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最后一节晚自习铃声响起, 同时震动的,还有顾辞藏在抽屉里的手机。
    顾辞小心地取出手机,看清上面的备注,立刻接通了电话。
    封管家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小辞, 下课了吗?”
    “封叔叔?”顾辞莫名有些紧张, 观察四周后掩着听筒回复, “刚刚下课。”
    封管家道:“好的, 我们在老位置接你, 霍先生也在。”
    听到霍管家的这番话, 顾辞瞬间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明明早上才说过让其他司机来接他呀……还有,怎么霍叔叔也会在?
    顾辞皱起眉,担忧地问:“封叔叔, 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事的。”封管家否认得很快, “等你回家。”
    见顾辞挂了电话,挎上背包的商最关心道:“怎么了?”
    顾辞摇头:“我也不知道, 霍叔叔和封叔叔都来了。”
    商最看出他的心不在焉,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往外走:“走吧,今天霍闻渊不在,我陪你。”
    “别担心, 他下午才发微信骂我呢,肯定不会有事的。”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 顾辞在商最的陪同下走出校门,人潮之中, 他走到熟悉的车前, 抬头的瞬间,意外地对上了车窗内如寒刃般锐利的眼。
    那道眼神中的冷静凉薄让商最条件反射性地望而却步。毕竟……从小到大,身边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 平时不管多嚣张多目中无人,见到霍骁都是大气不敢出一个。
    可下一刻,他惊讶地看到顾辞并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霍叔叔好!”
    霍骁难得一见地态度平和:“你好,小辞。”
    商最强行压下内心收到的冲击,明智地选择噤声,极为敬重地朝霍骁低头问好。
    霍骁的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淡淡地应了一声,又看向紧张的顾辞,提醒道:“上车吧,小辞。”
    顾辞点头,和从没见过站得那么规矩笔直的商最道别,顺从地上了车。
    汽车发动,顾辞终于问出了担心了一路的问题:“霍叔叔……闻渊哥哥的身体好些了吗?”
    霍骁侧过脸,打量一番顾辞的表情,幽幽道:“已经退烧了。”
    “啊?”顾辞的心提了起来。
    下午跟他发消息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发烧了?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要是又发烧,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影响?
    霍骁的情绪却没有什么波动,对顾辞说:“不必担心,他的情况已经稳定,回家吧。”
    顾辞却始终面露愁容。
    他实在没办法不担心霍闻渊。
    顾辞望向霍骁,请求道:“霍叔叔,可以让我去看看少爷吗?”
    怕霍骁拒绝,他又赶紧补充:“就远远的一眼,确认他没事就好,我绝对不会接近他的!”
    霍骁没说话。
    副驾驶座的封管家也难得地没有掺合,正襟危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顾辞咬着嘴唇,模样实在可怜:“霍叔叔……”
    车内一片寂静。
    就在其余人都以为顾辞的请求无望时,霍骁忽然命令:“老杜,掉头。”
    顾辞眼睛亮了:“谢谢霍叔叔!”
    “我就知道,霍叔叔最心疼闻渊哥哥,不会真的那么严厉的!”
    语气里时满满的夸赞和感激。
    霍骁的嘴角向下,向来引以为傲的冷静克制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顾礼说得对,太像他母亲,并不是一件好事。
    真心待人没有错,可有时,真心并不一定能换来真心。
    接近晚上十一点,顾辞抵达了医院,隔着病房门外的玻璃,远远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霍闻渊。
    因为有一段距离,他并不能看得太清楚,只能看见霍闻渊平和地闭着眼,呼吸平和,看样子应该是睡着了。
    为了看得更清楚,顾辞的手紧紧搭在玻璃上,脸都快贴了过去,眼里泛了一圈红,心里默默地祈祷霍闻渊能早点康复。
    不知道就这样观察了多久,直到封管家提醒,他才恋恋不舍地挪开了脚。
    在他转身的刹那,病床边的提示铃忽然急促而尖锐地响起,紧接着,全程陪护的护士站起,进行一系列紧急操作,杨医生也立刻赶了过来。
    顾辞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跟着一起进去,却被门外的护士拦住。
    霍骁冷静地制止:“小辞,回来。”
    顾辞只好作罢,心却揪了起来,只能默念: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很快,杨医生走出病房,向霍骁汇报霍闻渊的情况。
    “霍先生,目前诊断,霍闻少爷因为免疫系统受损导致免疫力下降,同时受到极为强烈的情绪波动影响,才会出现反复发烧的症状。”
    霍骁问:“他的情绪怎么了?”
    “之前我们确认过,少爷在特定条件下会诱发触觉剥夺,这次免疫系统受损,应该跟这个有关。”杨医生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辞,有些欲言又止,“所以……”
    霍骁看出他的犹豫,道:“直说吧。”
    杨医生治好硬着头皮往下说:“按理来说,霍少爷不能与他人直接肢体接触,但顾少爷是个例外。”
    顾辞惊讶抬头。
    霍骁眼神中透露着质疑:“你的意思是?”
    杨医生笃定地说:“心病还得心药医,我的建议是……让顾少爷进去。”
    霍骁既没答应也没否认,而是转过来问顾辞:“小辞,你愿意进去吗?”
