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空调停止运作,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落地窗洒射进来的清澈余晖。
    顾辞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明,按了按床头的开关,没有反应。
    停电了吗?
    顾辞掀开薄被下床, 趿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 按下旁侧的开关, 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他只好打开门察看外面的情况, 发现走廊的暗灯却依然亮着, 电梯上的数字正常显示, 从窗边往外望,就连庄园里的路灯也如常亮着。
    奇怪,难道只有他的房间停电?
    顾辞想了想, 拿出手机, 站在门口给对面的霍闻渊发短信。
    [闻渊哥哥……你休息了吗?]
    正想将编辑好的[想问问你的房间停电了吗?]发送出去,对面已然回复:[没有。]
    顾辞对霍闻渊这个点的回复速度意外了一小下, 不过猜测他可能正在用手机,便也不感到奇怪了。毕竟,霍闻渊平时的消息回复速度一向都蛮快。
    回头望了眼昏暗的房间,正准备将刚刚未发送的消息发送过去, 对面的门突然开了,顾辞闻声抬头, 和霍闻渊对视个正着。
    “晚上好呀,闻渊哥哥……”顾辞乖巧地露出微笑, 放下手机打量霍闻渊的神情, “你还没休息吗?”
    问完他就知道答案了。
    霍闻渊随意地抱臂靠在门框旁,一向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竟有些凌乱地翘起,真丝睡袍略微松垮地往下坠, 眼神也不如白日般清醒疏离,更像夜晚幽不见底的沉寂深渊。
    和平日相比,多了一分懒散和……极为罕见的痞气。
    根据顾辞经验,这种现象往往会在早上出现,也就意味着……霍闻渊其实已经休息了。
    那怎么秒回消息,还突然出来了?
    对上霍闻渊的眼神,顾辞解释道:“是这样的闻渊哥哥,我卧室的灯灭了,空调也停了,不知道是不是停电,本来想问问你的卧室……”
    本来想问问他的卧室有没有停电,不过现在看到对面明亮的灯光,顾辞也知道答案了。
    “好吧……”顾辞自顾自地停止话题,转而对霍闻渊交代,“你去休息吧闻渊哥哥,我先这样睡一晚。”
    说完就旋转脚尖,准备转身。
    还没走出半步,霍闻渊直接伸手把他睡衣的后领拎住,挑眉问:“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顾辞被迫惊讶转回来:“哈?”
    霍闻渊盯着顾辞不小心露出的线条漂亮的锁骨,声音有些低沉:“都停电了还回去睡什么,到我这里来。”
    顾辞的眼睛慢慢地睁了睁,推辞道:“不用了闻渊哥哥!不用打扰你……”
    霍闻渊干脆地将他打断:“要把你抱过去吗?”
    顾辞看他不像在开玩笑,赶紧摇头:“不需要!”
    霍闻渊满意地眯起眼,“嗯”了一声,轻而易举地把顾辞拉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顾辞还没缓过来,就见霍闻渊转身到衣帽间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抱出来一床蚕丝薄被,上面还多了一只同材质和色系的枕头,接着径自走过来,扔到床上。
    顾辞:“?”
    霍闻渊问:“这是之前多余的新被子和新枕头,你不介意吧?”
    “我不介意……”
    顾辞确实对被子和枕头都不介意,但他介意的是:“闻渊哥哥,我也要睡在床上吗?”
    “不然呢?”霍闻渊反问,“你要睡地上?”
    顾辞想说这正是他的想法。但见霍闻渊的脸色有些严肃,便老老实实地跟他还是商量:“我睡觉不太老实嘛,你睡眠也比较浅,我怕影响你休息。”
    霍闻渊:“想都别想。”
    他语气不太温和地命令:“上去。”
    顾辞:“啊……”
    没等他“啊”完,霍闻渊又抱起自己的枕头和床被,往书桌旁的沙发走去。
    “睡吧。”霍闻渊倒是很没有包袱地往沙发上一躺,“我在这里睡。”
    顾辞的声音变了调:“啊?”
