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滴——
    推开公寓门, 一股油画颜料的气味争先恐后绕过薛三跑出房间,画框斜竖在门对面,栩栩如生的风景正满意地眺望它沉睡的创作人。
    薛三随手将早餐放在柜子上, 提起水桶到卫生间清洗, 出来后扣在阳台,继续收拾画笔和被颜色洒溅的灰布。
    公寓面积不大, 总体相对整洁, 连睿廷娇生惯养,没干过活,眼里却见不得邋遢, 生活习惯保持良好, 除了画画的时候。
    上了头入了迷,顾不了太多, 只能给床沙发铺上遮挡布, 到时候清洗布就行。
    晾好灰布,薛三轻手轻脚爬上床, 从柔软的被子里捞到连睿廷,拨开遮挡脸颊的凌乱发丝。
    刚想亲一下,原本熟睡的人睁开惺忪的睡眼, 嗓音低哑黏糊,满满撒娇的意味:“Доброеутро, малыш~(早上好,宝贝)”
    薛三揉他的脸:“哪个宝贝?”
    连睿廷伸了个懒腰, 眼睛又闭起来, 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往颈窝蹭:“当然是三三宝贝啦~”
    他抬起头,咬薛三的下巴,咕哝:“这是我们的家, 没有别人来过。”
    “嗯。”薛三笑了笑,“我知道。”
    圣彼得堡大学和列宾美院虽然相隔近,有时遇上课业重,尤其冬天,两人还是会在宿舍住,不那么忙才会到公寓来。
    连睿廷朋友多,但边界划分得很清楚。
    “那你是想听我叫你宝贝吗?”连睿廷弯唇道,“嗯,宝贝?”
    薛三嘴角上扬,手伸进睡衣里抚摸他壁垒分明的胸腹,边亲吻:“饿么?”
    “饿~”
    亲够了摸够了,薛三及时止住,放连睿廷去洗漱。他翻出一套衣服,等人出来,拍了拍大腿。
    连睿廷蜷进薛三怀里啃面包,手机搁在膝盖翻阅信息,看到米沙说要来找他,连睿廷赶紧回:我马上要去意大利参加论坛活动,别来了。
    “三儿,你请好假了吗?”
    “嗯。”薛三枕着他的肩头,说:“要求是必须上交一篇艺术经济报告。”
    “问题不大,到时候找策展人拿数据就行。”连睿廷几口解决掉剩下的面包和牛奶,手机扔在一边,转过身与薛三面对面:“你真不打算读研吗?”
    “不要,”薛三擦去他嘴角一点奶渍,淡淡道:“不喜欢读书。”他啄了下连睿廷的唇,玩笑:“给你当家庭煮夫。”
    连睿廷学的油画是六年制,薛三则是四年制,而今年是他们来e国的第三年。
    第一年适应新环境和课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二年学业、生活和人际维持在游刃有余的尺度,认识了很多新朋友。
    第三年连睿廷刚结束和米沙的恋爱,薛三面临抉择,考研or工作。
    很好选,读书是不可能读的,谁爱每天去教室听令人头大的东西谁去。
    “田螺三三~”连睿廷推倒薛三趴在他身上,“不读就不读,到时候你想去做什么都行。”
    “嗯。”薛三握住他的后脑勺接吻,翻出来要穿的衣服转瞬被碾在身下,随后又和睡衣一起挤到了床角。
    坐上前往意大利的飞机前,手机收到米沙的消息轰炸。
    连睿廷没仔细看,回复“上飞机了”就利索关机。
    来接机的是阔别多年的托马斯,过去每年连睿廷和薛三出国见阮蓁,要么阮蓁不在意大利,要么托马斯不在,只碰上寥寥几次。
    这次连睿廷特意联系托马斯,确认他在意大利,提前了几天过来。
    年逾四十的托马斯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依旧保持着强健的好身材,两臂一展,将连睿廷和薛三牢牢抱住,结实的手掌拍向后背,“好久不见,长得都比我高了。”
    连睿廷咳了声,“好久不见,不过您再用点力,可能得给我叫救护车了。”
    托马斯没心没肺地大笑,一手揽一个走出机场,“长大了,可以干点成年人的事,走走,潇洒去。”
    不用想,连睿廷也知道他说的潇洒是酒吧,这么多年,托马斯仍是独身一人,酒吧这种热闹的场合成了他必不可少的消遣。
    “我们是不是耽误你的事了?”见托马斯和酒保眉来眼去,连睿廷打趣道。
    托马斯抓着酒杯,嘴角压制不住上翘,“我现在的事就是和你们喝酒,”他挨个碰了下连睿廷和薛三的酒杯,“这几年过得咋样?”
