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霍闻渊狭长的眼睛微眯, 就那么站在他的对面,仰头之间,两人呼吸几近交缠。
    相比去年,霍闻渊又挺拔了不少, 标准的肩宽腰窄, 加上平时训练有致的缘故, 几乎能看见真丝睡衣下若隐若现凸显的肌肉线条, 明晦的灯光下, 深邃的轮廓愈发棱角分明, 整个人散发着一贯的沉稳冷清。
    可看向顾辞时,眼神中又透露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闻渊哥哥……”顾辞缓过神,后退一步站稳身体, “怎么是你?”
    “不可以吗?”
    霍闻渊倒是反问得很理直气壮, 好像深夜来找他是件很稀松平常且合理的安排。
    顾辞:“……”
    岂止是不合理。
    一般来说,可以手机微信聊天的时候, 他们很少在接近睡觉的时候去找对方。
    他本来想问问霍闻渊突然造访的来意,却感到一只手落到自己的头顶,轻悠悠道:“头发也不吹干。”
    顾辞的脸红了红,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 霍闻渊忽然拉起他的手,反客为主地将他牵进了卧室里自带的浴室。
    一连串动作, 像是已经进行过很多次般自然熟练。
    事实上,霍闻渊的确经常这样做。顾辞的发质比较细软, 但发量却一点也不少, 加上长度不算特别短,每次吹干头发就成了件倒大不小的工程。夏日往往天气闷热,顾辞有时觉得麻烦, 总忍不住想偷点小懒。
    本来也没什么,结果有一次被霍闻渊撞见,直接二话不说把他拎进卧室,亲自拿起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顾辞当时别提多惶恐,加上被霍闻渊严肃地教育了一顿,乖乖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敢动,生怕触了霍闻渊的逆鳞。结果霍闻渊很快察觉到他的小心翼翼,还故意捏了捏他的后颈,开玩笑说:“怎么,吹头发会变成木头吗?”
    顾辞小小声地表示不服,又被霍闻渊圈着脸颊的软肉肆意地捏来捏去。
    后来就成为习惯了。但这么晚找上门来,还是不太常见的。
    吹风机的温度在头顶环绕,顾辞感到一只手将自己的发梢轻柔地拨来拨去,在轻微的风声中,随着霍闻渊的动作,他的后背不时贴着对方的胸口,肌肤相触,忽然让他有种安稳舒适的感觉。
    是一种有被人精心呵护和关照的安全感。
    顾辞偷偷看向面前的镜子,镜中的霍闻渊神情专注而冷静,举手投足间都有种极其吸引人的魅力。
    于是又瞄了几眼。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他想看又不敢看的目光,霍闻渊的眼神也移了过来,眼看就要对个正着,顾辞赶紧低下了头躲避。
    还怪惊险的。
    正小小地庆幸着自己反应迅速,霍闻渊泠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想看就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语气平淡,但很让顾辞羞愧。
    顾辞紧张地捏手指:“我知道的,没……没有特别想看。”
    说完又觉得发糗,忍不住反思:天啊,没有特别想看……这是什么说法?
    霍闻渊嘴角翘了翘,没有拆穿他。
    吹完头发,顾辞站起身,笑意清甜地向霍闻渊道谢:“谢谢你呀,闻渊哥哥。”
    “不客气。”霍闻渊伸手给他整理耳边的碎发,“打扰你休息了。”
    “没打扰!”顾辞连忙摇头否认,“我也还没有睡觉呢。只是我们本来在手机上聊天,聊着聊着你就过来敲门,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霍闻渊明白他的意思,径直走出浴室,道:“有些事,我觉得当面跟你说更合适。”
    顾辞跟着走出去,好奇问道:“什么事呀?”
    霍闻渊凝视着他白净的脸,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然后缓缓说:“谢谢你选择了我。”
    顾辞:“……哈?”
    ……“选择”?是指跳舞的事吗?
    这也值得晚上来专程上门感谢?
    但霍闻渊好像真的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他坦然地向他伸出掌心,目光炯炯:“去年很遗憾没有和你一起参加舞会,今年有机会,可以邀请你跳一支舞吗?”
    顾辞:“……”
    “当然!”
    手指轻轻搭上霍闻渊的指间,才刚刚触碰,对方便大手一收,将他的指尖尽数拢入掌心握紧。
    落地窗外的月光洒在木地板上,透过交叠的手掌,霍闻渊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而来。
    霍闻渊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还记得去年教你的舞步吗?”
