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雪昼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残留的痕迹, 尚不知堂前两个男人已经为他起了争执。
    院中路过的弟子告知他,议完事后,玄殷真君同长老们已经带着二师兄三师兄前往津绍坡了。
    雪昼问:“宗主他……没有让衔山君同去吗?”
    弟子:“宗主说大师兄不必跟随, 只留在此地打探讹兽的下落。”
    讹兽,对, 还有讹兽。
    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雪昼点点头。
    他对那弟子道了谢。
    回过身时, 无意瞧见不远处的廊檐之下,师星移衣着松散, 一副病容站在风口处。
    穿堂风还在吹。
    他咳嗽两声。
    雪昼见他这副样子, 不由眉头一紧。
    怎么自从被大家发现他的伤口后,整个人越来越憔悴了……
    少年快步走上前去。
    “你不好好养伤, 出来做什么?”
    师星移见他靠近自己, 嘴角扯出一个笑:“现在精神好多了,只是听到前厅很热闹,想出来看看, 听说景云君那里已经有了讹兽的画像, 我方才去要了一份。”
    雪昼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只是看了眼他的脚踝:“你的伤口怎么样了?”
    “好多了。”
    雪昼望着他苍白的脸色, 看上去不大相信。
    “不信你看。”
    师星移边说边卷起裤腿,露出那处结了痂的抓痕给他。
    “还要多谢裴道友为我疗伤,我才能好得如此之快。”
    阳光照射之下,光影重叠,看得不甚清楚。
    雪昼说:“别动,让我看看。”
    少年弯腰凑上去,眼神专注,颈肩那条玉石项链轻轻晃动,散发着莹润的微光。
    这时一只苍白冰凉的手忽然捂上他的双眼。
    视野突然变成一片黑色。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锁链晃动声。
    眼睛看不见, 但话语却清晰传入耳中。
    “雪昼,你在看什么呢。”
    小黑闷闷不乐道:“不能随便看人家这个地方,说不定他会以此为借口要你负责,这么危险的事,雪昼难道不知道吗?”
    师星移一怔,听到他这番醋意满满的挤兑后,便主动和两人拉开距离。
    雪昼将小黑的手拿下来,破天荒没有摆出往常对他的那幅态度。
    只是若有似无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少看点杂七杂八的书。”
    声线懒懒的,还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倦怠。
    “原来那些是杂书?那我以后也不看了,”小黑打蛇随棍上,丝毫不顾手腕上还缠绕着沉甸甸的锁,连忙捉住雪昼的小臂,“不过就算书里说得不准,要看也有我替你看。”
    说罢,他随便瞟了两眼师星移的患处:“再说了,有你们天授医术在,他还能不痊愈吗?”
    师星移似乎并未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只微笑道:“嗯,的确是这样。”
    趁小黑不注意,他忽然和雪昼拉近距离,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他和宗主实在是太像了,你知不知晓他的来头?”
    自然,他口中的宗主指的不是神权宗宗主。
    是崔沅之。
    雪昼一时有些恍惚。
    他极少回想起在青蘅山上的日子,现在脑海中却忽地晃过崔沅之的脸。
    “……我不知道。”雪昼如实回答。
    倘若他真想知道,多问小黑几次,他一定会和盘托出。
    但他是真不想知道。
    雪昼想,他愿意是谁就是谁,和自己没有关系。
    “我怎么突然给忘了,此事不该问你的,”师星移歉然,从袖中抖出卷轴,“你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授山,对景云君的事应当知之甚少。”
    “雪昼,方才只是随口一问,你可别生我的气。”
    雪昼答:“不要紧。”
    他本来也不会小气到听见崔沅之的名字就生气。
    师星移认真打量着少年的表情,见他确实不介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几年前分明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如今早已各自更名改姓。
    同数年前在青蘅山上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相去甚远。
    真是世事无常。
    师星移将卷轴里记录下来的画面拿给少年看:“对了,这就是讹兽的长相,我方才之所以出来,是想告诉大家我曾见过这个东西。”
    “你见过讹兽?”
    雪昼听到此事,顿时认真起来:“什么时候?在哪里?”