    “挺好的。”托马斯不是爱操心的长辈,连睿廷就简单交代了几句最近干什么。
    托马斯冲薛三抬了抬下巴:“小三怎么还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怎么泡小o?”
    薛三嘴角微抽,“睿廷不是说了吗,”顿了顿,“我不泡omega。”
    连睿廷靠上他的肩,眨了下左眼,“三三和我在一起。”
    托马斯挑眉,不太意外,“你们两做ai了?”
    “咳,”连睿廷搁下酒杯,“叔,你也太直白了。”
    “又不是小屁孩。”托马斯端详两人,片刻,欣慰道:“挺好的。”
    他给两人倒满酒,“祝你们白头到老,早——算了,生不了,天长地久吧。”
    连睿廷与薛三相视一笑,一同举杯撞上托马斯,“祝叔潇洒自由一辈子。”
    托马斯拍了下连睿廷,“好小子,懂我。”
    叔侄三喝酒喝到后半夜,互相搀扶离开酒吧。到托马斯的住处,连收拾下的精力都提不起,纷纷一头扎进床上。
    清晨,托马斯被尿憋醒,晕头转向地跑到卫生间解决,循着床的位置,摸了一双脚,他费力睁开眼,差点吓一大跳,他床上怎么有一对相互搂抱的狗男男?!
    托马斯拳头挥到空中,刚要砸下去,脑子一激灵,哦,是两小孩。
    他顶着汹涌的睡意盯他们一会,啧了声,真腻歪。
    托马斯掀起一角被子盖到两人身上,从床尾钻进去蒙头睡死。
    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用完餐,三人悠哉喝着红酒闲聊,一听薛三大学没机会练武,托马斯来了劲,非拉着他比划。
    其心相当恶趣味。
    果不其然,薛三没抗多久就被托马斯按倒。
    托马斯笑得露齿,拽起薛三,“不错不错。”
    薛三脸上鲜见浮起一丝郁闷,“差您太多了。”
    “我用的歪门邪道,正经打我肯定打不过你。”话是这么说,专攻下三路的托马斯依旧嘚瑟。
    “您说过,打架的目的是为了赢,手段就是目的。”薛三闷声说。
    “对,”托马斯胡乱揉他脑袋一通,“但是你多大我多大,我心眼没你多,那我不白混了。”
    他勾住薛三的脖子,乐呵道:“今天心情不错,带你们吃大餐。”
    “叔叔,你怎么还有这个坏习惯?”连睿廷拨顺薛三的头发,向托马斯投去无语一瞥。
    “什么坏习惯,这是长辈的爱抚。”托马斯趁机rua了一通连睿廷的头,然后越过他们眨眼跑出几米外。
    连睿廷:“……”气笑了。
    和“老小孩”待了三天,两人回到预订的酒店。
    “你跑哪去了?”
    刚登记完,一道质问从身后传来,连睿廷回头,米沙撅着嘴,满脸不高兴地瞪他。
    “米沙,你怎么来了?”连睿廷讶异。
    米沙大声嚷道:“我不同意分手!”
    薛三皱了皱眉,推着行李箱前先行上楼。
    连睿廷默然,走过去揽住米沙,语气温和:“你第一次来意大利,先好好玩几天。”
    米沙带着希冀问:“玩几天你就会同意不分手吗?”
    “不会。”连睿廷干脆回答,随后笑眯眯拍他的肩,“想去哪玩?我们去跳伞好不好?你不是一直想尝试吗?”
    米沙重重哼了一声,抿紧嘴,赌气不说话。
    但这招对已经不是男朋友的连睿廷不太管用。
    连睿廷送米沙到房间,摸摸他的头:“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带你玩好不好?”
