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沈誉晚上临时去便利店买东西,只拿了一张银行卡,没带钥匙,也没带手机。
    回到家他才发现,外出期间,沈嵘给他来了好几个电话。
    沈嵘找他多半没什么好事,沈誉不太想回。他估算了一下,现在北京时间早上五点多,犹豫片刻,还是回拨过去。
    沈嵘语带疲惫:“去哪儿鬼混了?”
    “没鬼混,”沈誉控制自己尽量好声好气地说,“出门忘带手机了。”
    “是吗?”沈嵘道,“以后记得带。”
    沈誉的大拇指在挂断键上徘徊,沈嵘一大清早联系他不会就是为了查岗吧?
    安静几秒,沈嵘深深叹了一口气:“跟你说个事。”
    听出沈嵘语气有异,沈誉也不由得严肃起来:“什么事?”
    “竞标失败了,我和你爸妈商量了一下,决定申请破产重整,昨天回公司我一直在梳理财务报表,争取早点向法院提交材料。”
    走到破产重整这一步,公司的财务状况应该挺恶劣了。沈誉想不出该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
    沈嵘又道:“以前总觉得你还小,公司的事情很多都没有告诉你,现在想想,你毕竟也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有些责任还是得扛起来。”
    沈誉对于突然降临的责任感到不适,但是不扛又显得很没良心,于是道:“我知道了。”
    “你还不打算回来吗?”
    “再说吧。”
    “还要再说到什么时候,”沈嵘不满道,“你这么恋恋不舍的,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沈誉没作声。
    沈嵘一怔。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不料沈誉竟没反驳。
    “真谈了?”
    “没有,”沈誉回神,“没谈。”
    “哪家的姑娘?不是吴闻雪吧?还是那个姓胡的女孩?难道是外国人?”
    “说了没谈,”沈誉烦躁道,“你别乱猜了。”
    沈嵘说:“不管是谁,你也没必要在这装情圣吧。等公司这边处理好了,你喜欢什么样的我都可以给你介绍。现在家里一团乱,你还是先不要考虑谈恋爱的事了。”
    “我真的没谈,”沈誉百口莫辩,只能投降,“我会回去,但你也要给我办手续的时间吧。”
    “好,我也不是在催你,你是成年人了,自己看着办就行。”
    沈誉:……
    房间里有点闷,沈誉来到走廊。旁边程澈卧室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灯是开的。
    /
    程澈下周要做一个小组汇报。同组的同学下午将拟好的文本发给了他,程澈现在才有工夫整理。他准备今晚先把内容排出来,等周末时间充裕了再制作PPT。
    正开着文档打字,程澈听见推门的动静,扭头去看,门外是神色黯然的沈誉。
    “怎么了吗?”程澈想站起来,可他的房间实在太小,小到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沈誉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
    隔着椅背,沈誉俯身从后面拥住了程澈。他将头埋在程澈的肩膀上,垂落的碎发拂过程澈的下巴。
    颈侧一阵阵地发痒,程澈两只手还搭在键盘上,他不敢轻举妄动,温声道:“你还好吧?”
    “别说话,澈澈,”沈誉整张脸贴在程澈衣服上,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下。”
    于是程澈不说话了。他爸妈会叫他澈澈,吴闻雪也叫他澈澈,甚至国内许多同学朋友都叫他澈澈,但沈誉从来只叫他全名。
    上臂被沈誉圈着,程澈只有肘关节能稍稍转动。他把右手从键盘上移开,轻轻摸了摸沈誉的脑袋。
    时间仿佛凝滞了。过了很久,沈誉才松开手道:“没事了,你早点休息吧。”说罢便要转身回去。
    这回程澈反应很快。他起身绕过椅子,从正面去抱沈誉。
    少了椅背的阻挡,沈誉的心跳更加清晰地传导过来。他们共享着同一个频率。
    或许是没想到程澈会这么做,起初,沈誉只是愣愣站着,几秒后,才伸出手回抱程澈。
    他喜欢和程澈紧紧挨着的感觉。
    沈誉很早就发现了,他总是不由自主地想靠近程澈,和程澈的一切接触都能使他感到踏实。
    过去,他没意识到这是为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去行动。
    那次,程澈酒醉亲了他,他当下的确是惊惶失措,也因此逃避了好几天。期间他心烦意乱,直到程澈说要搬走,他下意识挽留。
    在红绿灯前,他拉住程澈,脑中猛然闪过跨年夜里大街上牵手的情侣。当时,沈誉想的是,程澈会不会想要和他牵手呢。所以他牵了。
    十指相扣那一刻,很多被他刻意忽视的东西都重新浮出水面。
    沈誉豁然开朗。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何必要庸人自扰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人还杵在原地。沈誉有点舍不得放手。
    程澈问:“你好点了吗?”