    他看着霍闻渊悬在沙发上的那截小腿,忍不住道:“闻渊哥哥,你要不还是上来,我睡沙发?”
    霍闻渊翻了一个身,傲娇地用后脑勺回绝了他的提议。
    顾辞小小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原地犹豫地站了会儿,最终妥协地挪到大床前。本想回头再叫叫霍闻渊,但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只能轻轻脱掉拖鞋,躺上了霍闻渊的床。
    刚躺上去的一瞬间,霍闻渊的气息就全方位地朝他袭来,严丝合缝将他包裹住。顾辞深呼吸一口,感觉更甚了。
    ……这跟和霍闻渊睡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他偷偷支起身体,探头打量霍闻渊的动静,不想霍闻渊像是开了天眼似的,明明背对他,却冷不丁发出警告:“是不打算睡觉了吗?”
    顾辞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扭捏地“噢”了一声,慢吞吞地拉了灯躺回去。黑暗中,他的指尖拘束地捏着被角,眼睛依然望着霍闻渊的方向。
    那个沙发他坐过,宽度可以容纳两个人,长度对他倒是刚好,对霍闻渊却显然捉襟见肘。一想到那么长的腿无处安放,顾辞就有些不安。
    这明明是霍闻渊的房间,怎么他变成了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顾辞竖起耳朵观察霍闻渊的动静,得到的却是极其轻微平缓的呼吸起伏声。
    不会吧,真的睡着了吗?
    顾辞愁眉苦脸地咬住嘴唇,心中被强烈的不安和愧疚笼罩。翻来覆去烙了十几块顾辞牌小饼干,最后两眼一睁,干脆坐起了身。
    ……他的良心实在不允许他这么做。
    顾辞小心地掀开被角下床,怀里还抱着刚才睡过的枕头。为了不吵到霍闻渊,干脆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蹑手蹑脚走到沙发旁。
    “闻渊哥哥……”他蹲下身,谨慎地靠近霍闻渊的侧脸,用气音问道,“你要不要上床睡?”
    霍闻渊没有理他。
    顾辞最后再唤了一声,霍闻渊还是没有回复。估计也没有希望让霍闻渊回床上睡了,顾辞下定决心站起,直接挨着霍闻渊躺在了旁边。
    好了,这样他的良心好歹能安宁些了。
    顾辞美美地准备躺平,刚倒下去,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量阻挡住,随后竟然就那么被托了起来。惊恐往旁边看,霍闻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
    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顾辞的内心有些汗流浃背了。
    还没看清霍闻渊是怎么动作的,顾辞感觉自己被提了起来,接着就被单手抱在了空中,吓得他赶紧抱住了霍闻渊结实有力的右臂,双脚不安地晃来晃去。
    慌乱中,他的指尖触碰到某处骇人又坚硬的肌肉,意识到是霍闻渊的肩臂,顾辞沉默了。
    这力量未免也太强悍了……
    他放弃了挣扎,仍由霍闻渊抱着他走。
    直到身陷柔软的床,漫天的熟悉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过来,顾辞才回过神。仰头看去,霍闻渊单手撑在他的颈侧,单膝跪在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暗色中,他看不太清霍闻渊的脸,只觉声音像海上的迷雾般捉摸不定。
    霍闻渊问:“想和我一起睡?”
    顾辞想了想,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意思,点点头表示赞同。
    他只是想让霍闻渊睡在床上,其余的都好说。
    霍闻渊没回答。顾辞疑惑地偏了偏头,却见对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蜻蜓点水地触了下他的右脸,然后直起了身。
    “你说了算。”
    顾辞:“?”
    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右脸,半天才反应过来,这里有一颗小痣。
    这伸手只能隐隐约约见五指的,摸他的痣干嘛?
    床的另一侧传来重量,霍闻渊已经躺在了身旁。
    “晚安,顾辞。”霍闻渊轻笑道,“你想怎么不老实都可以。”
    顾辞:“……”
    这是说的什么话!
    他红着脸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跳砰砰个不停,好一阵,才听到自己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就……晚安吧。
    互道晚安之后,又能一起迎接崭新的一天。
    新一天,顾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规律的敲门声叫醒。
    封管家的声音模糊地传进来: “少爷?您醒了吗?”