    “不好”两个字到嘴边,连睿廷却转身了,米沙气呼呼地咽下去,掉头进屋对着被子一顿蹂躏。
    连睿廷此刻的态度也奠定了接下来的游玩,他变回初遇那段时间,温柔又周到的兄长。
    会点米沙喜欢的饮品和美食,会开玩笑逗他乐,也会给他准备惊喜小礼物。
    跳伞前,第一时间关心米沙的状态,转头就和薛三相拥,从千米高空跳下去。
    米沙想闹脾气都没处闹,满肚子的不甘被连睿廷春风化雨般消解了。
    你看这人多过分,分手还处处留情,等你惊喜打捞,无数泡沫在你指尖破碎,是他堪称无情的不动摇。
    “我要回去了。”米沙失落地说。
    “好,明天送你去机场,”连睿廷将切好的牛排替换到米沙面前,“给伊戈尔带礼物吗?免得回去他说你。”
    “带什么啊?”米沙一连插起好几块牛肉,一口气塞进嘴里,嗓音闷闷的,要哭了似的。
    连睿廷摸了摸米沙的脸,“我帮你准备。”
    米沙瞪他:“你好讨厌。”
    连睿廷支着下巴,抿笑注视他,“爱情就像花朵上的朝露,相伴度过酣畅的夜,在阳光升到最热烈的时分悄然散去,不好吗?”
    “谁不渴望爱情天长地久啊。”米沙嘟囔。
    连睿廷略加思索:“是的,渴望,大多数人都渴望,长久的爱情是稀缺物,也是消耗品,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无法预知的灾难病痛,”
    薛三放下刀叉,静心看着他。米沙开口想说,他们不会经历这些。
    却听他道:“虽然以我们的家境可以避免大部分的磨难,可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温水煮青蛙?”
    “一味沉溺在荷尔蒙构建的美好甜蜜中,久而久之,阈值会变高,惊喜会麻木,爱情要么泯然平常,要么另寻他路。”
    米沙眉心微蹙:“你好悲观啊。”
    连睿廷笑了下,“恰恰相反,我很乐观,搭建爱情高楼是浪漫,轰然倒塌何尝不是一种破碎的美,我只是缩短时效,享受这个过程。”
    “那我呢?”一副渣男论调,就是不想负责任嘛,米沙郁闷地想。
    “那他呢?”他把矛头抛给薛三,“你们要是没有爱情,为什么上床?”
    薛三平放在桌面的手指不自觉蜷起,心跳莫名加快。
    气氛落入安静,就在他以为连睿廷撇开话题时,对方开口了:“情欲和爱自然没法分开。”
    连睿廷望着薛三,在那双墨色瞳孔里读到几分紧张,他弯了弯眼眸,认真说:“但爱另一个自己,需要细分吗?”
    如果一个人从人生鸿蒙初辟之际,占据你身旁所有身份,是相互扶持的亲人,是无话不说的伙伴,是心动伊始的恋人,那他和另一个自己有什么区别呢?
    人在爱自己的过程,不也时刻扮演不同的角色吗?
    薛三猛然拉过连睿廷的手紧紧攥住,他嘴唇几经蠕动,终是一言未发。
    说爱,说感动,说心安,都没必要。
    少年会不安,犹疑,而他们已经过了向对方索要答案的年纪。
    米沙目睹他们的对视,心里滋生出一股无力和挫败,那我呢,不重要了。
    第二天机场,米沙背着连睿廷帮他准备的手信,闷头走向登机口。
    “米沙,”连睿廷叫住米沙,上前拥抱他,混着笑意的嗓音在他耳边说:“那米沙呢,是值得拥有天长地久爱情的人,祝你幸运,拜拜。”
    “讨厌你。”米沙一边加重环腰的力气,一边故作神气地说,“跟我分手是你的损失。”
    “嗯嗯。”
    “我会找到比你更好的。”
    “会的。”
    “下次来伊尔库,我不会再主动拥抱你。”
    “我抱你。”
    “……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骗人是小狗。”
    “好~”
    “我走了。”
    “拜拜。”
    拜拜说完两分钟,米沙终于松开手,鼓着脸盯了会连睿廷,目光移到薛三身上,怨气但礼貌:“再见。”
    薛三有点好笑:“再见。”
    目送米沙的背影消失,薛三牵起连睿廷的手,“走吧,展览开场了。”
    “union·open”是几大美院联合创办的一个学生展,其中不乏著名画家艺术家的作品撑场面。
    连睿廷与薛三手牵手,避着人群漫步在主展前。
    小时候他们随阮蓁参加过艺术沙龙,在这里碰到某个叔叔的概率比较大。
