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舆论的局势瞬息万变, 当局势已经成了一滩排泄物的时候,多半紧跟着出现的并不会是天神一般的清洁工,而是天降搅屎棍。
    这根搅屎棍并没有被签上所属人的大名, 但是人们的心中都各有猜测。
    正所谓以形补形这一民间传言, 人心惶惶之中,有人向着水煮蛋上下而求索。比如今天早晨剥开来的水煮蛋没有那么丝滑,不小心多剥去了一小块蛋白, 都会在意这颗蛋吃进去会不会导致自己的脸上也多个深坑。
    当然,这是没那么富裕的家庭的以形补形。
    王孙贵胄之家, 早就已经开始秘密召集了全城的乳娘, 在母乳的滋养当中,胆颤惊心地观察着自己的面孔。更有甚者,已经去了佛堂与道观, 询问那传说中的唐僧肉到底是何去向。
    在这种每日一惊一乍、草木皆兵的心情当中, 终于有人发现自己的脸上开始出现了红斑,又逐渐鼓出来了一个小包。
    “啊——我的脸!”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深宅大院中的死寂沉沉, 为这里带来了难得的一丝生机与活力。
    从这一刻开始, 搅屎棍彻底下场了。
    这根搅屎棍是一个游行和尚带来的一个传言。
    传说当中, 天地灵气亦有圆缺, 周而复始。而每每缺到极点时,便是意味着这世间出现了个灾星。灾星凭借美貌与算计为祸人间,带来灾祸与疾病。倘若能找到灾星,便能重获天地灵气的造化。而倘若不能, 便是民不聊生。
    至于找到灾星后的处理方法也很简单。
    游行和尚对着惊慌的路人用口型说出了三个字:
    吃了她。
    没过两日, 这名和尚被发现暴毙在了路边, 身上爬满了蛆虫。有人想要靠近, 却刚上前一步, 就见到两条长蛇破开了和尚的肚子,爬了出来。
    见此情景,那人屎尿屁三管齐下,一边逃跑,一边叫着娘。
    紧接着,便是灾星为祸人间,而道破真相的游行和尚惨遭报复的传言,像是疫病一样,卷席了整个大陆。
    但是到底什么是灾星呢?什么样的人才能够被称为灾星呢?
    有人觉得是陆成华。
    因为单朝向来没有女子掌权。这个柔柔弱弱从江南被带回来的公主,居然开始了设女学、用女官,以致于一向残暴无度的不那么新的新皇陆成康见到了她,都满是忌惮和懊悔。
    当陆成华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她单枪匹马提着一把剑去了御书房。
    没人知道陆成华与陆成康这俩兄妹在御书房中交谈了什么,但是两个时辰之后,陆成华全须全尾地从皇城中出来了,与此同时,关于陆成华是灾星的说法,无人敢再提及。
    不管是明眼人,还是眼瞎的,多少都能看得出,这皇城当中的禁军,已经在成华公主的掌握之中了。
    那么除了成华公主还能是谁呢?
    人们的视线从新任家主赫连姐妹的身上转移去了魔族魔女阿芙佳德萝,而后又想到了那个被蛊惑的仙门弟子官云舒。
    到了最后,终于有人一拍脑袋:“你们还记得之前死了的那个逍遥宗掌门是谁杀的吗?是不是就是自在坊的老板姜雨落,张掌门的亲传弟子?”
    被这样一提醒,众人缓过了神。之前摸不出头绪的一堆事情,现在都有了线索。
    “对,就是她。不说是灾星会带来灾祸和疫病吗?她的速修膏已经害惨了无数百姓了。”
    “你们还记得之前在江淮之都的那场仙门招新大会吗?虽然罪魁祸首不是她,但如果不是她一定要去那药宗争个高下,也不至于出了那些人命。”
    “我就说女子经商必有妖。这种弑师的妖女,多少是有些问题的。管她是不是真的灾星,但是肯定不清白。”
    “嘘嘘嘘,快别说了,”一个自诩家中小姨在某修仙门派的书生神神叨叨地让大家保持安静,“你们还敢说这么大声,不要命了吗?逍遥宗的掌门是怎么死的,你们都不知道吗?”
