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6章

    一人一弓, 在巨大的月轮面前,显得那样渺小。
    淡淡的辉光为雪昼披上一层透明的外衣,小黑仰头看着, 觉得他好像奔月的神子。
    可天底下哪里有什么神啊、仙啊的。
    一重天自形成至今,可有谁真正得道飞升的?
    纵然已经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 跻身仙门大宗, 最终不还是要为凡俗之情所累,就连卫缙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
    风声被恐惧无限放大, 擦过耳边, 刮得生疼,一时分不清是在上升还是坠落。
    地面骤然扭曲变形, 树木急剧缩小、拉长、旋转, 星斗在身侧飞速倒掠。
    雪昼现在已经不会像从前那般畏高了。
    只要不往下看,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心里只想着速战速决,虽表面冷静, 实则双手全是冷汗。离开卫缙一久, 体内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上这把长弓是当年出山时卫缙赠予他的礼物,来历不详, 但身似龙骨虬结,缠绕着上古符文,的确是不凡之物。
    他在心里默念法诀,将一支流光箭搭上去,缓缓拉开长弓蓄势。
    天地灵气疯狂倒卷,在他指间缠绕、形成漩涡,明珠与小黑尾随而来的两束灵力源源不断汇入箭矢,形成万钧之力。
    弓弦绷紧,雪昼的长发也跟着吹拂起来。
    没关系, 这是一瞬间的事情。
    雪昼,很快就会结束了。
    他想象着卫缙就站在地面看着自己,就如从前闭关时无数次看自己飞向高空一样,强迫自己安下心来。
    在那张弓满到极致之时,寂静的夜空中忽然传来一道呼唤。
    “雪昼!”
    雪昼并不理会,而是专注地对准那轮月盘的中心。
    那道声音的主人却像是着急了,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很快便出现在他身前。
    “雪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崔沅之形容狼狈,急切地望着他。
    他来得倒也快,一得到相乐阅的消息,便不顾一切抛下手中的任务进来寻他。
    人族不得擅入昙华卷,所以只有他自己来了,甚至连柏柯都没一同带着。
    看雪昼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崔沅之的心简直要提到嗓子眼。
    多危险啊,即便这法子真的能救下九酝宴图里的天授宗众人,焉知会不会对雪昼造成伤害?
    崔沅之已经不想再看到他出任何事了。
    谁料雪昼只是眼珠微微偏移看向他,双眉皱起,不悦道:“你……又要来做什么?”
    崔沅伸手搭上他的手腕,劝诫的话到嘴边,知道他不爱听,便又换了个说法:“雪昼,如果你一定要这么做的话,能不能让我替你来?此法实在太过危险,容不得半点有失。”
    “……”
    雪昼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匪夷所思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让你来,难不成你身上也有焚天紫火?”
    听到焚天紫火四个字,崔沅之脸色大变:“焚天紫火不是灯芯吗,怎么能妄加使用?万一对你的生命造成什么威胁怎么办!”
    他还记得小灯当时坠下山崖,全靠灯芯做支撑才在凡间停留了那么久,如此珍贵的东西,岂能说用就用。
    雪昼却说:“能有什么威胁?不过是一个死字。”
    “你疯了!”
    从少年嘴里听到这种话,崔沅之觉得他真是癫狂了:“你不是很惜命吗?你不是一直都不想死吗?现在我们都在画卷里,外面的卫缙还好端端睡着,你能不能清醒冷静一点,雪昼!”
    这一刻崔沅之何止是嫉妒,他都要恨上卫缙了!
    雪昼明明是个那么爱护自己的人,为什么每次遇到和卫缙有关的事情就会理智全无。
    雪昼望着他,不怒反笑:“你不是前些日子总爱把卫缙是个人族的事情挂在嘴边?你瞧不起他寿命有尽,不能永远陪着我,那正巧,我现在有机会和他一起死了。”说着,那张弓绷得更紧了一些。
    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崔沅之慌忙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雪昼,让我来吧好不好,你把弓交给我,我替你来,这件事情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到底要我怎么眼睁睁看你做这种事情?”
    雪昼已经不再理他了。
    他的视线逐渐回到正轨,一缕紫红色的火焰点燃流光箭,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
    崔沅之见劝他不过,当即也不再废话,连忙运转灵力同样注入到箭矢之中。
    他与小黑的各一半修为总算结合起来,哪怕是在一旁感应,雪昼也觉得浑身变得暖融融,力量也恢复了不少。
    不愧是男主的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小黑在地上望着,只见箭矢无声无息地离弦,在空中好似一道流星——不,比流星更快一些,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焰,直贯苍穹。
    那支箭飞了许久,仿佛被那轮蛾眉月吞没,转瞬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相乐阅和明珠的呼吸也跟着几近停止。
    就这样安静过了许久,久到三个人抬头看天,脖子都酸痛。
    ……失败了?
