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想到这个, 雪昼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有点生气。
    于是没忍住问出口:“为什么?”
    与料想中的一样,处于控制当中的他根本隐瞒不了自己的真实情绪。
    更无法掩饰。
    卫缙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雪昼的神色,反问道:“难道你希望我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
    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不。
    雪昼心里有些着急,刚要说些什么, 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
    现在的他还无法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才不要说让自己生气的话。
    但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也不知道衔山君能不能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雪昼从座椅上站起来, 焦急地围着卫缙转来转去, 似乎在想合适的说辞。
    卫缙见他绕着自己打转儿,心里觉得他可爱, 视线一错不错地落在他身上。
    这时雪昼停下来, 也学着他生涩地反问:“就不能没有吗?”
    就不能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吗?
    当然可以。
    绝对可以。
    卫缙也顺着他的话道:“一定没有。”
    但他说完以后,雪昼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
    一定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难道不是按照一定有来理解?
    真是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
    他重新回到座位上, 闭了闭眼, 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谁料卫缙附上来,紧挨着他身边坐下, 似乎早已看穿他在想什么一般。
    只听他笑着解释道:“我没办法与除了你以外的第二个人再确认这种关系,这是事实。”-
    戌时将至。
    脑袋晕晕的。
    雪昼晃了晃头,视线逐渐清晰。
    四下看去,繁华的街坊之中,他正跟在衔山君身后,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向他们二人共住的小院行去。
    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衔山君宽大的衣摆,上面还有用力捏出的褶皱,看上去已经捏了很长时间。
    雪昼当即松开手, 疑惑地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方才不是还在酒楼之中吗?
    还记得和衔山君点了好大一桌子菜,很好吃,他吃得也很高兴。
    后来……还喂衔山君吃饭了,然后自己不小心卡住了一根鱼刺。
    再后来……后来怎么样了来着?
    雪昼仔细翻找着脑海里的记忆,依旧没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这种情况下,记不起来只有一个原因:
    他被控制了。
    也不知道当时有没有趁着清醒问衔山君问题。
    罢了,回去看看卷轴的记录再说。
    思忖中,他这才发现自己和卫缙离得有些远,连忙快步追上去。
    路遇街边一家贩卖首饰的小摊贩,雪昼无意一瞥,看到铜镜之中双眼通红的自己。
    “……”
    怎么会这么红?
    雪昼揉了揉眼睛,发现酸涩得厉害,摸了摸嘴唇,发现也肿肿的。
    嘴巴大约是吃了辣的缘故,但这眼睛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又没忍住和衔山君发生争执、被气哭了?
    没道理……这次服了守灵散,神识应当很清醒才是。
    雪昼一头雾水地走到卫缙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然后鼓起勇气问道:“衔山君,方才我是不是被……”
    “是,雪昼被控制了,”卫缙坦然承认,又说,“你当时扯着我的衣服不放,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伤心得不行,怎么哄都哄不好。”
    雪昼:“?”
    不是服了守灵散吗?
    为什么还会发生这么丢人的事情?
    雪昼立即怀疑:“难道是守灵散失效了?”
    卫缙:“怎么会,这守灵散效果好得很,雪昼可是费尽心思反问我,问得我都无从招架了。”
    雪昼犹豫地说:“那就是衔山君说了伤我心的话,我才会这样。”
    卫缙无奈:“我所言句句发自肺腑,雪昼这样说真是冤枉我了。”
    雪昼抬起头仰视,认真地睁大眼睛看向男人的表情。
    见他一副坦荡荡的样子不似作伪,心里刚升起来的疑窦顿时消失了。
    衔山君没必要说谎骗他的,毕竟有卷轴做记录。
    雪昼再想也想不出来其他可能了。
    他磕磕巴巴地说:“那衔山君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
    卫缙理所当然地微笑。
    “因为,我方才并没有失忆。”
    雪昼:……
    ……什么?
    他忽地停住脚步。
    卫缙见他不走了,也跟着停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怎么了,很惊讶吗?”