    顾辞瞬间惊醒,意识到自己还在霍闻渊的房间,想要立刻起身,却发现身体被什么压制住,怎么也动弹不得。
    顺势看去,顾辞呼吸都屏住了。
    霍闻渊面朝向他,睡颜依旧英俊深邃,左手正沉甸甸地搭在他的腰间。
    不太妙的是……他不仅躺在霍闻渊的右臂上,整个人都还窝在霍闻渊的怀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这糟糕的姿势。
    想到封管家还在门外,顾辞也顾不上其他了,用尽全力撇开霍闻渊的手,跳下床打开了门。
    封管家:“?”
    “小辞!”封管家本来眉头紧皱,看见他反而格外惊喜,“正道你去哪里了!”
    平时顾辞起床都很准时,今天却反常地没有起来。封管家担心出事,去顾辞房间寻过,不想不仅没人,手机也没有接,这才来想来问一问霍闻渊。
    结果顾辞也在这里。
    意识到让封管家担心了,顾辞愧疚道:“对不起封叔叔,昨天卧室停电,我到闻渊哥哥卧室休息了。”
    “啊,居然停电了?”封管家先是惊讶,随后意识到什么,慈爱地看向顾辞:“你想在哪里休息都没关系的,只是也不用害怕打扰或者麻烦,以后遇到这种问题,随时都可以找封叔叔。”
    他看了眼床上满脸不耐的霍少爷,道:“你和少爷收拾好下楼吧,我待会儿就安排人来检修。”
    顾辞道过谢,转过头,恰好跟醒来的霍闻渊四目相对。
    “早呀闻渊哥哥!”
    霍闻渊面容古怪地起床,径直走进了卫生间,过了有一阵才出来。
    “是不怎么老实。”换好衣服的他惜字如金地点评道。
    顾辞以为霍闻渊在怪他,顿时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见他呆着不动,霍闻渊过来牵他的手,装作不经意道:“昨晚抓我的手抓得那么牢,睡迷糊了还非让我给你当枕头,现在清醒了,没这么嚣张了?”
    顾辞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然后意识到什么,又无地自容地垂了下去,语气充满歉意:“对不起……”
    简直是晴天霹雳。
    霍闻渊却悠然道:“逗你的。”
    顾辞又睁圆了眼睛:“昂?”
    霍闻渊说:“你睡觉很乖。”
    顾辞当然做什么都很乖,是他霍闻渊自愿这样的-
    几天后的晚自习课间,备受一班同学期待的月考成绩终于揭晓。
    商最蹲在顾辞旁边,手里攥着自己的成绩单迟迟不敢打开,尤其周围还围了一圈“虎视眈眈”的围观群众。
    “快看啊商最!”有人开始催促,“我快要急死啦!”
    “就是!”其他同学也附和,“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中啊啊啊!爆点惊喜好吗?”
    商最恼怒地盖住自己的成绩单:“急什么急!我这就看!”
    他骂骂咧咧地拿起自己的成绩单,只瞟到某一科的成绩,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敢看了,算了,小顾辞,你帮我看吧。”
    成绩单塞进了顾辞手里。
    顾辞:“啊?”
    商最哀求道:“太折磨心脏了,你就帮我看看吧,小顾辞~”
    顾辞只好答应,展开成绩单,眉头小心一挑。
    围观群众的心都揪了起来。
    顾辞浏览完商最的所有成绩,目光停留在总排名那里,缓缓道:“商最同学本次排名……”
    教室里的眼睛齐刷刷地将他盯着,顾辞看了眼商最,微笑道:“恭喜你呀商最,第四百三十二名,进步了六十八名。”
    商最:“呀!呼!”
    他瞬间忘记了刚才的窘迫,雄赳赳气昂昂站起来,双手往上煽动,享受着同学们的称赞和欢呼。
    全班出游计划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五十!
    “我太爱你了小顾辞!”商最一把搂过顾辞,抱着他摇晃,“今晚请你们去老陈记吃小龙虾!”
