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赫连家中的火把亮了整整一个寒夜。
    当百姓们簇拥着卫秋破开赫连府大门的时候, 百姓们才发现,这个远观像是个王府一样不容侵犯的赫连府,早就已经金玉在外, 败絮其中了。
    大门打开之际, 赫连家主吓尿了裤子,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却被自己的两个女儿两棍子敲死——
    赫连莲蓉和赫连蛋黄扯掉了舞裙上的流苏。
    从小被父亲和哥哥弟弟要求练舞取乐的她们看着纤弱, 胳膊上却全是腱子肉,第一次拿起了棍棒, 便是直接见了血。
    这一幕让闯进来的西洲百姓们目瞪口呆。有些打头阵的汉子从来没有见识过如此清凉的舞衣, 偏过头去不敢看。
    赫连家主的几个儿子趁乱想要逃跑,却被赫连莲蓉和赫连蛋黄挡住了去路。
    莲蓉大喊:“他们几个知道府中的大夫在哪里,快抓住他们!”
    蛋黄用棍子头抵住了自己年纪轻轻便已经有了纵欲过度之相的亲弟弟的咽喉, 温言细语:“好弟弟,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多久了吗?”
    这一晚,百姓们攻破了曾经在这片土地上为威作福了几百年的赫连家族, 从里面找到了被困的十几名大夫, 以及, 两个拥有着赫连血脉的舞女。
    蛋黄与莲蓉声泪俱下, 人们这才能从她们的口中略微窥见这些年赫连府中的生活。
    赫连家主虽然已经归顺单朝,却依然将自己当做这一片土地上的土皇帝。只不过现在的西洲有了西洲太守在,赫连家主没有办法强迫民间女子了,便盯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儿子当成太子去养, 女儿却成了工具。
    他却没有想到的是, 自己到了最后, 被工具打成了一地红色豆花汤-
    “大夫的数量清点完毕了, 一共十二名大夫。其中有一部分是原本就是赫连府上的府医, 还有一部分,据他们自己所说,是在医馆撤走之前,被人带去给赫连强的。此后便一直被关押在赫连府中,再也没出来过。”
    卫秋的身子晃了晃。这一个晚上,又是跪,又是和西洲百姓们一同破赫连府,又是忙着抓人审人,她几乎已经站不住了。
    她现在觉得,如果放任自己的上下两个眼皮多接触那么一会儿,就彻底不想睁开了。
    “你觉得可信吗?”姜雨落问。
    “大致上可信,除了府医,其他的大夫基本都是民间医师,不是药宗的人。药宗如果想让整个西洲城无医,自己的医师撤走之后,这些民间医师,只能靠着赫连强去关押。”卫秋回答,“药宗,真的想用整个西洲城的百姓的命,去换你们自在坊的撤离。”
    得到这个推测,她感受到身体上无比疲惫,精神上却如同被绳子吊住了一样,清醒得让她整个人发胀。
    “卫秋,谢谢你。”姜雨落拍了拍她的肩,“谢谢你相信了我们自在坊。日后有需要,自在坊将与你们西洲同在。”
    卫秋抱着手臂,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却上扬了几分:“我可不是信任自在坊。我只相信亲眼看到的事实,还有百姓们的真实感受。百姓们生活得好,那就是值得相信的。想要百姓们不好,即使是药宗,我卫秋也不会手软。”
    卫秋说完,也跟着拍了拍姜雨落的肩,继续埋头扎进了处理赫连府的事务当中。
    姜雨落靠着太守府的墙,久久没有动作,想要提醒卫秋的话,最终也没有说出。就在刚刚的对视当中,姜雨落知道,这个小丫头已经什么都想到了。
    西洲作为整个西部地区最大的一个州府,其中生活的百姓,根本不是十几名大夫可以救治得了的。即便他们一个个都是神医再世,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一个大夫医术再高超,那也只能是体现在治好疑难杂症。而对于整个西洲的百姓而言,现在他们需要的,并不是多高的质量,而是数量。
    卫秋深深地知道这件事情。
    如今太守未归,就算回来了,也根本无法保证就能带回来足够的医者。卫秋作为太守的女儿,也是作为西洲的孩子,她已经成了这座城的主心骨。所以她根本不敢休息。
    集中最紧急的病患,分配医者,搜查赫连府以求得药物,调查赫连府和此次医药危机的关联以寻找突破口……
    还有最重要的,从哪里才能找到更多的大夫和常用药材来援助西洲。
    姜雨落很清楚,以卫秋的力量,根本找不到。
    药宗本就是为了通过这件事情逼走自在坊,同时让整个大陆重新审视一次药宗的地位。所以无论如何,药宗的医师是不可能了。
    倘若太守府没有和赫连氏在昨日彻底结怨,或许求助一下赫连氏以外的西洲大户,说不定能得到帮助。
    但是昨日她们已经动了大户之首的赫连氏,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西洲在人界和修仙界都孤立无援。
    那么只剩下……
    “姜雨落,别忘了,这些不过都是一本你讨厌的小说中的人物,甚至在原来的小说当中都没有出现过。”
    她喃喃自语,试图劝着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考虑。
    但是她一闭上眼,眼前便是招新大会上,那一具具冻僵的尸体。
    而不断盘旋在心中的那个方才想到的解决方案,又像是唐僧念给孙猴子的紧箍咒,在她的脑海当中不断涌现,直直叫她手麻心麻,甚至发抖起来。
    这一回,唐僧是她,孙猴子也是她。
    倒下、尸体、治病、救人。
    谁规定了这个世界的人,就不是真正的人呢?谁规定了她的世界才是现实世界呢?到底什么才是现实?
