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万里无云, 明月高悬。
    长久以来紧闭府门的赫连府,今夜对着乡绅们打开了大门。
    姜雨落随着卫秋一起再一次进入了赫连府。上一次进来的时候,这里还是香风与血腥气共存。如今这里只剩下了淡淡的草木味, 配合着周围还没有来得及完全修缮的断壁残垣, 显得有些冷清。
    攻破赫连府那日冲在最前面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挠挠头,不敢和一同坐在主位上的蛋黄与莲蓉对视:
    “不好意思啊二位……当时是我们误会了你们。乡亲们不知道赫连家是被那赫连强一手遮天, 要不然我们当时就只抓个赫连强不会砸这些东西了。明日,对, 就从明日开始, 我们过来一起帮你们姐妹二人修屋子!”
    “好,那就劳烦大哥费心了。”
    赫连蛋黄对着那大哥盈盈一拜,身上的雪白的狐裘被夜风吹开, 露出了里面单薄的纱衣。纱衣薄而透光, 在月光下,竟然有着波光粼粼的感觉。
    这样的纱衣在夏夜当中跳舞, 正是合适。但是眼下却还在正月, 正是寒冬春未至。如此气候下, 这样轻盈的衣衫, 反倒让见者心生怜爱。
    “蛋黄姑娘……啊不,赫连家主,你们这……不冷吗?如今赫连强那厮已经死了,没有人会再逼迫你们二人冬日穿着薄纱跳舞了。”
    那大哥看着赫连蛋黄和赫连莲蓉露在狐裘外面的波棱盖儿, 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莫名疼了起来, 恨不得现在就回去搞两个厚实棉裤给她俩穿上。
    他一边盯着那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惨白的皮肤, 一边心中瞎捉摸, 却猛然惊醒自己这样盯着女子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于是用手将眼睛遮住,不敢再看。
    正是这个举动让赫连蛋黄有些不满了,她干脆起了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朝着众人款款而来。
    “诸位有所不知,从前父亲只允许我们姐妹二人穿这些舞衣。如今父亲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家中实在找不到我二人的其他衣服可穿,也来不及去赶制合身的冬衣,只能这样见客。诸位乡绅……不会介意吧?”
    赫连蛋黄说完这些话,已经带上了轻微的哭腔。
    而莲蓉搀着她的姐姐,倔强又□□着扬着头,大声说着:“姐姐,穿成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都是那赫连强的错。今日姐姐请来的都是整个西洲最通情达理的人,还有卫秋小姐与姜老板在,肯定不会有人怪我们的!”
    “这……”
    此情此景,那领头的大哥不得不移开了遮挡目光的手,毕竟人家姑娘都已经这样说了,如果他还遮遮掩掩,反倒是他自己不坦荡。
    而就在他重新看向赫连蛋黄的瞬间,蛋黄眼角的泪花适时落下,惹得包括大哥在内的众多乡绅心中都是一紧,原本满心的疑虑都只剩下了对这姐妹二人的同情和对赫连强的愤怒。
    “我们肯定不会怪你们的,都是那赫连老贼!居然对着自己的亲女儿下此毒手!”
    “我看那几个赫连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样的爹,能生出来什么好儿子。”
    “上次来的时候,就感觉那几个小子也鬼迷日眼的。赫连家主,你放心,虽然我们现在已经放了你的弟弟们,但是日后如果他们敢觊觎赫连家主的位置,你和莲蓉姑娘随便找我们帮忙,大不了我们再捉他们一次!”
    在一声声呐喊与安慰当中,赫连蛋黄满是感激地对着众人拜了三拜,仿佛真的是家族之中仅剩的柔弱女子被迫登上了家主的位置,而现在终于收获了拥有声望的乡亲们的支持。
    姜雨落和卫秋在人声鼎沸中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质疑。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宴席上,一开始发话的大哥端着酒杯就找上了卫秋:“秋丫头,你老爹今日不在,你得替他喝一杯。”
    卫秋起身,有些为难:“高叔,我爹没教过我喝酒,实在不好意思,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这话让高叔的面色有点难堪,他不悦道:“我们西洲的女儿,居然还不会喝酒,老卫是真宠女儿。旁边这位是自在坊的姜老板吧,久仰大名,没想到名震京城的自在坊,居然是出自如此一个貌美的小娘子之手。”
    “姜小姐,这位是西洲镖局的高叔高一杯,整个西部的镖局都是以他为当家的,骁勇无比,是个豪杰。”卫秋在一旁小声解释着。
    “哈哈哈哈秋丫头说笑了。来,姜老板,咱俩搞一杯喝。”
    高一杯浑身散发着酒气,已经是半醉半醒、神志不清,居然直接从桌上拿过了姜雨落的杯子,也不管里面原来装的是啥,直接倒进了酒。
    酒味混合着水果饮子的甜味,还有一股奇异的西域香气,直直地冲入姜雨落的鼻腔,一些零碎的,带着摇晃的烛光的记忆,也随之进入她的脑海。
    “官云舒,别走。”
    “官云舒,你还和方望楠在一处吗?”
    酒杯反转,罗裙翻出酒污。
    姜雨落再回过神,酒杯酒壶已经翻到在地,高一杯面露不悦:“姜老板,你若是看不起我高一杯,直接说就行,何必掀了我的酒?”