    相乐阅长舒一口气,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他转过身对着仍仔细观察的小黑和明珠说:“走吧,我们去接雪——”
    最后一个字未发出,整个世界顷刻之间亮得如同白昼。
    他回过头来,就见那轮月亮已经变得通红、滚烫,裂痕迸射而出,漾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
    相乐阅连忙提醒道:“不好,我们快回去聚在一起,保护好大家!”
    小黑依依不舍地站在那里看着,最终却还是被相乐阅一把拉上黑虎,向皇都中狂飙而去。
    天地震动,银河倒卷。
    射出那一箭后,长弓脱手,光华暗淡下来。
    雪昼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嘴角溢出血迹,身形在空中摇晃着,却依旧挺立。
    崔沅之连忙扶住他,手指搭上雪昼的脉,还未探查出什么,便见云海翻腾,月轮自渺远的地方炸开,变成一道道火红色的碎片,在视线中缓慢地朝着地面降落而来。
    虽力竭,雪昼仍紧盯着那月亮,天边正在缓缓褪色,是画卷在收起吗?
    究竟是画卷先一步毁掉,还是那月亮的碎片先一步砸到地上?
    卫缙,还在等着他。
    雪昼捂住发痛的胸口,喉中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望着地面,只一眼,便觉寒毛倒竖,那种畏高的感觉重新占据心头。先时并未看向地面,便觉一切还好,现在却是有不适的感觉了。
    但,卫缙还在等着他。
    雪昼握紧长弓便要赶回去,只听身旁的崔沅之道:“你好好休息,明珠办事妥帖,我们现在根本无法阻止这些碎片,便是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们眼见着一块残月烧红着掉在地上,将地面烧穿一个大洞,卷起无数飞沙走石。
    雪昼的心提到嗓子眼,只担心着这些人能不能安全转移。
    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藤纹发痒,和衣襟里的锦囊互相反应。
    雪昼连忙摸了出来,这才发现是那面镜子在作祟,镜身一闪一闪的,好似在暗示他一般。
    什么意思?
    雪昼将镜子翻过来,仔细打量起背面。
    镜面照射到皇都的方向,所及之处,花草树木皆消失了,连人也留不下一个。
    少年仍未察觉,还是崔沅之快人一步发现了不对劲,他立刻将镜面翻转回来,对向他们,蹙眉道:“这不是鬼族之物吗,为何你会使用它?”
    “使用什么?”
    雪昼看了眼镜中,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只见崔沅之同他被镜子吸入其中,不知去往何处。
    那月轮碎片还在持续掉落着,但幸运的是再未伤到任何一个人,等到所有能量消耗得一干二净时,昙华卷终于变成一副小小的画卷,掉落在那间青楼厢房处。
    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裴经业。
    他连忙从桌前站起来,四处打量一番,发觉没人。
    这里到处都摆满了床,床上一惯睡着那些进入画卷中的师兄弟姐妹们,但此时此刻,他们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大师兄?祁徵?雪昼?”
    裴经业在房内转了一圈儿,连忙拉开厢房的门,对着守门的两名徽玄宗弟子道:“方才可有什么人来过?”
    “并未。”
    那怎么会突然之间消失这么多人?
    难道雪昼成功了?
    裴经业去而复返,这才发觉房内的壁画不知何时早已脱落了,只剩下地上一幅卷轴。
    他连忙将其捡起,展开,发现这幅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露水滴在雪昼脸上,冰冰凉凉,唤回神智。
    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草丛之中,天已经蒙蒙亮,凉风吹过,有些冷。
    这里是哪里,绘卷内还是绘卷外,他方才成功了吗?
    雪昼捂着头坐起,视线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晃了眼睛。
    他定睛一看,是那面镜子。
    记忆这才如潮水般涌来。
    这时,不远处的崔沅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白衫早就蹭得到处都是泥水,脸上也没那么干净。
    “雪昼,你怎么样?”
    他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雪昼的样子。
    少年还穿着绿色的衫裙,天黑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天亮了,便不得不叫人注意着它的存在。
    雪昼却好似并不在意崔沅之的打量,他连忙将镜子收起来,四处寻找着什么。
    卫缙呢,他要见到卫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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