    温暖的被窝,香甜的桂花米糕,还有云舒……一切都真实地刻在她的脑中,每每想起,便是电流过身。
    她是不是可以认为,她的所见就是真实?
    是不是也可以相信,她所在的世界,对于她来说,便是现实世界?
    但是……
    “谁在乎呢?”姜雨落抱着自己,自嘲一笑,“管他什么世界的人,老娘就是见不得无辜的百姓去死,谁让我修的是无情道呢?”
    所谓无情道,对天下苍生皆有情,天下大同,方知“无情”。
    修无情道者,如神女一般,怜爱世人,即便将因此万劫不复。
    太守府中,是经年累月无钱修缮的木头味。而想通了很多事情的姜雨落,却发现自己的鼻子居然在下意识地寻找那抹桂花的香甜。
    她起身去检查了门窗,确认周围无人,这才掏出了须弥镜。
    须弥镜上只有两个消息,一是洛世琪重新跟进的西洲自在坊财报,二是张清风从孟良庆那里要来的西洲见闻总结。
    一个是无情的数字,一个是冰冷的问责。而这段时间她给官云舒传递的讯息,毫无回音。
    姜雨落叹了口气。
    招新大会分别之后,她和官云舒还经常互通音讯。但是自从那一夜她梦到了云舒,便再也联系不上她了。
    姜雨落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一开始的着急,到从旁人口中听说官云舒还安好后的生气,再到现在已经生不动气了,只剩下了难过和思念。
    “算了,拿都拿出来了,再试一次吧。”姜雨落又一次向那个熟悉的名字发送了通讯请求。
    良久,熟悉的忙音传来。
    在一声又一声的忙音当中,姜雨落已然从麻木变成了平静如水的坚定。她没有再犹豫,点开了另一个名字。
    “魔女殿下,好久不见,传给你的财报看着还满意吗?”-
    除夕夜,西洲迎回了它的太守,卫远。
    卫远虽然只说服了周围几座州府的零星几位大夫来到西洲支援,百姓们却明白,西部相邻两州之间,是骑马也需要几天几夜的脚程。能有这么几位前来,大概已经是太守大人亲自跪下来求人才得来的结果了。
    西洲在短暂的欢喜之后,迎来了依旧绝望的沉寂。
    大年初一,一大批打扮奇怪的江湖郎中忽然游历到了西洲城。
    这些人像是从沙漠之中凭空出现的一般,每个人身上都用奇怪的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只堪堪出露两只眼睛用来看路。
    其中有些郎中身上包得过于鼓囊,有好奇的小孩顽皮地戳了戳那鼓包,却发现不是想象中的行囊,而是类似于肉球一样的东西。
    小孩被郎中瞪了一眼,似是听到了郎中喉咙当中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哑嘶吼,害怕得捂住了眼睛。再睁眼时,郎中已经重新投入了治病救人之中,方才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场幻觉。
    令西洲百姓惊奇的是,这些郎中治病的方式很神奇,就像是那自在坊的速修膏一样,无知无觉地,身上的伤病就好了,甚至不用号脉。而且这些郎中好像真的和那自在坊的人认识,整日往自在坊跑,找一个叫姜雨落的女人。
    姜雨落是什么人?
    不知道的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极少一部分知道的,在百姓当中悄悄散播着消息。等到年初五的时候,百姓们看向自在坊的眼神,已经从憎恨变成了愧疚和感激-
    自在坊中,刀贰盾解开身上缠绕着的布条,让身上魔族标志一般的肉瘤暴露出来,这才感受到了放松。
    “辛苦你们了,好不容易可以熟练提纯魔气中的治愈之气,在原料厂干得好好的,就被阿芙佳德萝派来帮助西洲。不过你们放心,这些算是出差,原料厂的工钱照常发放。除此以外,还有我个人出的出差补贴,不会亏待你们的。”
    姜雨落从兜里摸出一叠银票。
    刀贰盾也没有客气,嘿嘿一笑,伸手接了过来,收下了。
    “多谢姜小姐。正好我和我那几个曾经在守边护卫队的兄弟都到了年纪了,这些分一分,存起来当嫁妆,争取嫁个好女魔。”
    姜雨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盯着他收好这些银票,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道:
    “这段时间,魔域当中可有女修去过?个子不高,喜欢扎对称发型,修为却很高的那种。尤其你们魔女身边有什么新人出现吗?”
    收完银票的刀贰盾浑身一紧,连带着肉瘤都跟着紧绷了起来。他眼珠子转向自己放银票的兜子,又转向盯着自己的姜雨落,嘴巴嗫嚅两下,在姜雨落的满眼希冀之中,摇了摇头:
    “没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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