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8章 朕要你留下(21)

    寒来暑往, 不知几度春秋。
    陛下圣德日新,愈见沉稳。时和万岁,黎庶安居, 国亦无兵革之患, 正是大燕建朝以来难得的盛世。
    当年那些至纯至真的学子, 终不负所期,连有着乡音只会叫“小泥鳅”的大块头,也到了边境, 屡建军功。
    日复一日,朝堂上还是吵着诸如“狸猫贪食”的琐事。沈聿听这些犯困, 便在每月多加了几日休沐。
    正值休沐日天明,日光明媚。
    御花园的百花丛中摆着张躺椅,沈聿正仰面躺着。他闭上眼,许是觉得有些刺目, 抓来身上摊开的书,往脸上一盖。
    风过时, 几瓣桃花从远处飘来,安静卧在了他的衣襟上, 还留下淡淡花香。
    鼻息尽是花草香, 加之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沈聿觉浑身包裹在生机中。他张开双臂,整个人似镶进躺椅中, 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拽住他的裤脚。
    什么东西?
    沈聿随意扯了扯, 没扯动,那东西手劲大得很。
    但踹也踹不得,沈聿只得低下头, 和那张软乎乎的小脸对上,“一边去。”
    泥地上,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咿呀咿呀”好久,忽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到沈聿腿边,带着奶膘的脸颊一抖一抖。
    沈聿垂眼盯着他,注意到他头顶往后歪去的小揪,猜到是陆大人给他扎的。
    可那又怎么样?
    沈聿坐起来,俯下身,轻轻掐住他的脸,“你爹呢?整天来烦朕来做什么?”
    这孩子是沈覃的。在边境十多年,他非但没有像沈聿想的那样,整日哭爹喊娘,反而在军营里如鱼得水,还娶了刺史的女儿当王妃。
    现在倒好,沈覃嘴里说着“遵圣意,前去游历,知百姓疾苦”,带着他家王妃大半夜逃出皇都,把孩子丢到宫里来。
    还由沈聿给他取名——沈熙。
    “咿呀咿呀。”小沈熙不停挥着短胳膊,像是在向沈聿讨抱。
    沈聿板着脸,“咿呀咿呀。”
    小沈熙眼睛一亮,“咿呀咿呀。”
    “咿呀咿呀。”沈聿继续敷衍。
    “噗嗤——”
    一声压不住的闷笑传过来。
    不远处,也不知陆鹤珣听去多少,沉默好久,终是忍不住,虚握着拳抵在唇边笑出了声,连肩膀也微颤起来。
    沈聿:“。”
    王公公也是这时候窜出来,向沈聿行礼后,眼急手快抱起小沈熙,熟练地哄着他睡,边哄着,边沿着□□离开。
    没有外人在,沈聿又瘫回躺椅上,向陆大人告状,“小沈熙他欺负朕。”
    陆鹤珣压下笑意,装作深思的模样,“陛下,不如这样,今日世子喝的米糊里,不给他放肉泥了如何?”
    不能吃肉?
    好可怕的惩罚。
    沈聿自是点头,“可。”
    陆鹤珣坐到他身侧的矮椅上,顺手剥了个葡萄塞他嘴里。
    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们看向彼此的目光依旧纯粹,带着积淀起来的情意,像窖藏多年的酒,愈来愈醇厚,并未沾染半分世间的浊气。
    陆鹤珣久久注视着他家陛下,一如初见,没有半点不同。
    是他想错了,其实这条路一点也不艰辛,他们始终不渝,便是其他人说再多,也是无计可施。
    靠在躺椅上的沈聿似有所感,侧过头,目光掠过他唇角的笑,不由轻哼了声,“有那么好笑吗?”
    “微臣是想到了其他事。”
    “在朕身边还能想到其他事情,陆卿,你胆子很大啊。”沈聿不满。
    陆鹤珣低下头来,微张的唇顺着两人的吐息覆上去,没有横冲直撞,只有耐心地舔舐碾磨,盛了满腔温柔缱绻。
    这么多年来,陆大人还是没学到书册上的精髓。沈聿没闭眼,就这样盯着他轻颤的长睫,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陆大人平日里不常用熏香,身上只有淡淡的皂角香,如今融进沈聿身上的、极为强势的沉香,谁都能闻出来。
    沈聿埋在他脖颈间嗅着,鼻尖蹭着往下,轻咬上他的锁骨,“是朕的了。”
    “是陛下的。”
    不知何时,陆鹤珣已趴到沈聿胸前,木质的躺椅晃荡起来,发出些声响。
    陆鹤珣理着他散落开的长发,“到了夜里,陛下跟微臣去个地方可好?”
    “什么地方?”沈聿问。
    陆鹤珣轻笑声,“是个秘密。”
    都老夫老夫了,还装神弄鬼,搞那些只有小孩子才喜欢的惊喜。他倒也没那么想看,只是不想误了他家珣一片心意。
    沈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
    入夜,特地换上一袭天水碧清云纹锦袍的沈聿坐上陆大人的马车,到了里头,还不忘摆弄腰间的白玉带和玉佩,以及头顶的银冠和玉簪。
    都很熟悉,是沈聿平日里常穿戴的。那枚玉佩和玉簪是陆大人亲手雕刻。
    原本沈聿身份还未暴露的时候,陆鹤珣便做了玉佩和玉簪给陛下,一根玉簪给小钰…后来全都是沈聿的,每日换着戴。
    沈聿摩挲着那枚玉佩。
    ——这可是陆大人家祖传的白玉所制,寻常人都没机会去见。
    “现在可以说了,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玩了会儿玉佩,沈聿问。
    陆鹤珣没回他的话,只是笑着拉开车帘,“天下第一楼”的牌匾映入眼帘。
    沈聿挑起眉,“专程出宫,莫非只为了吃顿宫外的饭菜?”