    他转过去对两耳不闻窗外的霍闻渊道:“霍狗,你也一起!看你这样子就没吃过路边摊,这次带你去体验体验啊!”
    霍闻渊将压根没打开过的成绩单放进抽屉,冷冷道:“不感兴趣。”
    “哦?”商最已经逐渐研究出了拿捏霍闻渊的技巧,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他刻意拍了拍顾辞的肩膀,“我们小顾辞也要去呢!”
    霍闻渊果然停顿了一下,转过头,顾辞正抿着嘴唇对着他笑。
    霍闻渊:“……知道了。”
    商最故意问:“‘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霍闻渊:“去。”
    商最的猜想被印证了:只要搬出顾辞,霍闻渊绝对不会拒绝。
    他振臂高呼道:“耶斯!那我们说好了……”
    话没说完,曲直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刚好听到后半截,当即加入讨论:“说好了什么!你们要去哪儿!”
    商最没好气道:“您管得着吗?回家待着吧。人家两位可是我的恩师!”
    曲直一听不服了:“那我不也给你讲了题吗?你不敢半夜骚扰霍闻渊,是谁不堪其扰……”
    商最脸色大变,赶紧捂住他嘴:“去去去!堵不住你的嘴还!”
    说完心虚地挽着顾辞去厕所。
    经过本楼层的年级学科光荣榜,见那么多人围观,商最也起了兴趣,拉着顾辞挤过去看。还没看到名字,就听有人议论道:“笑死,终于有霍神吃瘪的一天了……”
    “就是啊哈哈哈,每一门学科都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就除了生物第二,看来这方面只有顾辞能压一压他了……”
    “语文135?我们真的做的是同一套卷子吗?顾辞真的好厉害啊,长得好看成绩又好,还要不要我们活了?”
    商最兴奋地晃顾辞的手臂:“小顾辞,他们在称赞你诶!”
    顾辞不好意思地说:“大家都过誉了,也没有这么夸张啦。”
    他拉着商最打算退出去,却被一道清澈的男声叫住。
    “顾辞学长!”
    顾辞惊讶回头,一个高大的娃娃脸男生冲他笑了笑,红着脸说:“学长你好,我是高一年级的,之前一直听说你的大名,特别特别欣赏你。”
    “我也很喜欢生物,之后也打算参加生物竞赛,方便加一个你的微信,以后请教交流吗?”
    顾辞见他表情诚挚,正想报出自己的微信号,商最先“哼”了一声,挡在他面前:“这样的场面我见多了哈,有问题找老师,休想当着我的面要他微信。”
    娃娃脸男生急了,开口想要辩解,却见商最拉着顾辞就走,只能看着顾辞的背影遗憾。
    走出一段距离,顾辞回过头,疑惑地问:“商最,我看他挺真诚的,为什么要拒绝?”
    再说……男同学也没什么别的目的吧,加微信应该就是纯粹交流经验什么的。
    商最看向顾辞晶莹剔透的大眼睛,不忍道:“顾辞,你好单纯。男同学就不会有其他目的了吗?”
    “你看好了。”
    回到教室,他冲顾辞使了个眼色,然后走过去敲了敲霍闻渊的桌子,道:“刚刚有个小学弟想要顾辞微信。”
    在被霍闻渊用眼神杀死之前,商最接着补充:“但我帮你阻止了,是不是该好好感谢一下我?”
    顾辞:“?”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向来懒得理人的霍闻渊终于舍得抬起眼:“你想怎么谢?”
    商最转转眼珠:“最新款的游戏手柄,海外版。”
    霍闻渊:“成交。”
    目睹一切的顾辞惊呆了。
    商最回到位置,俯下身跟他说悄悄话:“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吧?”
    顾辞也俯下身,昂着脑袋想了想,猜测其中的关联:“因为隐私安全?”
    商最被呛了一下,决定举例子。他掏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给顾辞展示:“让我考考你,这两个男生是在做什么?”
    顾辞凑过去认真地观察一阵,是两个男生手牵手压马路,于是答道:“散步?”