    “不是被妖女杀死的吗?”有看不惯书生这种神秘兮兮作风的壮汉直接反问。
    “嘘——”
    书生的嘴撅成了吹哨子的样子,这么狠狠一吹,倒是让那有些不满的大汉夹紧了大腿根,防止自己被吹成尿急。
    “当然是,但是另有隐情。”
    书生冲着周围的人招招手,示意大家围紧一些:“绝密内部消息,千万不要外传。那姜雨落是用自己的剑,活生生剖出了自己师尊张清风的心。她从掌门院落出来的时候,剑上滴的,正是张掌门的心头血。”
    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从人群中传开。人群在片刻呆滞之后,如同一开始的蜂拥而至,也在交头接耳之后,快速散开。
    不出两日,姜雨落即是灾星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单朝的大部分主要州府。
    全民围剿灾姜雨落除灾星的围猎开始了。
    而这场围猎的主人公,在阿芙佳德萝的府邸当中躲了最开始的几日,躲到了疯狂的人群翻遍了逍遥宗,这才向着阿芙佳德萝提出告别。
    在这段时间没有面对财政危机,反而赚的盆满钵满的阿芙佳德萝心情很好,摸着阿芙的手就没有停下来过。
    “阿芙啊,你姜姐姐要走咯,你会想念她吗?”
    “不用想,我会回来的。”姜雨落看着问情剑上已经凝固成黑色的血迹,攥着袖子想要擦拭,想了想,却又放下了手,任由这血迹继续停留在上面。
    阿芙佳德萝不置可否地轻哼了一声。姜雨落告诉她的那个想法过于离奇了,所以她没有办法完全相信。但是她又莫名觉得,从姜雨落口中说出来的东西,不管多么离谱,还是值得一搏的。至少在原料厂这件事上,她搏到了-
    从魔域离开后,姜雨落站在丛林和荒漠的交界,将自己的问情剑插在了这里,像是一个界碑,又像是一个新的锚点。
    “张清风,师尊啊……如果有一天,丛林漫过了问情剑,草木从你的血液当中抽出了新芽,大概也就到了没有纷争的时候了。”
    “你会保佑这一天早早到来的,是吗?毕竟你的愿望,不也是这个世界的海清河晏?”
    回答她的只有荒漠吹来的风声。那风将荒漠中的泥沙吹到了零星的草木上,看上去反倒是草木被荒漠侵占了一寸。
    姜雨落伸出手,下意识想要将那沙土扇回去。然而当她的手碰到地面的时候,却发现沙土将问情牢牢地抓住,将上面最后一点露在外面的血迹掩埋。远远看上去,像是个小小的坟墓。
    远方传来了修仙者们御剑而来的声音。
    大概是那些人搜寻完了逍遥宗,于是干脆找去魔域了。只是能不能进魔域,以及能不能活着见到魔女,还有待商榷。
    姜雨落最后再看了眼那把问情剑,一道灵力附在了上面,将那剑直接钉死在了地上,而后朝着逍遥宗的方向赶去。
    一路上,姜雨落的五感放到了最大,接收着四面八方的对于她这个人的搜寻。
    全民的围剿不是开玩笑的。很多次,她都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已经扫到了她的身上,而后又缓缓移开。
    其实就在这里也不错。好几次她都这样想着。但是出于某种她也说不出个由来的执念,她还是想再去看一眼逍遥宗。
    周围又是几道探索的灵力扫过,其中甚至有她熟悉的逍遥剑道。她觉得自己已经快要被发现了,而且在丢下了问情剑后连续的跋涉,让她的体力几近耗空。但是那几道灵力的主人最终还是略过了她。
    姜雨落不知道这几道灵力属于谁,她只是强撑起身体,一步一步地爬起这逍遥山的石阶。
    九千多个石阶,这是姜雨落第一次攀爬。
    她不知道那些选择修炼了合欢术的弟子们,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走过这漫长的天梯的。还是说因为没有了能够随意驱使的工具,所以干脆就困在了这巍峨仙山上,不走了呢。
    她还真没有好好去问过那些同门,以后想来也是没有机会了。再次见到她们的时候,她们会不会也想要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呢?毕竟合欢术修炼起来,最在意的大概正是那一张姣好的面容。
    姜雨落做好了在石阶上随时被缉拿的准备,然而她这一路畅通无阻,最大的障碍大抵是仙山上云雾弥漫,石阶湿滑,以及她有点不堪重负的膝盖。
    站在仙山之巅,周围是静谧的山林,山林中隐秘着无数道汇聚在她身上的探究的目光,随时准备打破这份安宁。而她的面前,是前几日她提着还在滴着血的剑,一步一步走出的院门。
    她记得那个手感,金属的剑身温温的,也不知道是源自她掌心的体温,还是出自那颗曾经鲜活跳动过的心脏。
    灵力已经几乎枯涸,是院内似乎有人还在等她的执念支撑着她走到了现在。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门,门内空无一人。一颗高高悬着又满怀期待的心,落在了地上。
    太好了,没有人在等她。那么她也可以坦然地面对书里的结局了。
    云舒,不要来看她。她的最后的样子,大概会很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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