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一月中旬, 休介之地。
    天授宗赶来时,恰逢冰雪消融,河流解冻。
    雪昼化作折扇, 一直安静待在卫缙手心之中,几乎休息了整整一路。
    唯有离开皇都前, 他自请去皇郊的小观走了一遭, 回来后荷包鼓囊囊的,其中装满了金子。
    自从祁徵告诉他, 那天捐了金的庙观供奉的是崔沅之, 雪昼就在心里偷偷惦记着,迟早要把花出去的金元宝拿回来。
    这个钱就算捐给鬼族的老弱病残都不会捐给崔沅之。
    ……
    一行人抵达休介郡, 便在一处叫津绍坡的地方暂作休整。
    因此行变数较多, 天授大部分修士都回到一重天待命,仍留在人间办案的只有寥寥数人。
    好在有天授宗的二师兄裴经业做接应,情况还不算糟糕。
    他早已在此停留数日, 将一路打探到的情况简单汇报给卫缙。
    夜里阴风阵阵, 幽暗的院落里,卫缙边听师弟们叽叽喳喳的讨论, 边给扇骨做保养。
    动作一点一点擦拭,极为轻柔。
    越往南走湿气越重,这么做自然也是未雨绸缪,若是开春时碰上雨季,扇面发霉就不好了。
    届时雪昼也会变得湿漉漉的,解决起来很麻烦。
    “对了,大师兄,还有一事忘了说。”
    裴经业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巨大的包裹,放到众人面前。
    “这是神权宗不日前特意送来的, 说是他们宗门最新研制的宝物,说是能作通讯之用,还能实时记录遇到的画面,作为回礼,我就自作主张将咱们宗研制的最新武器送了几台过去,礼尚往来嘛。”
    祁徵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卷轴样的东西,反复翻开合上:“这个怎么用?跟谁都能联系上吗?”
    裴经业敲了一下他的手腕:“别欠,后面会教。”
    他又转过来说:“至于师兄您先前吩咐的那人……我没找到。”
    卫缙掀起眼皮:“他成了一介凡人,倒还难找了?”
    裴经业语气复杂地说:“既然这么难找,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死了,不如我们托神权宗寻一寻,毕竟他们较为擅长查人一事。”
    卫缙挑了挑眉,似乎在思索这个可能。
    这时,裴经业视线落到他手中的扇子上,微笑着摆摆手:“话说回来,雪昼怎么也不出来见见我,我们都好久没见了。”
    扇穗轻轻晃动,似乎在和他打招呼。
    下一秒,卫缙的手指就卷了上来,缠绕住那段流苏。
    “找人的事暂且先不提,”他说,“当务之急还是时疫。”
    “对对,”裴经业站起身,“我正说着时疫呢,怎么突然拐到别的话题上了。”
    他指着院外一个方向:“从这里的曲径小路上去就是宁姜镇了,那里是时疫中心,当地百姓饮了中游水,就会慢慢失忆、异变,成为最低阶的尸鬼,没有思想,只知游荡,哦,他们喜欢吃新鲜的死人。”
    “我来时已经告知郡守,让他安排好未染病的百姓去往安全的上游避灾,现在宁姜镇已经没有多少人在住。”
    裴经业三言两语将案情简单讲了一番,情况分析得明明白白。
    如今只需要天授找出到底是什么导致了水源异变,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卫缙问:“你来时可有注意到什么异样?”
    裴经业从袖中抖出一卷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的叉:“我也参与了搜索,这些都是我们掘地三尺重点调查的地方,可宁姜镇都已经翻遍了,还是没找到什么线索。”
    这桩案子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怪不得皇帝故意拖着丢给他们天授,估计早就知道这里的情况有些棘手了。
    祁徵凑上去看了一眼:“这都要掘到隔壁郡了,还是没找出来?”
    裴经业收起地图,叹息道:“唉,是啊,算了算了,我们去那条河见见便知。”
    夜半三更,几人顺流而上进入宁姜。
    甫一踏入城门,潮湿的水汽便扑面而来,遍地都是早已化作鬼体的尸首,河水拍岸声络绎不绝。
    河边空无一人,黑漆漆的,唯有惨淡月光透过雾层笼罩着此地。
    凉风吹过,迎面拂来阴暗森冷的气息。
    祁徵走到岸边,弯下腰,尝试着将手探进河水中,顿时被刺骨的寒意激得牙齿咯咯作响,火速抽回了手。
    “好凉!”他大叫着后退,口不择言道,“比冰鉴还烫手,真是痛死我了!”
    裴经业扶额:“小心些,咱们说到底也只是有修为的凡人罢了,若是这河水霸道,将你也变成尸鬼怎么办?”
    祁徵冻得发颤,退后不言。
    卫缙抱臂站在不远处,视线由远及近,吩咐道:“都离得远些,今夜天色不好,可不要一时不察摔进河水里。”
    众人纷纷听话退后。
    恰在此时,一点烛火在河对岸亮起。
    随着卫缙的话音落下,那烛光顺着蜿蜒的曲岸断断续续亮了起来,顷刻间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
    裴经业等人的目光不由望向卫缙手中的折扇。
    毕竟在场的人里,唯有雪昼可以凭空点灯。
    “多谢雪昼多谢雪昼,”祁徵连忙凑上来,“能不能给我变个火堆啊,我这只手凉得快不能要了!”