    沈誉瞥了一眼那张窄床,答非所问道:“你晚上能不能去我那儿睡?”
    此话一出,程澈顿时呆若木鸡。
    沈誉感受到他的僵硬,也觉察出自己言语中的歧义,赶紧解释道:“我不是指那个,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像滑雪那会儿一样。”
    上次擦枪走火之后,沈誉私下搜集了一些深入交流的教程。但要真的用在他们身上,可能时机还不对。
    起码,沈誉今天没准备。不光是心理上的准备,还有物资上的准备。
    “哦,”程澈小声说,“我洗完澡就去。”
    几厘米的身高差让沈誉刚好能亲到程澈的鼻尖:“嗯。”
    /
    尽管收到了沈誉的邀请,程澈还是坚持把文本整理完,才去洗澡。
    他拎着枕头溜进沈誉房间,沈誉果然给他留出了半个床位。
    放好枕头,程澈一上床,沈誉就翻身将他搂进了被子。
    封闭空间里,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两人又亲了一会儿,但只是浅尝辄止。
    与情欲无关,唇齿交缠时分泌的多巴胺足以让人轻松愉快。
    而这些正是沈誉需要的。
    “今晚有睡前故事吗?”程澈黏黏糊糊地说。
    他的唇上潋滟着水光,眼中有星星闪动,明明很不好意思,视线却始终认真地停留在沈誉脸上。
    特别可爱,沈誉想。
    在奥地利的那一周,程澈每天晚上都是靠沈誉讲的故事入睡的。说是睡前故事,其实就是闲聊,沈誉除了在第一晚编排了一下沈嵘以外,便没再提过家事,更多是谈自己天南地北的旅行经历,譬如在无尽极夜的北极圈里追赶极光、在尼泊尔大雾弥漫的雪山间徒步,或是乘着邮轮在广袤无垠的大西洋上漂流。
    每次说到后面,身边就没了动静。沈誉转头过去,只能看到程澈恬淡的睡颜。
    “我的讲完了,“沈誉扣着程澈后脑勺的手慢慢下移,在对方后颈上捏了捏,”要讲也是你讲。”
    两个人额头抵额头,很近地对视着。程澈简直无法招架,他努力不去别开眼,道:“我不知道讲什么。”
    倒不是扭捏,他的人生和沈誉比起来,实在是乏善可陈。
    沈誉又把手伸到程澈的腰上,作势挠了两下。
    程澈有些怕痒,赶紧求饶:“你可以点播。”
    沈誉想了想:“我没读过国内的高中,你就讲高中吧。”
    哪怕沈誉留在国内,进的八成也是那种收费惊人的国际学校,程澈念的只是一所普通公立,睁眼闭眼都是学习,没什么丰富多彩的体验。但是沈誉想听,程澈就讲了。
    讲晚睡早起,讲校门口的路边摊,讲偶尔叛逆逃晚自习,讲艺术节被赶鸭子上架当主持人……
    讲着讲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听别人说话睡着也就罢了,怎么自己还能把自己哄睡着?
    沈誉戳了戳他的脸,小声道:“澈澈?”
    感受到有东西触碰,程澈将脸一偏,意识模糊地哼唧了两声。
    沈誉又叫:“澈澈?”
    没反应了。
    时间很晚了,但沈誉还不怎么想睡。他按灭床头灯,在黑暗中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程澈,然后轻轻抱住了对方。
    他们蜷在一起,如同两只抱团取暖的小动物。
    /
    到了第二天,沈誉也没去办任何手续。
    他答应沈嵘会回家,实际上有点缓兵之计的意思。按照他的想法,哪怕休学,也要等学期结束才行。
    沈誉照常上课。中午一出教学楼,他就被人叫住:“沈誉!”