    顾辞就等这一句,被霍骁这么一问,立刻坚定而迫切地点头。
    霍骁叹了道气,最终还是松了口。
    望向病房里的顾辞,霍骁收回表情,转身往回走。
    目睹一切的封管家赶紧跟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霍骁侧过头,突兀地问:“你觉得我做得对不对?”
    封管家愣了一下,标准微笑道:“先生向来英明……”
    霍骁摇头,打断他:“你在怪我。”
    “我知道,他们也会怪我。但是阿礼啊,我别无他法。”
    “就当我自私一回,下地狱的时候,再给你们谢罪。”
    霍闻渊的路还很长,充满了荆棘与泥泞,他注定不能让他孤身一人。
    所以他选择了顾辞。
    没关系,他会亲自让他们互相成为彼此的软肋-
    窗外下雨了。
    夏日就是如此,白昼晴空万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熟透了的栀子花的香气,可到了晚上,阵雨就那么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雨声淅沥,顾辞坐在病床边,望向眼睛依然紧闭的霍闻渊,好像又回到了最后一次见到爸爸的时候。
    外面的风雨像是在低泣,在弥漫着冷意的昏暗室内,爸爸就那么双眸紧闭地平躺着。
    顾辞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意回想那个瞬间,但此刻,他却又产生了一种失去的恐惧感。
    不,不会的,闻渊哥哥不会有事的。
    他看向那只布有针孔的右手,鼻腔有些发酸,忍不住向平常那样,伸出双手轻轻握住。
    好凉。
    霍闻渊的手很修长,兴许是天生弹钢琴的手,骨节分明又纤细匀称,冷白皮肤下的青筋极为明显,但此刻在病房的冷光下,却隐约有种苍白的病态感。
    顾辞低下头,小心地把下巴放在霍闻渊的手背上。
    “闻渊哥哥,快醒来呀,看看我好不好?”
    “说好要马上康复的,怎么可以骗我呢?”
    顾辞越想越低落,声音闷闷的,一点也提不起劲来。他这才意识到,原来霍闻渊于他已经成为了家人般的存在。
    他愿意用一切换取霍闻渊康复。
    “闻渊哥哥,你不要耍赖了。”顾辞难过地喃喃,“只要你健康,什么我都可以做的。”
    他们还年轻,还有很多的日子要一起走下去,还有很多重要的时刻需要彼此见证。
    顾辞眼眶湿润,在他意识到之前,一滴眼泪已经落到了霍闻渊的手背。
    到了霍家后,他似乎越来越容易哭了,尤其是在霍闻渊面前,怎么也忍不住。
    顾辞慌乱地想去拿纸巾擦,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将他拉住,限制了他的动作。
    略微沙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怎么还哭了?”
    “!”
    顾辞不可置信地看着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抬头,心中一喜。
    “闻渊哥哥,你醒了!”
    霍闻渊没说话,侧身抽出一张纸巾,然后撑着手臂坐起,倾身给顾辞擦眼泪。对上顾辞湿漉漉的眼神,他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调侃道:“刚来的时候不是挺乐观么?怎么到了我这总是哭鼻子。”
    顾辞咬着嘴唇瞪他,眼睛更红了。
    他也想控制的呀……这不是控制不住吗?
    见顾辞更委屈,霍闻渊心中一紧,态度诚恳地认错:“是我的错,别难过了。”
    顾辞倒没有怪他的意思,听他这么一说,顺着问道:“你哪里错了?”
    霍闻渊无奈道:“不该让你担心。”
    “我的身体总是这样,都怪我,让你伤心了。”
    听霍闻渊这么反省,顾辞的心有点酸酸的。
    “又不是你的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看到你,马上就好了。”霍闻渊伸手捏了捏顾辞的脸,故意道,“我发个烧就紧张成这样,要是真死——“
    话没说完,顾辞慌乱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霍闻渊,请你不要再这样说了!”
    明明就让人担心,为什么总说一些泄气的话呢?
    霍闻渊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嘴唇传来与顾辞掌心相触的柔软,四目相对,窗外连绵的雨声立刻安静,只剩下病房内的静谧。
    还有什么,在胸腔振鸣。
    他捉住顾辞的手,牢牢握进手心。
    “我错了。”
    “以后不会这样了。”
    顾辞真的生气了,想将手抽出来。
    霍闻渊凝视着他,紧紧握着不肯放。
    “对不起,顾辞,我不该那么说。”
    “我不会离开。就算你想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
    顾辞扭过头,睫毛微微颤抖。
    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什么离别了,也不喜欢霍闻渊这种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的态度。
    平缓了一阵情绪,顾辞瓮声道:“你说话算数。”
    霍闻渊知道顾辞此刻内心的不安,也不再说什么,而是伸出小指,将顾辞的小指勾住。
    顾辞抬眼看他,眼神略微疑惑。
    霍闻渊:“之前你不也是这么做的吗?这次我主动向你保证。”
    “霍闻渊永远不会离开顾辞。”
    顾辞补充,眼神清澈而诚挚:“霍闻渊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霍闻渊难得没有反驳。
    “嗯。”
    他不值一提又千疮百孔的宿命,何德何能值得顾辞挂记。
    可他不想让顾辞难过。
    顾辞终于被哄好了,小指动了动,大拇指牢牢地盖了印章,仰起头,又是笑颜如初。
    窗外的风雨过去,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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