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经纪总监办公室门是关的。听到里头训话的动静,程澈在门外等了会儿。
    几分钟后,公司一个新人愁眉苦脸走了出来,看见程澈打了声招呼:“程哥。”
    程澈和他只是点头之交,也不便多问:“下午好。”
    “程澈?”杨一冉的声音极富穿透力,“进来。”
    程澈冲新人笑了笑,新人回以他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办公室里,杨一冉理着桌上的资料:“找我干嘛?”
    程澈在杨一冉对面坐下:“我刚录完节目。”
    “哦,”杨一冉头也不抬,“不用特意汇报。”
    程澈思索措辞:“可能,出了点问题。”
    杨一冉上眼皮一掀:“哪方面的?”
    “嘉宾方面的。”
    “有什么值得吞吞吐吐的,”杨一冉满脸不耐烦,手持一沓文件在桌面蹬了蹬,“你是想说沈誉吧?”
    果然知情,程澈想。
    杨一冉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你没告诉我。”程澈平静道。
    杨一冉:“你又没问。”
    倒是这么个理。
    他不能指责杨一冉,要怪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提前打听清楚。不过,程澈也料不到这种综艺节目上居然会出现圈外人。
    程澈问:“我和他同时出镜,会不会不太好?”
    照片事件还没过去两个月,余波尚存,他俩再在一档节目中露面,只怕会重新发酵。
    “会,”杨一冉直言,“但也很有噱头不是吗?”
    程澈呆滞一瞬:“啊?”
    原来杨一冉打的是这个算盘。
    “你当时不是要冷处理吗?”程澈困惑道。
    “此一时彼一时,”杨一冉仰靠在办公椅上,“后续我观察了一阵子,虽然有一些负面舆论,但毕竟没有实锤,对你也没什么实质性影响。反而你和沈誉的那个cp还挺有热度,适当地迎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程澈仿若在听天书:“可你上次明明说要预热新剧cp。”
    “对啊,”杨一冉理所当然地说,“你可以两手抓。”
    程澈:……
    他不是很赞同这种做法:“不合适吧?”
    “有吗?”杨一冉转动脖子放松颈椎,“又不是真恋爱,这个不讲究专一。再说,我也不要你卖的多努力,给粉丝一点遐想空间就行了。”
    “我不是指这个……”
    “那是指什么?讨厌同性cp?”没等程澈回答,杨一冉自顾自否认道,“没有吧,和谭乐那个也没见你说什么。”
    “他又不是谭乐,”程澈在表述上犯了难,“他……”
    “他怎么了?有什么不一样吗?”杨一冉站起来,带着高高在上的威压,“程澈,看来我说的话你还是没有听进去。”
    程澈抬眼望她,一语未发。
    杨一冉说:“工作的时候,能不能放下你那些私人感情?既然沈誉自己送上门,那我们完全可以把他当作一个可利用的资源,对不对?”
    不对。
    无论是程澈,还是谭乐、舒寻梦,本身就是活跃在镜头前的公众人物,职业属性决定了他们必须让渡出一部分个人隐私,甚至被批评、被谈论也包含在他们的工作范畴之内。
    但沈誉不是艺人,没必要牺牲自己娱乐大众。
    更何况,程澈也做不到把沈誉当资源。
    不管现在怎样,起码五年前,他实实在在地喜欢过对方。他不想让这份喜欢里掺杂进其他的东西。
    程澈双手撑着桌沿,连人带椅子往后一推,起身和杨一冉对视,眼神里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好意思,姐,这件事我配合不了。”
    “你配合或者不配合都改变不了什么,”杨一冉好笑地看着他,平铺直叙道,“那张照片已经流传在了网上,节目也已经录了,播出以后,一定会有人往各种方向联想,我建议你最好化被动为主动。”
    程澈并非不懂这些,但他依然固执己见:“别人怎么说我管不了,我不会拿沈誉炒作的。”
    杨一冉定定地盯了他许久,冷哼一声,扬起手示意他滚蛋:“行了,你别在这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程澈浅浅鞠了个躬,转身朝外走。
    “对了,”杨一冉叫住他,“复合了记得报备一声。刚刚出去那个,大街上拥吻被拍了,我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你们这些人啊,一天天的净给我找事。”
    /
    骨伤未愈,没有工作的时候,程澈基本都呆在家里。
    沈誉虽然没来见他,但每天都会发一些没营养的日常。
    程澈几次三番想和沈誉解释节目的事,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就这么犹豫着,《恋爱的蜗牛》迎来了第二期的录制。
    观察员位置是固定的。程澈坐在沈誉旁边,略一转头,就能看见对方搭在桌面的右手,以及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
    上头的蓝宝石反射出刺眼的光。
    程澈对这枚戒指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十分熟悉。
    是他五年前送给沈誉的生日礼物,很廉价,大概只值几十欧。
    当时觉得挺漂亮,现在程澈身上背着珠宝代言,接触得多了,再看这个蓝宝石戒指,怎么看怎么没质感。
    沈誉特意戴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搭配衣服,程澈撇开视线,眼不见为净。
    恋爱嘉宾的相处也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这一期没太多爆点,大家相安无事地录完,导演组让程澈和舒寻梦单独留下,为《恋爱的蜗牛》和他们的新戏做联动宣传。
    舒寻梦下午另有通告,拍完双人视频,又接着拍她的单人视频。
    程澈则被安排在化妆间稍作休息。
    他本打算闭目养神,结果没两分钟,门那边就传来响动。
    这么快?