    只听卫缙不无遗憾地说:“为此我们还险些生了嫌隙,幸好我长了嘴,又会哄人,好说歹说才让雪昼不伤心了,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何等误会。”
    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昼听得耳朵滴血一样的红。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支支吾吾地道:“嗯,是的,好像,其他人发生口角也是因为这个。”
    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有现身说法的一天。
    卫缙微笑:“待我们回去,雪昼可以看看神权宗给的卷轴,上面记得清楚些,等到你看完,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雪昼突然有些不敢看-
    在逐渐摸清楚这些规律与线索之后,天授宗开始寻找真正的污染源。
    他们每日将收集来的信息加以整理,总结出互相矛盾的地方并亲自前往查看,意图找出问题的关窍。
    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些眉目,意外又发生了。
    二月底这一天半夜,天授宗修士身上带着的石雕罗盘均发出强烈的反应。
    卫缙一众人夜半登上休介城墙,来到了鬼气最为浓郁的地方。
    今夜没有月亮,浓稠的乌云遮挡住光辉,远远望去,天上地下仿佛衔接在一起。
    城墙之上,雪昼悄悄念了一个口诀,手心里生出一簇火苗。
    他将火苗向下扔去,只见那微弱的细光顿时被巨大的黑雾吞噬,看不见踪影。
    这次雪昼点燃了一个更大的火把,抛了下去。
    烈火砸下,接近地面的地方发出低沉痛苦的“嗬嗬”声。
    满头花白的郡守紧张地扶在墙沿上往下看,只一眼,就吓得跌坐在地,大惊失色。
    那簇火燃起燎原之势,迅速延伸出一条通红的线,将周围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
    城门外是密密麻麻的鬼。
    一个挤着一个,密不透风,组成没有缝隙的黑色潮水,缓慢地向墙内涌去。
    最低阶的尸鬼是辨不清眼前有何物体的,但他们能闻到人身上的香气,是食物的味道,吸引着他们前进。
    裴经业等人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无穷无尽的低阶小鬼,一时间看得也有些眉头发紧。
    不知谁问了一句:“这些……都是人变的吗?”
    无人知晓这个答案。
    祁徵却说:“总不能是休介的吧,印象中这里所有异化的尸鬼都已经被清除了。”
    “大师兄,现在怎么办?”
    卫缙一语不发,转过身来看着面色苍白,几欲吓晕过去的郡守。
    他走上前去,踢了踢男人的膝盖,沉声吩咐道:“回去守好城中百姓,关闭休介之地一切可以进入的地方。”
    郡守连忙起身领命:“是是是王爷,小臣这就去办。”
    他二话不说,在小侍的搀扶下起身向城中逃去。
    离开时,依稀还能听到卫缙在与身边的人商讨作战计划,声线十分冷静,仿若在说一件寻常事一般。
    但这场仗打起来并不寻常。
    此次讨伐为掩人耳目,天授宗并未派出太多弟子下山。
    他们分头作战,连杀了三天三夜,都没见到这缓慢行走的鬼族大军什么时候有尽头。
    雪昼不无担忧地想,若是这种低阶尸鬼是源源不断的活人变成的,那怎么杀都要杀不尽了。
    但情况显然还没坏到这种地步。
    直至三月初,天气渐暖之时,尸鬼的入侵终于不进反退。
    也就是这个时候,援兵来了。
    一路身着青蘅宗校服的修士赶来相助,迅速帮天授宗收了尾。
    城中百姓听到这个消息,无不振臂欢呼。
    郡守府的言官不由上谏提议道:“青蘅宗雪中送炭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大人何不设个小宴,顺应民意招待他们一番,也好感谢他们的功劳。”
    郡守摆摆手:“若真这样做,恐怕会忤逆圣上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
    “陛下只允许咱们官府多多宣扬天授宗,其余的宗门都没有提。”
    郡守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本来嘛,这青蘅宗不管帮不帮,天授宗这仗都会打赢,只不过这次青蘅宗运气好,在屠鬼的最后阶段帮上了忙,这才在民间有了名声,不设宴也是对的,你看咱现在哪里还有钱出得起宴席费用?”
    那言官便不再说话了。
    又过两日,崔沅之才风尘仆仆赶来休介之地。
    他先是拜访了郡守府,后又辗转至卫缙的庭院。
    踏入这座小院时,心情还有些紧张。
    雪昼才刚经历完一场恶战,精力损耗过多,这几日只化作折扇躺在卫缙枕边的锦盒里,暂作休息。
    今天好不容易趁着有太阳,他趴在小亭中的石桌上午睡。
    卫缙就坐在他对面打磨着手中的竹匙。
    还是雪昼先前做的那只,他近日时时拿起来精雕细琢一番,很快便能成为一只成品了。
    雪昼睡得昏昏沉沉,朦胧之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见到一袭白衣的崔沅之站在亭外,紧紧盯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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