    商最像顾辞给他讲题般循循善诱:“那么他们是什么关系?”
    顾辞:“好朋友?”
    商最:“你家好朋友手牵手啊?”
    顾辞思考了一阵,点头:“不可以吗?”
    他有时候也和霍闻渊牵手呀。
    商最觉得有义务给单纯的小天使科普一下性取向的多样性。
    他又找出一张图片:“那这个呢?”
    顾辞好奇地望过去,这次只看了一眼,就惊慌失措地捂住眼睛,脸颊迅速熟了个透。
    商最觉得这个一定很形象,都亲嘴了,总不能是朋友了吧?
    顾辞睫毛发颤,超级小声地问:“两个男生为什么要亲吻?”
    商最道出主旨:“他们是情侣,男的也可以喜欢男的啊。”
    顾辞大脑宕机了,宛然进入了新世界。
    活了十七年,他居然第一次知道男生也可以和男生在一起的?
    “所以霍狗刚刚那副反应。”他沾沾自喜道,“我算发现了,霍闻渊不是你亲哥胜似亲哥,就跟我哥一样。”
    “只要和你有关的,他都看得格外紧。”
    今晚霍闻渊的两次回应都足以证明,他的猜想没错。
    ——霍闻渊就是个“弟控”……哦不,“顾辞控”!这种人往往占有欲极强,警惕性也极高,生怕哪里有什么黄毛窜出来,把自己家水灵灵的大白菜给拱了。
    经过商最的科普,顾辞的情感观的确受到了一定冲击,好在他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向来很快,虽然有惊诧,却并没有到世界观崩塌的程度。
    既然每个人都有爱的权利,那么他们自然也有选择爱谁的权利,这些都无可厚非。虽然他并不是同类,但也同样尊重祝福。
    只是……霍闻渊和商最可能把他想得太受欢迎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找他要联系方式都是出于喜欢?万一只是单纯地想交个朋友呢?
    晚自习结束,一行人抵达老陈记烧烤店。
    这家烧烤店开了几十年,位于西辰和隔壁中学之间,深受两所学校师生和周边居民的喜欢,还不到十点半,里里外外都坐了不少桌客人。
    看得出商最是这里的常客,老板百忙中还抽空过来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引着他们到了提前预留的蓝色篷帐下,热情地吆喝上菜。
    商最把曲直赶到对面,拉着顾辞坐下。三个人都落了座,只有霍闻渊还一脸审视地站在原地,看向那只虽干净但使用痕迹明显的塑料板凳,商最悟了:
    少爷估计从来没坐过这种板凳,洁癖犯了。
    正想问问老板有没有新一点的凳子,下一刻,却见霍闻渊表情如常地坐在了顾辞旁边,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商最:“?”
    跟顾辞在一起,洁癖都没有了吗?
    不久,鲜香四溢的冰镇小龙虾就端了过来。商最戴上手套,熟练地挑了个大的小龙虾剥开,将饱满的虾肉放进顾辞的碗中:“感谢顾老师教学之恩!”
    顾辞眼睛亮晶晶的,合拢掌心:“谢谢商最~”
    曲直:“那我呢?”
    商最:“你没长手吗?”
    曲直:“#$%**……”
    两人你来我往地斗着嘴,时不时还要拉着顾辞评理。顾辞习以为常地在旁边观战,时不时插嘴控制战局,等缓过来,碗里已经堆了一大堆剥好的小龙虾。
    顾辞:“?”
    这是什么时候堆在他碗里的?
    侧过脸,顾辞破案了。
    霍闻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了手套,慢条斯理地理着龙虾壳,完整地将虾肉剥离,然后放进顾辞碗里。
    顾辞赶紧制止:“闻渊哥哥,你不用帮我剥的!我自己来吧!”
    霍闻渊不吃就算了,还专门给他剥虾,这像什么话。
    霍闻渊却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不容置喙:“你专心吃,我给你剥。”
    商最被顾辞碗里的小山吸引了目光,望向霍闻渊手边如解剖手术般摆放整齐的虾壳,瞠目结舌:“我靠,霍闻渊,第一次发现你还有当男保姆的天赋!”
