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3章

    树林之中。
    卫缙走到一棵生着人面的藤树下, 目光淡然地望着那副紧闭双眼的人脸,懒洋洋招呼道:“半年多未见,没想到你变成了这副模样, 也难怪二师弟找遍整个大卫都找不到你,原来早就跟着鬼族在此地落脚了。”
    四周的藤树听到他这句话, 纷纷转过来脸, 木然地摇晃起树枝。
    而卫缙眼前的这一棵,瞧着面相大约四五十岁, 虽然脸上已经生出细纹沟壑, 但还是能依稀能看出几分从前在天授山时的模样。
    “怀光远,”卫缙说, “既然知道我来了, 就别再装了。”
    须臾,那张人脸便睁开了眼睛。
    此人正是因犯下和奸罪名被轰下天授山的内门弟子,怀光远。
    他略显苍老的双眼睁开一条细缝, 待看清楚卫缙的模样后, 登时睁得大大的,口齿不清道:“大、大师兄……!”
    “我早就不是你的大师兄了, ”卫缙冷着脸打断,“你是天授叛徒,该不会忘记自己做过什么了吧?”
    他是天授叛徒。
    怀光远似乎回想起什么,嵌在树里的身躯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像是要逃脱什么枷锁一样,身上大大小小的肉色鼓包也随之发出一阵一阵的晃荡。
    卫缙只看了几眼,发现那是他浑身上下长满了乳丨房,便拧着眉后退几步,嫌恶道:“你就在这里跟我说话, 不要再动了。”
    那叫做怀光远的弟子面露痛苦之色,脸上顿时留下一串串眼泪:“大师兄,求您救救我,我也是一时着了鬼族的道,被那只花妖引诱后,才发觉她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妖族,我早就被她炼化成了藤母,除了在这里为藤鬼收集信息,便再无用处,我想死,但偏生她们还吊着我的命……”
    没了法力傍身,他的身体迅速衰败老却,若不是身体里的藤种灌输着源源不断的怨气勉强支撑着他,怕是早就死了。
    怀光远是真的后悔了。
    悔在当时不该贪恋美色诱惑,答应那鬼族出卖天授宗,本以为自己能左右逢迎,谁知这偌大宗门之中聪明人多的是,他那点小把戏很快就被拆穿了。
    被那女鬼掳来谷中之后,他甚至还不受控制地诞下了一个鬼婴。
    不、不能再想了,若是再回想起那些日子,他觉得自己下一瞬就会疯掉。
    若是安安分分留在天授宗该多好,那可是天下第一宗啊。有钱有权,下界讨伐时,哪个百姓见了他身上穿的校服不敬他三分,留在天授山修行是极有可能在百年后得道成仙的,这无数多的好处,他竟然现在才懂得。
    也因此,他哭得极为真情实感,藤枝也轻轻摇晃,掉下无数片落叶。
    卫缙冷冷听着他的忏悔之语,并无半分意动。
    怀光远将自己离开天授山的遭遇统统讲了出来,他倒也不怕周围的藤树会听到,反正最坏的情况都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死也死不了,活也是活受罪。
    卫缙却突然问道:“你在离开天授山那日,是不是遇到过雪昼?”
    雪昼?
    怀光远怔然,抖着嘴唇道:“是、是的,大师兄,那天我正巧遇到雪昼大人向春晖殿走去,心怀侥幸,便跪下来求他为我美言几句,想请大师兄您收回成命。”
    卫缙:“那雪昼身上的藤纹是你下的,是也不是?”
    怀光远面上有过片刻的凝滞,半晌才喃喃道:“如果雪昼大人身上也有藤纹,那、想必就是我无意间在他身上种下的,但大师兄,这一切都是无心之失,我并非有意要害雪昼大人——”
    “好了,”卫缙道,“多余的话不必多说,现在只需要告诉我,雪昼体内的血牝藤要如何解开?”
    怀光远默了默,眼前突然迸发出一丝光亮:“这还不简单,杀了我,杀了我就可以解开了!”
    藤母死了,寄存在其他人体内的种子怎可能还会存活?
    卫缙颔首,将长刀召唤出来,走到藤树之下。
    怀光远又有些犹豫地说:“大师兄,这法子虽奏效,但也有弊端。母体死后,血牝藤确实不会再继续生长,但在雪昼大人体内留下的痕迹,怕是再难消除了。”
    一众藤母听见他们如此对话,一个个将面孔转过来,静静望着他们二人。
    他们并不告密,只因被选作藤母的人,大都是一些倒霉的、或是禁受不住诱惑上当受骗的人族,对藤鬼本就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一想到旁边这棵树马上就能脱离苦海,重入轮回,便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来。
    怀光远知晓自己就要死了,神色兴奋,呼吸加快,闭上眼睛引颈就戮。
    卫缙微微抬起头,望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忽然笑道:“我知道你想死个痛快,同门一场,你好歹也做了我一段时日的师弟,不论如何,我们总有情分在。”
    怀光远睁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大师兄居然还愿意承认他,承认他是天授宗的弟子!