    程澈以为轮到自己拍摄,便起身出门。尽管已经脱拐,他也不敢让右脚完全负重,步子一轻一重走得别别扭扭。
    好不容易靠近门边,程澈拧开锁,整扇门却猛地向外一敞。他只有单脚受力,站得相当不稳,这下更是直接跌了出去。
    可喜的是,他没有迎面撞上冰冷的地板。可悲的是,沈誉出手揽住了他。
    这样子实在很像投怀送抱,程澈深呼吸一口,旋即想起这里是公共场合,随时可能有工作人员经过。他挣扎出来,左右张望:“你先进来。”
    “哦,”沈誉挪进屋内,反手关门,顺便重新上锁,“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有事吗?”程澈坐了回去,捏捏眉心。
    “你脚是不是还没好?”沈誉拎起手中的袋子,“这是我爸认识的一个骨科专家推荐的药膏,应该有点效果。”
    “谢谢。”程澈没推拒。
    沈誉把袋子挂在程澈椅背上,又拖了把椅子过来。
    看着沈誉在对面坐下,程澈问:“还有事?”
    “没有。”
    沈誉没有事,但也没有走。
    程澈没出声赶人,低头玩起了手机。
    四周浮动着沉默的空气,程澈自己坐不住了:“沈誉。”
    沈誉很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知道你会来这个节目,”程澈决定还是解释一下,“如果事先知道,我不会接。我没有要利用你的意思。”
    沈誉不明白程澈干嘛说这些。
    “节目组和我对接只为了赞助的事。是我看到名单里有你,才提出要上的。你不接我也不会来。”
    沈誉摸不清程澈的想法。他觉得程澈不讨厌他,但总是对他冷冷淡淡的。所以即便掌握了程澈的家庭住址,他也不敢贸然跑去。
    但《恋爱的蜗牛》给了他一个正当见面的机会。
    程澈垂眸,原来他把时间顺序搞反了。
    “你说的利用我?是怎么利用?”沈誉不解。
    话已出口,虽然有些难以启齿,但程澈并不想隐瞒:“你不是知道吗?就我和你那个,cp。”
    他越说越小声,“cp”这个词干脆被他含糊过去了。
    沈誉这下听懂了,不仅懂了,还显得很不高兴:“你不愿意和我组cp?为什么?谭乐、舒寻梦都可以,我不可以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程澈按着太阳穴:“和他们都是假的。”
    “和他们是假的,”沈誉咂摸道,“那和我是真的?”
    这个解读也算是一步到位,程澈叹气:“我跟你说不清楚。”
    “澈澈,”沈誉将身体向前坐了一点,拉住程澈的手腕,“你可以利用我。”
    沈誉的脑回路一向异于常人,程澈觉得,自己不应该妄图理解,但又很难不去思考,沈誉现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目的。
    为当年的不告而别道歉?抑或是弥补?
    “沈誉,”程澈疲惫地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沈誉大张着嘴,半天才道,“我们能和好吗?”
    “和好,”程澈似乎被这两个字逗笑了,“然后呢?”
    “然后……”
    沈誉说不出话了。他第一次发觉自己是个笨嘴拙舌的人。
    程澈看一眼时间,舒寻梦那边估计要结束了。就算没结束,他也可以在现场等一等。
    “你不说我走了。”
    沈誉抓腕的手一松:“就,和以前那样。”
    “以前是什么样?”程澈起身道,“这样吗?”
    沈誉一懵,没来得及回话,程澈就跨坐在了他的腿上。
    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让沈誉几乎灵魂出窍。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不过也不需要他反应,因为下一秒,程澈就扶着他的肩膀,偏头亲了上去。
    某种神奇的触觉经由唇瓣传导至大脑岛叶,胸腔中,一下比一下强烈的鼓噪声终于唤回沈誉的魂魄。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不满足于简单的触碰,沈誉微微张嘴想加深这个吻,程澈却毫不留情地站了起来,退到一边。
    “是这样吗?”程澈说。
    “澈澈。”沈誉下意识去牵程澈的手。
    程澈躲开了:“有意思吗?”
    沈誉像个卡带的复读机:“澈……”
    “耍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沈誉苍白地说:“我没有。”
    “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你是不是觉得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无条件无限度地配合你。”
    一字一句从程澈口中流泻而出,宛如山林中的潺潺泉水,清透却不带任何温度。
    沈誉只能重申:“不是,我没这么觉得。”
    程澈的语气称得上咄咄逼人:“那你怎么觉得?”
    “我……”沈誉无措地别过脸,停在那里,没有下文。
    这样的反应,程澈其实不算意外。他自嘲般地勾起嘴角:“你看,你也说不上来。”
    敲门声突兀响起,打碎了屋子里诡异的安静。舒寻梦边捶边喊:“程澈,程澈,你在里面吗?”
    “就这样吧。”程澈拖着笨重的右腿去开门,没理会身后默不作声的沈誉。
    “打你电话没人接,我这边好了……”舒寻梦正说着话,被程澈吓一跳,“不是,你怎么哭了?”
    程澈压着嗓子道:“没有。”
    “但你眼眶红了。”
    “过敏。”
    这谎话太拙劣,舒寻梦显然不信。她探头一看,里面还有一个人。
    舒寻梦没刨根问底,拍了拍程澈的胳膊:“走吧。”
    沈誉和他的膏药一同被遗弃在了化妆间。
    好像搞砸了。
    他没有当即回答程澈的提问。因为他还不大确信,时过境迁,他能给出程澈想要的答案吗?
    后来舒寻梦说了什么?
    程澈哭了?
    是因为自己吗?
    沈誉有点混乱。他提上膏药,导航到最近的一家快递站,从备忘录中翻出程澈家的地址,寄了出去。
    做完这些,沈誉没有立即开车回去,而是沿着马路走了一段。
    今天风和日丽。
    正如他遇到程澈那天,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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