    他主要是来感受的,不太希望陷入烦人的社交。
    “这也行。”停在一副三原色格子画前,薛三忍不住说。
    连睿廷笑道:“大概是致敬蒙德里安。”
    连睿廷的风格与阮蓁一脉相承,追求光影与色彩的美感,注重情感表达,这几年受学院老师影响,主题偏向了现实主义。
    薛三深受他们的画风熏陶,对抽象表现主义和风格派的画作欣赏不来。
    “我觉得所谓的艺术解读就是讲故事,区别在于,名人即使往纸上画两条横线,也有人为他的故事买单。”
    连睿廷轻笑,紧了紧交握的手,说:“对呀,绘画就是讲故事,但它不讲故事的开头经过结尾,它把最激烈的情绪剖出来,不管看客能不能接受,硬生生甩到你脸上,能理解画面情绪的人,会自动补全整个故事,理解不了的,它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颜料。”
    “你理解的情绪是什么?”薛三问,他喜欢听连睿廷讲东西。
    “秩序。”
    “秩序。”
    连睿廷的话与另一道女声同时响起,两人望向声音的主人,是一位头□□得发白,身穿着志愿者工装的女生。
    女生正向一位看客解读这幅致敬蒙德里安的格子画,“直线与纯色就像数学里的数字和几何,它们是构成自然的元素,也是宇宙秩序的象征,你看远处的山只是一块形状,它处在符合自然逻辑的秩序中,不需要辨认你依然知道那是山。”
    她神采奕奕,语气越说越兴奋:“从美学的角度,它或许不符合大多数人对美的理解,但它是画者和看客对事物本真的一种追求,艺术价值源于探索。”
    那位看客似懂非懂地颔首,说了句谢谢去往下一个画作。
    女生回头,冲两人眨了眨眼睛,说:“你怎么不说了?”
    连睿廷:“你把我的话讲完了。”
    “不好意思啦。”女生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看来我们见解一致嘛。”
    她打量两人几眼,问:“你们是z国人,从国内来看展的吗?”
    “嗯。”连睿廷环视全场,说:“你是学生?这里有你的画吗?”
    “有,”女生用神秘兮兮的口吻道,“试试我们的见解是不是真那么一致,你找找我的画是哪副,找到了,送你们三日导游服务。”
    “你激起了我的好奇,”连睿廷四处张望,“主题是什么?”
    女生面露狡黠:“三十一号的混乱。”她比了个数字一,边往后退:“一个小时后见。”
    “走,我们去找找看。”连睿廷当即顺着面前这幅画找过去。
    因为是学生作品,画展的主题主打一个五花八门,既有纯粹的炫技之作,又有个性十足的宣泄,在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要锁定一副画着实不容易。
    两人几乎逛遍主展区,硬是没发现与“三十一号的混乱”沾点边的画。
    “说不定她故意打马虎。”薛三说。
    “有可能,”连睿廷探头探脑地巡视,倏地眼睛一亮,拽了拽薛三的手,“那。”
    场馆最边角的位置,挂着一副薛三欣赏不来的抽象表现主义画作,银灰渐深的背景上无规则形状的暖色块,被线条胡乱地撕碎,让本该温暖的色调透着一股癫狂颓败的气息。
    薛三见连睿廷定定望着画,便仔细观察起来:“《撕裂》?”
    视觉上画面颇具冲击力,看似凌乱的线条彰显着力量,像被画框两端的东西用力拉扯,他隐约触到一点情绪,又说不上来。
    连睿廷视线移到下方的署名处,“Aurora,”想到女生的模样,他笑了笑,“Aurora是罗马神话中掌管黎明与曙光的女神,单从第一面印象,蛮契合她的。”
    “但画却给我完全相反的感受,压抑,绝望,认命,”连睿廷琢磨片刻,接着说:“不止认命,还有挣扎,但这股挣扎很弱,被重重束缚住,看者看不到希望,画者也不相信有希望。”
    薛三沉默会,幽幽道:“比之前那副解读合理得多。”
    “噗。”连睿廷忍俊不禁,吻了吻他的脸颊,“三儿,你太可爱了。”
    他把手搭在薛三另一侧腰际,靠着肩头凝视画,“不谈技法,大多画是内心世界的表达,她应该是位有故事的人。”
    “你们找到了吗?”女生凑巧出现,双手背在身后,笑吟吟地问。
    连睿廷直起身,指了指面前的画,“是你的吗?”