    顾辞慌忙间点头,然后又摇头。
    ……好吧,其实是忘记了。
    他本来就不太会跳舞,去年也是为了参加学校的舞会,临时请求霍老师教了他几个华尔兹舞步,结果没有发挥上用场,最后被商老师带着学了芭蕾。
    虽然也很开心,但其实还是有些遗憾的。
    霍闻渊的另一只手掌不知道什么时候托到了他的腰间:“没关系。”
    “我帮你回忆。”
    暖黄的灯光下,顾辞屏住了呼吸,轻轻踮起脚尖,左手搭在霍闻渊有力的右臂上方,在他的指引下迈出开脚步。
    月光轻奏,虫鸣交响,两道相拥的身影于静谧中旋转靠近。
    说不清是晚风太缱绻,还是夜色太动人,在那样的情形下,霍闻渊也变得极为温柔,明明他的步伐不太协调,还几次踩上他的脚尖,可霍闻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辞辞,放松。”
    轻淡的木质调气息蔓延到他的颈窝,顾辞蓦地耳根发烫,瞬间像鸵鸟似地低下头,试图在空无一物的地板寻找点什么转移注意力。
    霍闻渊刚刚是叫他……辞辞?
    ……可这明明是爸爸才会对他的称呼。
    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叫他?
    霍闻渊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笑道:“地上是掉了什么东西吗?”
    话音刚落,他转动手腕,轻松施力,将顾辞带入了怀中。
    顾辞:“!”
    这是在做什么?
    脸颊好热,脑海里也是“砰砰”的声响。
    霍闻渊依旧笑着,面向着他,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我们辞辞跳得真棒。”
    仰头对上霍闻渊如黑夜般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阵“砰砰”声似乎响得更快了。
    霍闻渊摸了摸他的脑袋,宣布:“今天就练习到这里吧,下次再接再厉。”
    顾辞雪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极不自然的红,在不用抬头就能感受到灼热的注视下,温顺点头。
    将霍闻渊送到门口,又互道完晚安,顾辞缓缓关上门,手心放在左胸,感受着心跳的频率,发出一道近似小动物的呜呜声。
    闻渊哥哥怎么对他这么好呀……
    就像爸爸一样。
    顾辞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以前的日记本,找出某天的某句话,用水彩笔大大地圈起那句“我要和闻渊哥哥做一辈子好朋友!”提醒自己。
    觉得还不够,他又在旁边加了一句强调:
    [一定要一辈子哦!]-
    翌日午后,笃行楼。
    顾辞和另一位生物课代表抱着备用的实验器材走进实验室,为接下来的生物实验课做准备。
    最近几节实验课的课题是培养酵母菌,按照进度,今天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成果揭晓,实验室里喜忧参半,有的因为培养成功高呼雀跃,也有的因为颗粒无收而沮丧郁闷。
    顾辞小心翼翼地从恒温培养箱里取出培养皿,经过对照检查后,松了一口气。
    如预想般,酵母菌们整齐划列地分布着,连大小都几近均匀。
    商最探出头凑热闹,有些妒忌了:“怎么好看的人连培养的酵母菌都是好看的!”
    相比之下,他的培养皿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顾辞觉得有些夸张了,安慰惨遭翻车的商最:“没关系的,说不定是哪里没控制好,下次我们一起,一定可以的!”
    商最的嘴委屈地往下撇了撇,见状就要搂着顾辞亲近撒娇。
    一边拿着自己酵母菌四处炫耀的曲直拽着他的衣领就带离了顾辞:“干什么呢你,休想趁机占小漂亮便宜!”
    “我们公平竞争!”
    商最:“……”
    伸手就是把顾辞一揽,挑衅道:“谁跟你竞争了?人早就是我的了!”
    曲直气得跳脚。
    顾辞早就习惯了他们的斗嘴互损,加上和商最关系好,也不介意被他这么搂着,不料唇角刚浅浅上扬,就对上了霍闻渊狭长深黑的眼。
    “……”
    忽然就想起了昨晚的一些拥抱。
    顾辞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默默地退出了商最的怀抱,往霍闻渊身边靠了靠。
    霍闻渊低头摆弄着培养皿,语调平缓地来了句:“不错。”
    顾辞问:“什么不错呀?”