    “多谢大师兄,有大师兄这句话,就是死在您刀下我也毫无怨言,”男人激动说道,“倘若下辈子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再受那些邪祟蛊惑,一心一意效忠天授山!”
    “何必等到下辈子?”卫缙轻轻道,“现在就是你效忠的最好机会。”
    怀光远不解地看着他:“大师兄这是何意?”
    卫缙说:“这半年以来,想必你也为鬼族收集了不少情报,将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告知于我,也算是你能为天授宗做的最后一件事。”
    语毕,他笑了笑,又喊了一声:“怀师弟。”
    怀光远顿时被这一句怀师弟冲昏头脑,当即点头道:“好,好,我都说,我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另一边,楼阁内。
    早在看到青年熟悉的脸这一刻,雪昼就想起来了。
    方才那处眼熟的密林,和讹兽引他在休介中心城外掉下的断崖崖底长得极像,说是一模一样都不为过。
    那日又是谁将他一同拉下山崖的?
    “师星移!”
    雪昼揪住眼前青年的衣领,一步步逼着他下了台阶。
    两人形成对峙之势。
    “你不是同他们一起回大卫了吗,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该好好同我解释一下?”
    青年早就褪去神权宗那身校服,他穿着一身黑衣,任凭雪昼将自己按在殿中的柱子上,笑道:“这名字太难听了,雪昼,你还是叫我本名吧。”
    鹤渊一点点将雪昼的手指掰开,虽脸色仍苍白得像个垂危的病人,但手下的力度却出奇得大。
    “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答案难道不是显而易见,雪昼,你那么聪明,应该能猜到吧?”
    “难不成你就是鬼使,那个潜藏在一重天的内奸?”
    雪昼将箭矢对着鹤渊狠狠扎去,却被后者轻易躲开了。
    “诶,别这样,”鹤渊说道,“你现在使不出灵力,定然是打不过我的,我只想和你聊聊天,放心吧,绝对不会要你的命。”
    雪昼将流光箭一扔,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被师宗主所伤,被他要胁……难道都是骗我们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同情你?”
    鹤渊不赞成地啧了一声:“当然不是。”
    “雪昼,我对你和崔沅之崔宗主所言可是句句属实。”
    说着,他还举起三根手指:“我鹤渊对天发誓,先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实意,绝无欺瞒,若有虚言,便叫我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鹤渊面色十分坦然。
    “若你还是不信,不妨我现在脱衣服给你看看,那老东西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现在还未愈合。”
    倘若他要是承认自己说了谎,雪昼心里还能好受些。
    但鹤渊何其狡诈,只道出一部分可以查证的事实,故意转移视线,让大家误以为神权宗宗主才是罪魁祸首,真凶则趁机浑水摸鱼洗清嫌疑,当真是一石二鸟。
    雪昼双拳紧握,心中数种情绪翻滚,难受非常。
    他同鹤渊相识许久了,甚至比衔山君还要久。
    那时,青蘅山上只有他们四个人,鹤渊被崔沅之救起时奄奄一息的,几乎要断了气,是他和柏柯衣不解带日夜守在床边才将鹤渊这一条命捡了回来。
    纵然现在大家各有各的去处,但那些一起生活过的日子不能作假,哪怕不提,心中也会记得。
    但此刻一想到这初遇之中难免也有几分刻意做戏引他们上当的可能在,雪昼就难以接受。
    他抬手给了鹤渊一拳,直接将他嘴角打出血迹,一双杏眼几乎要冒出火来。
    “你这个骗子!”
    雪昼又打了他一拳,鹤渊顺势弯下腰,发出闷哼。
    双手掐上青年的脖颈,雪昼双目通红,已经失去理智。
    鹤渊任他掐着,侧颈青筋暴起,仍勉力笑着。
    “这就、这就生气了?”
    他的眼睛溢出红血丝,声线喑哑。
    “若是我说,青蘅后山那场大战,是我将崔沅之喂给你的救命丹药偷偷换下,你是不是更生气?哈哈哈哈哈!”
    雪昼指尖收紧,咬牙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咳,”鹤渊干咳道,“听不见吗?我说——”
    “你,本来不必死,也不必在人间受那些罪,但我将你谋生的路封死了,你才会和崔沅之反目成仇。”
    他看上去快要断气了,但也只是表面痛苦一些,行动起来丝毫不受影响。
    鹤渊握住雪昼的手腕,劝解道:“我是不死族,雪昼,别白费力气了。”
    只需他指尖稍稍碰触,藤纹就有所感应一般灼烧起来。
    雪昼捂住自己的纹身,失望道:“我和你究竟有什么仇,你当年为什么要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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