其实盯着站在不远处暮色的陛下。
    小殿下每日来这,也是经过了陛下默许的。
    母亲总是心疼孩子一些的。陛下是什么意图,石英心里门儿清。
    沈青溯抿着唇:“无碍,我再等等。”
    因为体内有残余的寒毒,他一直畏寒。
    深秋时寒露重,他是从书斋中临时过来的,没穿多少,瓷白的面颊被风刮得有些红。
    自从知道娘回来了之后,他便一直想想见娘一眼,只是娘一直在宫中闭门不出,谁都不见。
    白茸正拿着一卷书,低眸看着。
    她成日缩在这里,不理会外头任何事情,也不与任何人沟通。
    偶尔看看杂书,曾感兴趣的医书却也不看了。
    有一日,她兴起,在花苑中练了一次剑,沈长离翌日便派人,给她送来了许多名剑。
    她看都不看,全扔了出去,从此之后,甚至再也不去院子里了,只是成日待在屋内。
    她成日似在过着过着枯槁,行尸走肉一般的日子。她头还是疼,那一日的幻觉,似乎是一个箱子被打开,泄出了一些画面,之后就再也有了。
    这一日,她燃着灯,随意翻阅着一本游记,隐约同到碧纱窗外传来声音。
    似是孩子清脆的说话声。
    其实之前她也一直听到过,心知肚明到底是谁来了,却始终闭门不出。
    白茸翻了一页书,石榴给她端来羹汤,她问:“外头是谁?”
    “啊,是小殿下又过来了。”石榴忙说。
    说到这,其实小殿下到底是谁的孩子,他们一直都不知道,原来大概都以为是赤音的孩子,只是后来,见小殿下和赤音也并不亲厚,而且赤音当皇后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镜山与王都的往来也日渐稀少,这个传闻方被慢慢压下去。
    如今入了秋,夜露繁重,她记得,那孩子确实畏寒,夏日的时候也是穿着长袍,手足冰凉。
    白茸喝了一口羹汤,没说话。
    过了一个时辰,已经过了亥时。
    寒风声越大,空中阴云密布,开始落下了雨。天色也越发黑沉了下去。
    外头也再没了说话声。
    白茸以为他走了,却不料,听到一声喷嚏声。
    她站起身,从碧纱窗远远望出去,见到梅花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
    这是石英第三次央求他回去了。
    沈青溯倔强地,就是不肯走。
    沈长离看着儿子苍白的面容,示意侍女给他拿来手炉,他手指贴上儿子背脊,望着那一扇半闭的碧纱窗:“今日,你先回去吧。”
    沈青溯感到一阵暖意直涌而上,他靠在父亲宽厚的怀里,还是不愿放弃:“我再等会儿。”
    他也习惯了经常到这里来看看阿娘。有时候不需要进去,在外看到那一点灯光,心中也是舒服的。
    他们正说着话,那一扇紧闭的门,竟然缓缓打开了。
    一大一小,两个几乎同时望向那个方向。
    石榴和梨花走在前,都手执宫灯,明亮暖黄的火光在夜色分外显眼。
    她看起来也是临睡了,乌黑的发只是随意用一根簪子挽起,只缀了些珍珠。暮山紫的缠枝葡萄纹襦裙,外头裹着一件随手拿来的雪狐斗篷,未施半点粉黛,却依旧端的雪肤花貌,神情依旧是冷冷淡淡。
    这一点随意,比起在仙界不染尘埃的样子,却让她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男人的视线,瞬时落在她身上,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娘……”
    沈青溯难遮内心的激动,脱口而出。
    严格意义上,这算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小殿下打扮得很是庄重,银纹袍,云头履,乌软的发甚至都刻意束了冠。
    这孩子眉眼轮廓像极了童年时的沈桓玉,只有略厚的唇和柔和的下颌,可以看出一点她的影子。
    她打量着他的五官。
    方才喊完娘后,沈青溯立刻回过神来,喊完后,怕惹了她不悦,他立刻盯着她的眼,很像一只警觉性很高的敏感的小动物,似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便会立刻缩回去自己伸出来的触须。
    白茸拉起他的手,察觉小孩手心冰凉凉的,或许是因为寒毒带来的影响,又或者是血统的原因,他体温比常人略低。
    见白茸似没有多少厌恶抵触的神情,他这才略微放心,又小声欢喜地叫了一声:“阿娘。”
    夜雾弥漫。
    沈长离没有打扰他们,远远看着自己妻儿。
    视线从沈青溯身上,复又回到她身上。
    温柔漂亮的妻,乖巧可爱的孩子。
    他心中,竟一时蔓起了一点难言的满足。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却在心口蔓延得飞快。
    白茸知道他在看,他的目光丝毫不遮掩。
    他今日少见的着朱湛色,乌黑的墨发披在肩上。这样浓烈张扬的颜色,他穿的极少,但是可以压得住,反而显出眉眼光艳夺人,加之身量高大修长,那一点因为失血的苍白便弥散了去。比起从前清俊出尘,不染人烟的冷傲,更像一个生活的男人。
    见她终于拉过沈青溯的手,要带他进屋时。
    他眉眼终于略微一松,望向她,自然地要抬步随儿子身后一起进去。
    白茸拉着沈青溯进了门。
    那一扇厚重的宫门却在他眼前陡然阖上,把他关在了外头。
    石榴和梨花吓得频频回头。
    “谁敢开门,明日便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她头也不回。
    自始至终,白茸甚至没有看沈长离一眼。
    他们陛下并非多好脾气的性子,反而唯我独尊,刚愎自用,独断专行。
    宫门外,石英并几个侍卫,也是吓得脸色惨白。
    沈长离却竟也没有发作,沉默凝着眼前紧闭的门。
    他的随侍迟疑问:“陛下……是否……”是否要破门进去,或者今日先离开?
    “无碍。”他垂眼淡淡说,“我再等等。”
    沈长离身上刀伤还没完全愈合,那时他在仙界受的伤不是假的。昨日又恰好取了血,沈青溯服用的祛毒丹丸,原材料取自他的心头精血。雨水润湿了他墨黑的发,没有愈合的伤口被暴雨一冲,血迹又渗了出来。
    夜半天间下了暴雨,雨丝从天空不断坠落,打落在园中芭蕉上,发出扑簌簌响声。
    他孤身站在那一棵梅树下。
    沉默望着宫中亮起的一点如豆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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