    霍闻渊淡淡道:“还知道自己回家。”
    顾辞:“……”
    他本来也没有离家出走。
    再次看向霍闻渊的动作,顾辞忍不住发出惊叹。
    “闻渊哥哥,你是在用酵母菌写字吗?”
    培养皿中,是物化生选手最熟悉不过的字母。
    RNA。
    旁边有一侧黑色记号笔写的数字:“11”
    顾辞真诚地竖起大拇指夸夸:“闻渊哥哥,你太有才啦!”
    他怎么没想到用酵母菌创作呢!
    此言一出,霍闻渊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这时,还是从全世界路过审判的生物老师停驻脚步,赞叹道:“哇,霍闻渊同学用酵母菌绘制了最浪漫的生物暗号耶!”
    这句话成功吸引了顾辞的注意,满心好奇伸出脑袋想再瞅瞅,却见霍闻渊沉默地收回了培养皿。
    ……好吧,人家不给看了。
    顾辞失落地转回了头,目睹一切的商最眉头一挑,悄悄掏出了手机,点开搜索的链接后,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霍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土味非主流了?
    下课后,顾辞抱着书和商最在小卖部里挑冰棍,撕开包装往外走,老远就看到斜靠在百年大榕树下等待的两人。
    树荫浓绿如瀑,水泥地面上波光摇晃,霍闻渊懒懒地将手插进校裤口袋,身高腿长,神情闲散冷淡。
    隔了一段距离,曲直上窜下跳地吊着单杠做引体向上,也不嫌热。
    商最叼着棒冰,嘴里含糊地问顾辞:“小顾辞,昨天推荐给你的新中式怎么样?定下了吗?”
    “没记错的话,这款还是亚洲地区限定哦。”
    顾辞抿了一口老冰棍,懵懵点头,又想到现在还没收到服装链接,提醒道:“商最,你要记得把链接发给我看看呀。”
    “?”商最拿出棒冰,表现得比他还吃惊。
    “你没问霍闻渊?”
    顾辞说:“我问了呀。”
    商最理所当然道:“那不就行了吗?”
    顾辞还是没明白。
    商最解释道:“那品牌,霍家的。”
    顾辞瞪圆了眼睛。
    ……难怪霍闻渊说什么今天就让设计师量尺寸,所以那也是霍家的产业之一?
    他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卧室里的那只身价不减反增的限量款玩偶。当时,霍闻渊还和封管家连同店长一起骗他,害得他到去年都蒙在鼓里,直到在床上拍作业时不小心将它入镜发给商最,才被一语点出真相。
    “这东西,没个五位数拿不下来的,还是国外唯一的镇店款。”
    在日复一日的各种冲击下,即便懵懂,顾辞也对霍家的财力和势力有了更清醒的认知。
    商最舔着冰棒,跟顾辞八卦:“霍狗最近越来越骚了,严重怀疑他心思不正。”
    “小顾辞,你跟他一直住在一起,最近发现有什么情况没?”
    顾辞听这话不赞同了,第一时间认真纠正:“不能这样说闻渊哥哥。”
    “他人很好的。”
    商最瞧顾辞这急着护短的样,郁闷地嘟囔:“我也没说他人很坏啊,还好你不是女生,不然我都怀疑他对你心怀不轨。”
    “有图有真相好吧!”为了证明自己的说辞,他掏出手机给顾辞展示,“你看看RNA的‘浪漫含义’?”
    顾辞接过手机,看完后愣住了。
    正静止着,曲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抢走了商最手里的另一半截棒冰,气得商最追过去就是一阵锤。顾辞只好无奈地保管着商最的手机,慢吞吞地朝霍闻渊走去。
    霍闻渊问:“热不热?”
    顾辞摇头。
    霍闻渊自然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那我们回去?”
    顾辞手里拿着冰棍,默默跟在霍闻渊身边,想起发生的种种,忍不住问:“闻渊哥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闻渊侧过脸凝视他,反问:“有吗?”
    顾辞笃定点头:“有的。”
    霍闻渊眼角含笑,不着边际地说:“也许我上辈子也是条核糖核酸。”
    要平常,顾辞多半觉得霍闻渊是在开玩笑逗弄他,但就在刚才,他看到了核糖核酸所谓的另一层民间含义。
    ——愿做一条RNA,即使是单链,却能拥有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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