    曲直也忍不住调侃:“我算是发现了,这么多年,就只有顾辞把你拿捏得死死的。”
    顾辞觉得这个玩笑有点过了,却听霍闻渊爽快地承认道:“我愿意,有意见?”
    商最&曲直:“?”
    这话从霍闻渊嘴里说出来,还是中文吗?再说,他们敢有意见?
    商最坐过去戳了戳曲直,跟他咬耳朵:“曲直,你觉不觉得霍狗对顾辞太上心了?”
    曲直打量了眼对面聊天的两个人,耸了耸肩,严肃道:“觉得啊,我以前还觉得他们骨科呢。”
    商最:“……”又不是亲兄弟,又不是男同,搞什么骨科。
    “那还是不至于,我只是感觉,霍狗对顾辞的占有欲也太强了,比我哥还护崽。”
    曲直摊手:“很正常嘛,顾辞长得跟洋娃娃似的,性格那么乖,我要跟他住一起,我也护。不对,我不住一起,也护。”
    话音刚落,桌前走来一堆人。
    霍闻渊刚离开座位去洗手,顾辞正埋头专心消灭着他投喂的小龙虾,再抬头,眼前突然多了一道微信二维码。再往上看,一个染着黄毛高高瘦瘦的精神小伙正站在对面,吐着烟圈冲他邪笑。
    顾辞瞳孔震惊了一下,拿起纸巾擦嘴,惊恐地问:“这是……”
    精神小伙后面还跟着五六个高矮各异的地痞流氓,在一边流里流气地帮腔:“小美人,我们老大想找你要个微信,给个面子呗?”
    顾辞往后缩了缩,摆手拒绝:“不用了……我不太方便。”
    他拒绝得很明确了,精神小伙却死皮赖脸地纠缠:“还是加个好友嘛,你看我长得也不错,还有这么多兄弟,做我男朋友,以后这片不敢有人找你麻烦。”
    顾辞:坏了,商最说得没错,真有同性想要他当男朋友。
    他犹豫地问:“……如果是你找我麻烦呢?”
    这么多人围过来要微信,真的不是在找茬吗?
    “人家都说了不给啊!”曲直第一时间拍桌子站起,发现那个黄毛居然比他还高一截,偷偷踮起脚说,“请不要打扰我们吃饭,谢谢。”
    商最也过去挡在顾辞面前:“就是就是!”
    精神小伙面露不爽:“我今天还真要他的微信,怎么了?不给我微信,你们谁也别想走。”
    身后的小弟挑衅地挽起了袖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最:“……”
    他转过去问顾辞:“你打过架吗?”
    顾辞摇头。
    于是又问曲直:“你呢?”
    曲直:“我只是不穿校服,从不打架斗殴。”
    “但是……”他手指一抬,指向刚从洗手归来的霍闻渊,提供了建议。
    “他一个人至少可以打五个。”
    在场所有人都抬起眼,视线投向那个从楼梯上走下的少年。少年眉目间泛着冷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年纪不大,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尤其是那股不符合年龄的狠意,让人不禁后背发紧。
    他走到顾辞身旁,搂住他的肩膀,毫不畏惧地直视精神小伙:“有什么事?”
    小弟们谨慎征求精神小伙的意见:“大哥,要干架吗?”
    精神小伙忌惮周围还有人,咬紧后槽牙:“走,在别处等他们!”
    几个流氓转身走人,顾辞松了一口气。霍闻渊轻拍他的后背,关切地问:“吓到了?”
    顾辞摇头:“还好,多亏了你们。”
    “我倒是被吓鼠了。”商最忍不住吐槽,“幸亏你来了,我们几个都没打过架,要真打起来,估计都得被揍得鼻青脸肿。”
    霍闻渊意有所指:“不是有一个抗揍的吗?”
    曲直默默举手:“我想大概说的是我……不对,霍闻渊你什么意思!”