    很快,一丛篝火在石堆旁点亮,祁徵惊喜,更是连连道谢。
    借着光照,几人四散着巡视。
    这里实在有些荒凉。
    但还不等他们绕完一圈,一股浓郁的尸鬼味道忽自四面八方裹挟而来。
    原是那些潜伏在暗中的游尸循着光快速向这里移动。
    然而卫缙手中的折扇只是晃了晃,缭绕仙雾之中,就见雪昼快如疾风般化形,拉开长弓对着尸群簌簌射去!
    延长的利箭刺入尸鬼心脏,一连将两三只紧紧串到树干上。
    他的功法师承卫缙,下手一击必中,直击死穴,不消片刻,那群晃晃悠悠的散杂小鬼便被他杀了个干净。
    难闻的尸体味道蔓延开来,暗黑色的血液顺着泥土滴入河流之中,瞬间被冲刷得透明。
    雪昼将长弓收起,发梢微微汗湿。
    他返回来,乖巧地退到卫缙身边站定,动作流畅自然还好看,就像已经做过千百次一般。
    众人已然看呆。
    天授宗之内不是谁都有机会能瞧见雪昼杀鬼的,就好比他们。
    如果不是这次能和大师兄一起共事,哪有机会见到雪昼这副模样。
    而卫缙,他的视线自雪昼出现之起,就一寸不错开的黏在他身上。
    见少年鬓边的细汗,情不自禁微弯下腰为他拭去。
    雪昼的手忽地抬起按住他的动作,声音小小的,有些紧张:“衔山君,大家都在看着。”
    “……”
    险些忘了,雪昼还不能接受这般明目张胆。
    卫缙强行收回动作,转身若无其事笑道:“好了,大家都散去,看看周围有什么线索。”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众人都变得格外小心,三三两两去探路边黝黑的草丛了。
    月轮上移,随着时辰越来越晚,河边雾气更加浓重。
    点亮的火苗快要看不清路了,前方更是黑漆漆的,叫人无法分辨东西南北。
    雪昼只得拽着卫缙宽大的衣袖,亦步亦趋跟着。
    寂静的夜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只不过少年的频率要稍快一些。
    不知走了多久,卫缙在前的身影微微停顿下来。
    雪昼一个不察,直接撞上男人的后背,他吃痛地捂住鼻梁低声惊呼:“唔……疼!”
    从卫缙身后探出头看去,才发觉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一处断坡前。
    再往前走便是一眼望不到的底。
    雪昼只看了一眼就汗毛倒竖,他十分怕高,当即紧紧抓住卫缙,脸色苍白道:“衔山君,不、不走了。”
    卫缙将他揽回自己怀里,低声说:“好,我们回去,别怕。”
    雪昼惊出一身冷汗,当下紧闭双眼,整个人埋在卫缙胸前,嗅着浅淡的麝香味,心脏狂跳。
    他僵硬地任由卫缙牵着,回到一处安全的地方。
    加速的心率缓缓平静下来,雪昼长舒一口气,手心吓出冷汗。
    他从前并不畏高,只是重生后就有了这个毛病,无论如何都克服不好。
    半晌过去。
    打起的小火苗只留下赢弱的微光,雪昼这才后知后觉,今夜的衔山君似乎话很少,便忍不住抬头向身侧看去。
    卫缙立体俊美的侧脸上交替着明暗的阴影,似乎感觉到雪昼探究般的目光,他也偏过头来,眸子里翻滚的情绪浓稠得更胜夜雾。
    “怎么了?”一开口,他的声音也低磁,听上去有轻微的哑。
    冷风吹过,雪昼抖了抖。
    他下意识往卫缙身边靠过去,依偎着,似乎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稍稍暖和一些。
    刚要回答,卫缙温暖的手掌握住他的手腕,眸色灼灼地盯着他,曲解道:“雪昼忍不住了吗?”
    什么?
    什么忍不住?
    雪昼还没想明白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眼前忽然一暗。
    卫缙早已贴过来吻住他的唇。
    黑夜里,他又听见心脏的狂跳声。
    双手被牢牢握在一起,不得分开,滚烫炽热的掌心托着他的腰肢,两人呼吸交错,唇瓣也被吮出轻响。
    状况外的雪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夜的卫缙很凶,和半个月前在皇宫中那次充满调情意味的接吻完全不一样。
    凶狠的掠夺感让他有些胆怯,尝试着轻轻推拒,却发现越推、两人就靠得越近。
    雪昼的舌尖和唇珠被吸得发麻,呼吸也跟不上卫缙的节奏,只是晕晕乎乎地想,他才没有忍不住。
    明明是衔山君忍不住。
    怎么还故意说成是他?真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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