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四宗门简单的会议结束, 裴经业将卷轴收起,唤了声:“大师兄。”
    卫缙似乎已经猜到他想说什么,只道:“继续按照先前说好的计划办, 不必更改。”
    紧接着他又吩咐:“雪昼,丰照君与蕴和君要的东西就交给你去办, 你拿着我的令牌直接联系师尊, 这两宗的行迹路线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经手,内鬼尚未捉出, 若是泄露了机密, 事情会更棘手。”
    雪昼低头应是。
    裴经业指了指不远处被绑在树下的小黑:“大师兄,那个黑色的景云君怎么处置?”
    卫缙不屑地冷声:“直接丢给三师弟, 就说此人易容成崔沅之的模样, 形迹可疑,让他拷打审问一番,看能不能从嘴里挖出什么东西。”
    和其他两宗不一样, 他对崔沅之的身世丝毫不感兴趣。
    若不是此人三番两次出现在雪昼身边, 他自然也不会有心思去想小黑和崔沅之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过……
    卫缙望着雪昼离去的身影,似乎想起来什么, 又拦住裴经业。
    “二师弟。”
    裴经业停下来:“怎么了大师兄?”
    “没什么,”卫缙微微一笑,“只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交代。”
    “大师兄您说便是。”
    卫缙不紧不慢地说:“记得转告三师弟,这黑衣人还偷了一件宝物,务必要从他身上搜出,决不允许他私吞。”
    什么?这人还是个小偷?
    裴经业:“他偷了什么宝物?要不要紧?”
    卫缙:“非常要紧,此人盗走雪昼一只朱樱耳坠。”
    犹记得那几天雪昼找来找去,瞧上去还很懊恼。
    不过一只耳坠罢了, 想要多少都有的是。
    卫缙又说:“你们将赃物找到以后,原地销毁了吧。”
    裴经业听了,略微有些语塞。
    但还没等他想好该说什么,卫缙已经收起长刀离开了满地狼藉的院落。
    雪昼的一只耳环……按照价格来看,也算是宝物没错。
    但是,唉,就是,这个,罢了罢了。
    裴经业一脸无语地走了-
    这一天傍晚,雪昼与卫缙在休介中心城东南角赁了一处小院。
    从现在开始,他们便和天授大部队彻底分开了。
    细细想来,雪昼还从来没有和衔山君单独行动过。
    两人在天授后山一起闭关两载,自出关到现在也就不到一年的时间,这期间跟随衔山君讨伐时,都有天授其他弟子跟着。
    但这次确确实实是只有他们了。
    二人将带来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番,一齐服下守灵散。
    随后卫缙回到桌前,又将卷轴缓缓展开:“雪昼将之前发生的事都看完了吗?”
    雪昼犹豫着说:“看了,但是没有看完。”
    卫缙取来一支香,施了一个简单的法诀将其点燃,插入精致小巧的瑞兽铜炉之中。
    “正巧,今日事忙,我只看了前半段,雪昼再陪我看一遍吧。”
    雪昼似乎没听清这句话,只是囫囵吞枣应了句好。
    心里却在想,衔山君怎么不问上午在津绍坡发生的事呢。
    看到他和小黑一起出现,也没有多加询问,难不成就这样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不打算追究了?
    他走到与卫缙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下,脑海里各种想法混杂在一起,颇有些心不在焉。
    卫缙在一旁看得一清二楚,但并未出声唤他回神,而是慢悠悠倒了一杯茶,视线落向卷轴记录的画面之中。
    一直到雪昼清晰的脸出现在卷轴正上方,身旁的少年才突然挺直背脊,紧张道:“衔山君,我突然想起来,这个卷轴好像是我的。”
    他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模一样的一个,推到男人面前:“这个才是衔山君的,今天早上是我不小心拿错了,衔山君莫怪。”
    卫缙饮了口茶,不咸不淡地扫了眼桌上的卷轴:“没事。”
    “我和雪昼的一天相差无几,看谁的都一样。”
    雪昼:这能一样吗?
    他还想开口再劝几句,卫缙却已经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无奈之下,只好将昨天发生的事硬生生又看了一遍。
    看到尴尬之处,雪昼实在没办法继续了,他捏着手中光滑圆润的茶杯,小心翼翼望着身侧的男人。
    卫缙看得很入神,峻挺的眉宇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
    待看到画面中的雪昼做出与平日里完全相悖的言语行为时,他的神情舒展开来,表现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与雪昼快速过完一遍不同,卫缙有时还会停下来,倒回去重新看,反复看。
    雪昼主动发问:“衔山君,您有什么发现?”
    卫缙说:“这段打架时的对话很有意思。”
    雪昼看了眼画面,正是自己生气时往卫缙身上泼茶时的桥段。
    两人对话内容大致如下:
    生气的雪昼:你真的很不会伺候人。
    卫缙:你还让谁伺候过你?
    不屑的雪昼:之前也有人对我很好的。
    卫缙:你说的最好是崔沅之。
    疑惑的雪昼:我和崔沅之好好的相安无事,你提他做什么。
    ……
    发号施令的雪昼:几个环佩都摘不下来,你真的好慢呀。还总是让我戴这种亮闪闪的首饰,我真的很不喜欢。
    卫缙没说话。
    ……
    啰嗦的雪昼:%?#@……崔沅之……*+~!