    “高当家,我近日身子不适,不能饮酒。”姜雨落抱拳说道。
    往日里,姜雨落这不卑不亢的态度可以说是非常合情合理。但是今日的高一杯痛饮了几杯酒,这酒似是比往日更容易上头,看着面前的姜雨落,高一杯莫名觉得这淡然的样子像是在挑衅他一般,简直叫人气得血直冲脑门。
    “呵,怎么偏偏挑了今天身子不适,我看你就是不想和我喝酒,不给我们镖局面子!”
    “啪——”,酒杯被气昏了头的高一杯掷出,碎裂一地。
    这一声,让原本热闹的宴席直接安静了下来,姜雨落这里成为了宴席的焦点所在,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个异乡的女子下一步准备作何反应。
    忽然,主座上传来一女子的轻呼:“啊——姐姐你受伤了!”
    是赫连莲蓉。
    她正托着赫连蛋黄的手,那手背上直直插着一块碎瓷,正是酒杯碎裂时弹出的一小块碎片。
    “赫连家主……这……我……”
    雪白手背上流下的鲜血让高一杯的酒醒了大半,他语无伦次地想要道歉,但是身为镖局大当家,他那虚无缥缈的自尊又不允许他承认自己喝酒伤人。
    “无妨,”赫连蛋黄轻声说着,贝齿咬着嘴唇,眉间蹙起,似是在忍痛,“高大哥,今日可否给我个面子。我们女子想要讨生活已是很不容易,既然是我们赫连府主办的宴席,那咱们今日大家就都不饮酒了,可好?就当给我们姐妹二人作为东道主的一点薄面。”
    “好,好。”高一杯连声应下,宴席上其他正举着杯的人也纷纷将杯中的酒倒了出来,换上了水果饮子。
    “只是……你这手……”高一杯看着那血已经顺着胳膊流到了狐裘上,心中又惊又怕。
    “姜小姐,听闻自在坊的膏药可以快速止血,赫连家之前购入的膏药前些日子已经被拿去应急,不知姜小姐那里是否有存货,可否借我应应急?”
    赫连蛋黄低垂着头,却弱弱抬眼看向宴席上的姜雨落,好似鱼翔浅底,一汪明月映池塘,摄人心魄。
    姜雨落闻声看过去,就正好对上了这一双眼睛。然而与其他人的心生怜悯相比,她总是能从这眼睛当中看到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许是见姜雨落久久没有说话,赫连莲蓉有些着急了。
    “前些日子都听说自在坊的姜老板心怀百姓,又是到处搜罗来了郎中,又是帮着救人,简直就是位活菩萨。姜老板拥有一幅菩萨心肠,应当不会对姐姐见死不救吧。”
    矛盾的焦点再次转移到了姜雨落的身上。
    姜雨落轻抿嘴唇,对着蛋黄与莲蓉施施然一笑:“当然不会,还请赫连家主寻一处安静房舍。”
    “多谢姜小姐,请——”赫连蛋黄撑着莲蓉的胳膊,从座椅上起了身,为姜雨落引路。
    姜雨落正欲跟随,就感觉衣袖上传来一阵阻力。
    “我和你一起去。”是卫秋。
    “不用,她们今日这一出好戏,针对的就是我。你若是跟着了,这戏还怎么演?”
    姜雨落拍拍卫秋的肩,安抚下了对方,心中却恍然想到了官云舒。
    若是今日是和官云舒一同参加宴席,那家伙怕是死缠烂打也要跟着-
    追着蛋黄与莲蓉的脚步,姜雨落在七拐八拐之中,被带到了一处偏远的屋子。
    “赫连家主好兴致,流了这么多血,居然还带着我参观迷宫。”
    赫连蛋黄停下了脚步。她拍了拍赫连莲蓉的胳膊,示意对方放下搀扶的手。
    “姜小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弱女子,不想在这么多男人面前被涂药,应该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姜雨落双手叉腰,右手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剑柄,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两名女子。
    “一个柔弱,一个率直。你们姐妹俩还真是有着讨人喜欢的性格。”
    “姜小姐谬赞了。”赫连蛋黄柔声细语。
    “确实是谬赞了,”倏地,姜雨落冷笑一声,“因为都是装的。”
    破空声传出,问情剑直指赫连蛋黄。
    电光火石之间,“哐当”一声,剑已经被赫连蛋黄踢到了地上。
    赫连蛋黄已经完全冷了脸,没有了一丝一毫方才柔弱可欺的模样:“姜小姐这是何意?”
    “啧,真没意思。实不相瞒,我刚刚看到你身后的墙上有只虫子,便拔剑想要除了。没想到我这么好心,却被蛋黄家主当做了驴肝肺,居然就这样暴露了会武功的事实。赫连蛋黄,这不太值得啊。”
    姜雨落笑得嫣然,手中掐了个决,问情剑便回了剑鞘当中。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赫连蛋黄从齿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她手背上的酒杯碎片已经不见,而赫连莲蓉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罐子,正是自在坊的速修膏。涂抹上之后,手背上的伤口迅速愈合。
    “细节,很小的细节。你们姐妹二人对着西洲百姓的那番说辞,的确是天衣无缝。可惜了,有一个地方你们忽视了。”
    “什么?”
    “刚刚那一脚。一个自幼习舞的姑娘,踢腿的时候,怎么可能忘了绷住脚尖呢?恐怕二位不是自幼习舞,而是自幼习武吧,武功的武。”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