    吴闻雪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每次喊你你都不出来,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沈誉半天才记起,吴闻雪男友也在这所学校读博,只不过他平时很少和对方碰面。难怪吴闻雪会出现在这儿。
    “走哪儿去?”沈誉警惕道。
    “吃饭。”
    沈誉拔腿就跑:“我没钱。”
    过去沈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张信用卡爱怎么刷就怎么刷,反正也无需操心还钱的问题。现在开始动用存款,看着银行卡里的余额一天天有减无增,他还是难免心疼。
    上个月,他在米兰装阔绰,给程澈买衣服,事后只能一个人对着交易记录唉声叹气。不过沈誉并不后悔,那衣服他虽然穿不到,但还可以抱到,也算是一种弥补。
    “我出钱,”吴闻雪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我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
    “别拉拉扯扯的,”沈誉挣脱开,“被你男朋友看见了不合适。”
    “他不介意,他知道你喜欢男的。”
    沈誉:……
    吴闻雪这话,他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干脆不接茬。
    午餐地点是沈誉以前常去的一家老牌餐厅。
    吴闻雪甫一坐定,便义愤填膺道:“竞标的事我都听说了,我爸告诉我,你家被人做局了!”
    “算了,”沈誉道,“追究这个还有意义吗?”
    沈嵘和他爸妈浸淫商场多年都无能为力,他一个学艺术史的更拿不出什么主意。
    吴闻雪神神秘秘道:“你知道最后谁中标了吗?”
    “谁?”
    “林建忠现在任职的那家公司。”
    沈誉平静道:“哦。”
    吴闻雪很替沈家不平,猛喝了一大口水:“他在远旸的时候,你们也没亏待他吧,结果连好聚好散都做不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消消气,吴姐,”沈誉给她杯子里加水,“我都没气,你气什么?”
    “我就是见不得小人得志!”吴闻雪道,“你家都这样了,他倒是逍遥。”
    “也不一定就怎么样,也许破产重整后情况会有好转。”
    沈誉心里清楚,破产重整只是给濒临绝境的企业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如果规定时限内达不到重整条件,那该清算的还是要清算,该倒闭的还是要倒闭。
    但人总要给自己一些心理安慰。
    气氛略有些沉重,吴闻雪摆手道:“哎呀,不聊这个了,还是说你自己吧。你那个,进展如何了?”
    “什么这个那个的?”
    “就是那个呀,”吴闻雪挤眉弄眼,“你向我求助的那件事。”
    沈誉明知故问:“什么事?”
    “你有必要和我装吗?”吴闻雪嗤笑道,“别说废话了,我问你答,牵手了吗?”
    沈誉不语。
    “不说话当你默认,”吴闻雪道,“抱了吗?”
    还是沉默。
    “亲了……哦,你们早亲过了。”
    沈誉抿唇,表情比方才柔和了很多,眼角眉梢里甚至还带着些意犹未尽。
    吴闻雪大惊,压低嗓音道:“不会上过床了吧?”
    “没有!”沈誉立马否认。
    “所以你们还是在一起了啊。”想起当初被沈誉痛斥造谣,吴闻雪有一种沉冤得雪的快感。
    “这个,”沈誉脸色一暗,“也没有。”
    “你!”吴闻雪指着他,“渣男啊你!你长得就像渣男,我看你守身如玉这么多年,还以为你是个好人,结果还真是个渣男!”
    “我怎么就渣男了?”
    先不说他和程澈都是男的,现下有太多不确定因素。程澈7月份就要回国,而他说不准自己是走是留。破产重整一旦失败,家里的公司不知道何去何从,那些因担保而连带的债务一年两年也难以还清。
    其实沈嵘说得没错,他现阶段不应该考虑恋爱。
    可是……
    “可是你不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要牵手拥抱接吻?”吴闻雪质问道。
    沈誉挪开视线:“这是两码事。”
    牵手、拥抱、亲吻是一种冲动,而建立关系是一个决定。决定需要深思熟虑,但冲动不需要。
    沈誉不是一个喜欢压抑冲动的人。
    吴闻雪说:“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和他玩玩?”
    “不是。”
    在自己的事情处理完以前,沈誉想,他确实没办法给出什么交代。但对程澈,他绝对不是当玩物的心态。
    “如果你真的……”吴闻雪停顿了一下才道,“我劝你还是快刀斩乱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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