    女生瞥了一眼画,表情不变:“我要说不是呢?”
    “那真是可惜,”连睿廷哀叹道,“失去了美女导游的服务。”
    女生忽地绽开笑,露出两排洁白牙齿,神情流露出与画主题截然相反的明媚,“恭喜你们获得美女导游的免费服务!”
    “我们的荣幸。”连睿廷莞尔。
    “你怎么确定的?”奥萝拉问。
    “一开始确实毫无头绪,31号的混乱,月末的ddl或者聚会?毕竟……”连睿廷看看女生,目光回到画上,“但看到画瞬间就明白了,波洛克的《第三十一号》?”
    奥萝拉点点头,面对画时嘴角僵硬的弧度,转头看向两人后重新上翘:“我还有两天志愿工时,等我结束来找你们,带你们游遍佛罗伦萨。”
    “行。”连睿廷说,“正好我们有个交流活动。”
    奥萝拉抬了抬眉,眼底冒出惊喜:“那我们很快又会再见一面咯。”
    两天后沙龙晚宴。
    “嗨!”
    薛三正要端起一碟蔓越莓司康,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袭纯黑礼服,蕾丝长手套的奥萝拉出现在身后,笑容明艳动人:“又见面啦。”
    “嗯。”薛三歪头冲不远处唤了一声“睿廷”。
    连睿廷看他一眼,和对面的人说了句抱歉,大步向他们走去,“你来得有点晚。”
    “有事耽误了,”奥萝拉上下打量他一翻,“你今晚应该收到很多邀请吧?”
    连睿廷抬臂搭上薛三的肩,“我要说没有你信吗?”
    “不信。”奥萝拉后退半步,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比照,恍然:“你们是一对?”
    连睿廷笑笑:“嗯哼~”
    “般配般配。”奥萝拉赞叹道,从桌上拿起一杯香槟,“为我们明天的旅游干一杯。”
    三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淡金色的液体轻微晃荡,浅了一半。
    “你们——”奥萝拉话到中途,被一句语调夸张的“亲爱的莱昂先生”打断,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声源。
    一位金色卷发男人身穿纯黑燕尾服,佩戴白领巾,袖口的绿宝石随着大开大合的手势,在空中划出残影。
    他神情看起来真诚,用词相当讲究,一股莎士比亚式的复古腔调,在场多是不拘小节的年轻人,反衬得他拘谨又做作。
    奥萝拉努努嘴,靠近两人小声说:“他讲话特别有意思。”她清清嗓子,学那人的腔调:“亲爱的连先生,在这藏匿书写人类艺术史的璀璨之星的宴会,与您相遇是我三生有幸。”
    薛三唇角微翘,连睿廷举起香槟,回以同样的口吻:“亲爱的奥萝拉小姐,请不要折煞我,当您踏入宴会的一刹那,所有人褪色成您白色手套上一朵不起眼的蕾丝花纹,而我不过是荣幸为您点缀的珍珠。”
    奥萝拉捂嘴笑得前俯后仰,酒液差点晃出杯口,好一会,她拍了拍酸酸的脸,正色说:“虽然大家都诟病他过于离谱的性格,但有时候遇到事,他还真能派上用场。”
    连睿廷:“你们是同学?”
    “嗯嗯。”奥萝拉灌了一大口酒,开始讲述她所在美院的趣事。
    三人的位置渐渐挪到走廊,围栏下蔷薇和龙舌兰蓄着花苞,等待某一刻争相盛开。
    “国内现在什么样?”奥萝拉趴在围栏,仰望着两人,眉宇间浮起些许疲惫,“我很多年没回国了。”
    “没想过回去看看吗?”连睿廷放轻语气,“靠我们很难说清。”
    奥萝拉摇摇头,脸埋进手臂里,“我回不去。”
    她的低落突如其来,连睿廷和薛三皆愣了下,“你还好吗?”
    奥萝拉抬起头,挤出笑脸:“没事,前面都是我在说,轮到你们啦,跟我讲讲国内的情况好不好?”
    “好。”连睿廷侧倚着围栏,薛三站在他身旁,说话时他们的视线总不由飘向对方。
    以至于谁也没注意到,奥萝拉弓起的身体下,手臂止不住地颤抖,昏晦的光线掩盖住她冷汗涔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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