    卫缙:你继续说,多说点崔沅之,多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我特别爱听。
    重新看完以后,卫缙道:“这便是师弟师妹总结出的第六条线索了。”
    ——失忆期间,无法说出真实信息,只能说出与认知完全相反的话。
    也就是撒谎。
    雪昼回忆着那段对话,木着脸承认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我说自己不喜欢衔山君送来的那些宝物,其实是假的。”
    他喜欢金闪闪、银闪闪、亮闪闪,一切可以闪的东西。
    这个爱好天授宗人人皆知。
    每次获得衔山君赏赐时,脸上露出的喜爱之情也是做不得假的,毕竟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东西不会骗人。
    这一条确实无法作假。
    卫缙:“若往后几天我与雪昼也会以同样的手段被控制,便要在心里默念,耳中听到的所有信息,都要从相反的方向来理解。”
    雪昼听话点头。
    他想起祁徵和裴经业两人吵架时说的话,裴经业让祁徵去河边睡觉,想来内心想的与嘴上说的恰恰相反。
    而祁徵应当是真不想去河边睡觉,才会一口答应下来,毫不犹豫地向河边走去。
    甚至他邀请裴经业同去,裴经业也二话不说一起走了。
    反向推敲一番便能发现,他们两个是真的不想去外面睡觉,就这么简单。
    和事实情况也相符。
    按照同样的道理推敲,自己对衔山君说出“你真的很不会伺候人”也是反的。
    他内心真实想法,应该是说卫缙伺候得很好的意思。
    “……”想到这,雪昼心虚地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
    这一条确实不好辩解,因为在他心里,卫缙真的很会照顾人。
    在天授宗众人眼中,雪昼只不过是卫缙一件趁手的兵器,兵器就是要无条件服从主人的命令,不论是战场还是寻常修行,都应做好仆人的本分。
    雪昼也是这么想的,自出关以后,他的心愿就是做个对衔山君有用的人,是以一直尽心尽力服侍衔山君,宗门事务也迅速上手,进步神速。
    但他服侍的内容也很有限,陪卫缙用膳,服侍卫缙穿衣,有时要陪卫缙的床,仅此而已。
    其他的业务因暂时还没有机会接触到,雪昼心里清楚,自己不太会。
    但他知道衔山君很会。
    只因他重生后在洞府里养伤的那段日子,都是卫缙一个人将他一点点养好的。
    灌输灵力,换伤药,缠绷带,喂饭喂水,带他去洞府外散步,学习走路,教授箭术修行……
    所有环节事无巨细,从未有过疏漏。
    雪昼以为他出身高贵,生于大卫皇室,应当不了解这些东西才对。
    彼时的卫缙听了,慢悠悠解释道:“我是师尊第一个弟子,幼时便来了天授,他不管我,样样都要我自己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然而然也就学会了。
    “……”
    思绪扯回。
    雪昼继续想,如果伺候人这一条也是说的反话,后面那几句就更是了。
    譬如“你最好说的是崔沅之”,应当按照“你最好说的不是崔沅之”来理解。
    看来衔山君私下里对崔沅之很是不喜,不过在合作讨伐这种正事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自己说的“我和崔沅之好好的相安无事”也要从完全相反的方向看待。
    那衔山君所说的“你继续说,多说点崔沅之,多说点你们之间的事,我特别爱听”,真实的意思是他很不爱听。
    想到这,雪昼的唇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确实如衔山君所说,是很有意思的对话。
    这时卫缙又播放起后续的画面,雪昼跟着看了一会。
    看着看着,他似乎又有新的发现。
    “衔山君说话很有技巧,”少年忍不住小声钦佩道,“我们之中,大多说的都是肯定意味的句子,所以脱口而出时就容易变成谎话,但衔山君很喜欢说问句。”
    疑问时,答案模棱两可,似乎完全跳出了规则外,不受谎话的影响。
    卫缙就很爱提问。
    但凡他昨夜第一句话没有问雪昼“你今夜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而是说的肯定句,两人是断不可能有机会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同时也说明,他们这七八天睡在一起很大部分原因都是卫缙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向雪昼发出了邀请。
    雪昼:这,就是语言的艺术!
    卫缙听了微微一笑,对少年眨了眨桃花眼。
    “若今夜你我还会陷入同样的境地,我们便通过问题来判断情况是否正常。”
    雪昼重重嗯了一声。
    他想,这可真是个绝佳的机会。
    他对衔山君有什么压在心底里一直没问的问题,岂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问出口?
    答案也是可信的,只需要根据衔山君说的话反向理解一下就好了。
    想到这,雪昼心绪澎湃。
    更何况他们虽然服用了守灵散,被迫说谎时虽然能保证彼此神识一直都是清明的,但事后又会忘却这段回忆。
    只要他想办法让衔山君不看卷轴的记录,自己再找个机会偷偷看,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雪昼觉得自己聪明无比。
    这时瑞兽小铜炉的香已经燃尽,卷轴的画面自动关闭,自行滚动着收了起来。
    卫缙望了眼身旁偷偷傻笑的少年,就好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状若正常道:“雪昼,我们该走了。”
    “是。”
    雪昼连忙站起身,跟着他向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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