    “自然不是。”陆鹤珣先下了马车,伸出手,掌心朝上,继续卖关子,“陛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聿搭上他的手,跳下马车。
    这个时辰,天下第一楼中本该座无虚席,可如今却连人影也没有,惹得沈聿看他家陆大人一眼。
    他家陆大人是有钱了,竟然包下天下第一楼的场,如此富有。
    “陛下,我们去顶楼的雅间。”陆鹤珣牵着他的手在前带路。
    廊道慢慢亮起挂着的纸灯,上头用墨汁画着各样图案,皆是两个小人,抱着、跳着、牵着、躺着…什么都有。
    到了雅间门前,陆鹤珣松开他的手,退到他身后,“陛下,进去看看。”
    沈聿定定看着面前的木门,垂下的手落在身侧,半响,他忽地抬起手去推门,腿快一步卡进门缝里。
    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待门完全敞开,沈聿抬眼看去,桌上摆满十全十美十道菜,还有一碗素面。
    陆鹤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三十岁生辰快乐。”
    “生辰…”沈聿怔怔地呢喃着。
    小树没有什么生辰。
    自他昏昏沉沉从那片虚无中醒来,他便知道自己是棵孤独的树,无人记得他的出生,亦不会有人念着他的生死。
    他也不记得。
    几万年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的事,他从来、根本、一向都不在乎这种东西,太乏味了。
    可…
    有人给他过生辰欸。
    可…
    这好像是皇帝的生辰,不是他的。
    沈聿又别扭起来。
    身后的人又开了口,“先前觉得陛下很抗拒过生辰,因而微臣一直没有提。”
    “那为什么现在直接给我过了?”
    “因为我觉得你会喜欢。”
    沈聿慢吞吞转过身,愣在了原地。
    ——是他。
    ——所有的他,真实的他。
    和他上个位面看到的幻象一样,他穿着修身的白色风衣,不同位面的身影融合在一块,成了沈聿最熟悉的样子。
    “不说话吗?”温珣眼眸温和,见沈聿抿唇站在那不动,利落地伸出手,“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温珣,从前是培育你的观察员,现在是你的…爱人。”
    沈聿眨了下眼,“观察员?”
    “说起这个,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落单的小树。”
    更没有什么被抛弃被遗忘。
    “有人记得你的生日,虽然本界没有时间的概念,但我套用一些星球的算法,还是能算出来。”
    温珣走上前,“按照种子破壳,你的生日在三月七号,我可以给你精确到秒,是上午九点零三秒,那颗种子出现第一条裂缝,你有了完整的生命。”
    “按照绿芽破土,你的生日在三月二十八号,当然,按照研究所的精准测量,你的生日应该在三月十九号,当时研究所判断,你已经度过最危险的时候,那个时候你…”
    话被沈聿突然的拥抱打断。
    沈聿抱得很紧,张开的五指隐隐泛白,覆在温珣蝴蝶骨的位置,他低下头,不停乱蹭着温珣的脸,“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记不起来也没关系的。”温珣轻柔地拍着他的背,“我们可以创造更多的记忆。”
    “可是过去的空缺是填补不上的。”沈聿敛眸,“总是要有遗憾的不是吗?”
    还未等温珣说什么,沈聿已缓缓退开,却还是拉着他两只手,“需要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的。”
    因为在温珣口中,那些回忆和他的过去截然不同。
    “好。”温珣应道。
    “你是要走了吗?”沈聿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拉着的那双手变得透明起来。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他们会在终点等着彼此。
    飘渺的声音散去,沈聿下意识上前,接住昏迷倒下的陆鹤珣。
    满屋子飞起星星点点的碎光,同为沈聿的生辰祝贺。最终凝成条熠熠生光的天河,朝着黑夜飘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散在未知的万千世界中。
    随后又降落到了沈聿怀里。
    ……
    楼内的纸灯还是桌上的饭菜,皆是陆大人一手操办。当晚,沈聿和陆鹤珣分着,将那碗象征着长寿的素面吃完。
    那晚后,沈聿命宫人将这些日子记下,称以后每年都要过生辰。嗯,一年过三次,没有任何问题。
    在当年第三次生辰前夕,沈聿命齐策将游山玩水的沈覃捉回来。一道圣旨昭告天下,沈聿退位成了太上皇,学着沈覃,半夜带着陆鹤珣偷偷溜出宫。
    史记:大燕景元二十年,帝沈聿退位,帝幼弟长乐王沈覃登基,至继位二年,改景仪国号。新帝有太上皇之风,夙夜匪懈,励精图治。
    明州青石县
    到了夏日,重金砸下的小院依旧阴凉。四面矮墙,几棵李子树探进院,沉甸甸的果子在上头挂着,压弯了枝桠。
    沈聿悠闲地坐在木椅上,手里的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先祖尤重农桑,我是没有半点天分。”不远处的陆鹤珣道。
    墙角挨着一片地,坑坑洼洼的,陆鹤珣扛着锄头,挥着手掌给自己扇风,累得气喘吁吁,也没能将这片地翻完。
    沈聿望过去,“过来先喝口茶,这地哪有这么快翻完。”
    “也是。”陆鹤珣放了锄头,走过去拿帕子擦拭汗,方灌下几杯凉茶。
    还是他家陛下找的地凉快。
    陆鹤珣也搬来椅子坐着,“宫里传信,说是想把太子送来。”
    沈聿满脸嫌弃,“送走送走,狗都嫌的太子,别送到我们这儿来。”
    “可宫里知道我们住哪儿。”
    沈聿思索一番,“那便换个地,天下之大,我们每处都要去看看。”
    陆鹤珣看向他,浅笑开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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