    总算是有惊无险,夜色已深,几个人结完账往停车的地方走去。烧烤店和学校之间有一条年代久远的窄巷,车辆不好开进来,只能停在巷口等他们。
    顾辞和商最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依旧不对付的曲直和霍闻渊,昏暗的灯光下,四个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青石板巷砖。
    渐渐的,地面上多了几道影子。
    顾辞停住脚步,刚刚碰到过的那几个流氓挡住了前路,回过头,身后也不怀好意地站着两个人。
    商最忍不住惊叫:“天啊!你们怎么还没死心?”
    为首的精神小伙质问:“换你对一个帅哥一见钟情,能马上死心吗?”
    商最昂首挺胸:“我是直的。”
    曲直紧跟其后:“没错,我也是。”
    顾辞不懂但照做:“……好巧,我应该也是?”
    霍闻渊站在身后,一声不吭。
    精神小伙:“?”
    “你们玩儿我呢?”他看向顾辞精致漂亮的五官,“这么好看能是直的?”
    顾辞再次明确:“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有骗你,也不会答应你的。今天太晚了,让我们先回去吧。”
    精神小伙狰狞了一下,掏出了手中的折叠刀:“你当我们吃素的啊?我们是地痞诶!我们是流氓诶!”
    “兄弟们,给这群学生颜色瞧瞧!”
    他准备亲自收拾顾辞,不想手刚要伸向那张细皮嫩肉的白脸,一只脚横踢过来,直接将他的手踹飞。
    “我靠!”他急忙托着痛得快失去知觉的手,后退几步,看清了踢他的人,怒不可遏下命令,“先打脸最好看和最臭的那两个!”
    小弟们一窝蜂地朝顾辞和霍闻渊涌去。
    “老霍,小心!”商最想起霍闻渊不能和别人直接肢体接触,从包里扒拉出一条才买的老花丝巾,“接住!”
    薄如蝉翼的昂贵丝巾在缓缓在空中飘舞,蒙住了某个混混的眼睛。
    霍闻渊:“……”
    头一次没忍住,骂道:“接你个头。”
    疾风吹过,刚才被蒙住眼的混混已经扔掉丝巾,挥舞着木棍从身后袭来,霍闻渊灵敏地拉着顾辞闪过,又是一脚便将他的木棍连带本人一起扫飞。
    曲直看入迷了,身临其境道:“好像又回到了我被毒打的日子……”
    霍闻渊始终把顾辞护在后面,游刃有余地躲过一次次攻击,顺带还解决了即将痛扁商最的木板。
    接近五厘米的木板直接被踢穿,裂成了两半。
    “我去,帅呆了啊!”商最惊呼一声,从旁边找了个竹竿,“霍少,接住!”
    霍闻渊精准了接住竹竿,先是逐个击落混混们手中的武器,然后瞄准他们的小腿、膝盖、屁股……
    三分钟后,六个混混狼狈地跪趴在地面上,嘴里哀声连天,怎么也不敢相信被一个高中生拿着根竹竿撂倒了。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身后忽然警铃大作,霍闻渊手疾眼快地牵起顾辞,对商最和曲直道:“走!”
    夏夜小巷,晚风爽朗,身后是红蓝闪烁的灯光,脚下是惊恐慌乱的流氓,少年们迎着风,神采飞扬地牵着手朝巷口跑去,一直到眼前重新出现霓虹灯牌和车辆。
    几个人喘息着停下脚步,相视一眼,又忍不住笑开。
    “多亏小顾辞报了警。”商最气喘吁吁地用掌心撑着大腿,“还有老霍,救命之恩啊。”
    曲直双手抱拳:“算是知道我姐为什么沉迷于霍闻渊无法自拔了,大恩不言谢。”
    直到上了车,顾辞和霍闻渊牵着的手依然没离开。
    封管家在前面道:“少爷,警察已经到了,除了我们,其他两家也派了人去。”
    霍闻渊点头:“辛苦了。”
    迟疑片刻,他又道:“封管家,今晚的事不要告诉霍骁。”
    封管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看向他和顾辞相握的手:“您的身体没有什么问题吧?有没有和谁接触过?”