    他瞟了卷轴几眼,那讹兽长得果然和相乐阅所说一般无二,人面兔身,通体雪白的皮毛,一双眼睛通红。
    倒没有宗门弟子猜想的那般,身上生着许多只眼。
    “抵达津绍坡那夜,我曾在中心城郊外的林中见过此兽,当时天色太晚,实在看不大清楚,还以为是只喝了宁姜水变异的大兔子,便没有继续追下去。”
    师星移又添了一句:“现在若是回去,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讹兽经过的痕迹。”
    雪昼提起精神,旋即又恢复理智:“不急,我们还是先确认再做打算,若当真是讹兽,加派人手全力追捕也不迟。”
    更何况城郊那片广袤的密林延伸十数里,若是细细搜寻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更别提天授早就将近郊处翻个十遍八遍了。
    他对师星移的话半信半疑。
    师星移点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我倒是很想一同去,但就我这个状况,若真遇到什么危险怕是保护不了自己。”
    “雪昼,不如你跟我一起去如何?我们再叫些人同去,这样也安全些。”
    雪昼陷入思索。
    小黑见两个人有来有往地搭着话,自己完全插不上嘴,唇边的笑意转瞬即逝。
    他不在雪昼面前嬉皮笑脸时,是一贯连表情都懒得做的。
    现在只是阴森森盯着师星移,没个好脸色。
    “好,我跟你一起去,”雪昼一锤定音,“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无论如何,师星移受伤都与他脱不开关系,多多照拂一些也是应当。
    “雪昼,我也想去,”小黑晃了晃手腕上的枷锁,“你也是天授宗的,帮我把它解开好不好啊,你放心,我会乖乖跟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不行,要是把你放走了,祁徵会找我算账的,”雪昼拒绝道,“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吧。”
    说罢,他转身潇洒利落地走了。
    小黑脱不开枷锁,也无法离开这处院落里专门为他布下的禁制,便只能看着少年眼睁睁离开视线。
    “……”
    如今两宗上上下下都见过讹兽的模样,便依照相乐阅给的线索展开疯狂追捕。
    雪昼一行人顺着师星移的指引抵达城郊。
    他们在林中并肩而行,细细搜寻一番,竟当真发现了讹兽经过的痕迹。
    师星移没有骗他。
    雪昼打探了多处草丛,指尖蹭着一点泥土,疑惑道:“这些留痕看上去都很新,似乎不大对劲。”
    讹兽仿佛知道他们也在找他似的,接下来的途中,似乎总能在树影中见到一只白兔的身影,瞧不清正脸,引得大家改变方向去追。
    追到最后,这处林子进得越来越深。
    直至进到某处,无穷无尽、枝繁叶茂的高大树木合抱起来,细密地挡住天光,不露一丝缝隙。
    视线逐渐昏暗,直至变为一片漆黑。
    好黑,这是哪里?
    怎么感觉从未来过?
    雪昼蹙起眉,本能地觉察出几分不对劲。
    这时,身旁的师星移突然惊呼道:“讹兽,我看到了!”
    两人一齐看到一只肥硕洁白的兽影以极快速度向前移动。
    师星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还没跑出多远,不知被什么绊倒脚步,直接摔了下去。
    那雪白的讹兽也顺着他摔下的方向纵身一跃,很快不见了身影。
    “小心!”
    雪昼眼疾手快拉住他,整个人却被青年的重量带得踉跄在地。
    并非他体力不支,实则是师星移突然踩了空。
    定睛一看,这里竟然是一处陡崖。
    雪昼若想让师星移不掉下去,便只得卯足了劲扒着,一人承担着两人的重量。
    师星移回握着雪昼的手,也冒出一身冷汗。
    “雪昼……”
    “别说话,我拉你上来,上来就好了。”
    雪昼安慰道,手下用力,开始将青年往上拽。
    但他实在控制不好自己的眼神,无意间瞟到师星移身下那黑漆漆的、不可见底的深渊,浑身上下顿时僵硬起来。
    “……”
    雪昼记得很清楚,自己是最怕这个的。
    这种看不出多深、多黑的,如同山谷一样的深渊,简直就是他的噩梦。
    畏惧使然,后背浮出一层冷汗。
    手心也变得冷湿。
    雪昼怕得要死,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但手里的力道却从未松懈过。
    “你、你别怕,我一定将你拉上来。”
    也不知是在给谁壮胆。
    雪昼卯足了劲将师星移向上拉,但浓浓的恐惧感却让他使不出全部的力气,惊怕之下,连灵力都忘了如何使用。
    这时师星移脚下一滑,竟拉着他的手直接卷入了黑色的深渊中。
    两人的身形迅速被吞入其中,与此同时,姗姗来迟的男人正巧撞见了这一幕。
    “雪昼!”
    崔沅之眼睁睁看见雪昼的身影消失不见。
    风猎猎而动,那一瞬间,三年前的画面似乎在他眼前重演。
    难道雪昼如今也要用一样的方式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巨大的恐慌包裹着崔沅之。
    他不再迟疑,径自跃下陡崖,追着雪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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