    霍闻渊语气笃定:“没有。”
    顾辞听完想将手从霍闻渊掌心抽出来,却被他死死握住,还低声警告道:“别动。”
    “闻渊哥哥……”顾辞动了动手指,小声劝道,“我给你检查检查。”
    霍闻渊仍旧扣紧了他的指间不肯放。
    顾辞就这么被霍闻渊一直牵着,直到被带进他的卧室。早上才见过的小希从书架上爬下来,好奇地探了探脑袋,又亲昵地冲顾辞摆尾巴。
    关上房门,霍闻渊这才松开手,道:“来吧。”
    顾辞的眼神从小希身上挪开,问霍闻渊:“来……什么?”
    霍闻渊反问:“不是要检查吗?”
    他坦然地伸展开双臂,一副任由顾辞察看的态势:“想检查哪里都可以。”
    顾辞没听出里面的歧义,乖顺道:“啊……好,好的。”
    他挠了挠脸颊,尴尬地面向霍闻渊,却不知道从何检查起。偏偏霍闻渊还一直等待着,只好先拉过他的左手,仔细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红斑或者异常。
    顾辞越看心里越没底,说:“要不……我们还是请杨医生吧?”
    霍闻渊知道顾辞最怕什么,找了个理由:“这么晚请杨医生,恐怕会打扰他。”
    顾辞觉得有道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给霍闻渊做检查。
    说是“检查”,其实也只是看看霍闻渊的皮肤有没有过敏迹象,确定没有后,顾辞红着脸后退:“可以了。”
    霍闻渊点点头,臂膀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辞提醒道:“可以放手了,闻渊哥哥。”
    霍闻渊没说话,往前走了两步,将他搂进了怀里。
    顾辞:“!”
    霍闻渊紧紧地抱住他,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喃喃,竟然透露着一丝犹疑:“你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吗,顾辞?”
    顾辞感觉都要被搂得喘不过气:“闻渊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感受到了霍闻渊的情绪,他安慰道:“我当然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呀,这是我们的承诺。”
    霍闻渊无声地笑了笑,侧脸磨蹭着顾辞的耳边,坦率道:“可我还是不满足。”
    一想到顾辞以后会和别的女生恋爱、结婚,甚至生子,他就郁闷得快要发疯,完全不敢再细想下去。
    但他又很清楚,他并没有办法自私地将顾辞永远留在自己身边。顾辞那么受欢迎,身边什么时候都不缺追求者,他不能随时都抵御住这些威胁。
    ……最近是怎么了?
    为什么时不时冒出这种奇怪的想法?
    他听见自己说:“再陪我久一点吧,顾辞。”
    顾辞道:“当然没问题呀,闻渊哥哥,不管在哪里,你都是我的哥哥。”
    想起商最说的那些话,他补充道:“就像商最说的,虽然你不是我的你亲哥哥,但胜似亲哥哥。”
    霍闻渊:“……”
    他冷着脸说:“以后不要随意答应别人加微信或者交朋友的请求。”
    顾辞点头:“我没有呀。”
    霍闻渊:“有喜欢的人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顾辞反搂住霍闻渊,哄道:“放心吧闻渊哥哥,以后要是有喜欢的人,我会第一时间提前跟你分享的,凡是你不允许的都不可以!”
    霍闻渊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顾辞轻声提醒:“现在可以将我放开了吗?”
    霍闻渊不舍地将他松开:“抱歉。”
    “没关系的。”顾辞脸上漾起酒窝,眼睛又弯又甜,“那我去休息啦,晚安。”
    得到霍闻渊的应允,顾辞往前走了两步,打开门之前,又转过身,飞快地扑过来抱住霍闻渊。
    霍闻渊整个人都僵直了。
    顾辞仰起头对他笑:“闻渊哥哥,你以后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也要给我说哦!我也可以给你把关的!”
    霍闻渊表情微怔,刚想要伸手把顾辞抱住,顾辞却已经轻快地松开他,关上房门前,还对他眨了眨眼。
    “……”
    霍闻渊盯着门口的方向,目光沉沉。
    瞬间,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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