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四十九朵薄荷

    ◎柔声告诉对方:“我也喜欢你。”◎
    婷婷抱着那摞作业下楼,便看见邬别雪长身玉立在小广场中央,似乎在看布告栏前的消息。
    她走到邬别雪身边,笑着朝她道:“姐姐在看优秀毕业生吗?这个每一年都会更新,但是姐姐的超片从来没撤下去过。”
    邬别雪闻言侧目瞧她,唇边勾起不明显的笑意,似是也在怀念,“当初校方采访时,没告诉我会挂这么久。”
    婷婷便接过话道:“说明学校很骄傲有姐姐这样的学生。”
    她顿了顿,目光久久停留在邬别雪那张十八岁的照片上。少女时期的邬别雪眉眼如画,清冷气质透过相片依然清晰可辨。
    “我……”婷婷的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照片中的人,“曾经把考上江大当作唯一的目标。想着哪怕不能和姐姐同届,至少能走过姐姐走过的路,坐在姐姐坐过的教室里……”
    “就总感觉,会离姐姐近一些。”
    她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自顾自接着道:“姐姐这张照片,我看过好多好多次,每次学累了,或者不开心了,就要跑过来看一看。”
    “看到姐姐,心情就会变好,就有动力继续学了……姐姐就像我的精神支柱一样。”
    她垂眼笑了笑,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滴落在怀里的作业上,晕开一小方水迹。
    婷婷慌乱地用手背擦掉,又抬头问邬别雪,强行扯出一抹笑来:“姐姐,我是不是很傻?”
    邬别雪望着女孩泛红的眼眶,一时变得哑然。
    对方的目光依旧执拗,似乎还未曾放下某种希冀和幻想。
    可邬别雪很清楚,自己必须亲手,将这份天真残忍地扼杀掉。
    她往婷婷的方向靠近一步,声音比春风更加柔缓:“你不傻。”
    “你只是还需要成长。”
    “婷婷,你的精神支柱可以是晴天的细风,可以是地上斑驳的树影,可以是爱吃的某样甜品或者喜欢的书籍,但唯独不可以是某种关系,不可以是某个人。”
    分明是温柔语气,却让婷婷的泪意积蓄得越发摇摇欲坠。
    邬别雪带着香气的指尖伸来,轻轻揩掉面颊上的泪水,动作怜惜得让婷婷忽然生出几分对方能够属于自己的错觉。
    她慌乱地抓住邬别雪的手腕,带着哭腔哽咽道:“姐姐、我真的……我真的不想出国……我不想见不到你……”
    “我们真的、不能有其它可能性吗?”
    面前的女孩在抽噎、在难过、在哭泣。
    邬别雪任由她抓着自己手腕,另一只手从大衣兜里摸出干净纸巾,耐心地为她重新擦干净眼泪。
    “婷婷,我似乎没有告诉过你。”
    “我有喜欢的人了。”
    邬别雪原以为女孩太年轻,还分不清到底什么才是喜欢,所以没必要把一切都说开,那太残忍,也太不必。
    可见证过对方令人心惊的固执,她才明白,她不能再把对方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看。
    感情只要诞生,就应该受到平等的对视。她没有理由轻视对方的情感。
    所以,即使残酷,她也要亲自斩断这份情念。
    寒风忽而刺骨,摇晃着近处的大树枯枝,抖擞着渗进婷婷身体,冻得她骨头打颤。
    过了半晌,她缓缓、缓缓地把手放下,呆愣地扯出一抹笑来,“原来是这样……你其实、早点告诉我就好了……我也不是一定要纠缠你……”
    邬别雪移开眼,不忍再看女孩凄惶面庞,低着声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我没有怪你。那、那我们可不可以抱一下?”
    “以后……以后我不会再喜欢你、我会出国,你只是我的邬老师……”
    “我……只是你的学生。”
    婷婷吸了吸鼻子,努力笑得灿烂,似乎真的拥有能彻底放下的决心。
    邬别雪注视着对方眸中的水光,身形顿了顿,随后轻轻颔首。
    得到应允的瞬间,婷婷迅速闭着眼埋入对方怀中,将面颊抵在她肩颈处。
    狠心决裂前,她放纵自己作祟的情感,轻轻仰头,将唇触在邬别雪颊边,蜻蜓点水般吻过。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努力将对方身上的香气记在脑海里。
    然后迅速分离。
    邬别雪感知到颊侧温热掠过,皱眉一瞬,正欲开口,但瞧见对方不断后退的脚步和已经坠落的泪水,最终还是抿抿唇,没说什么。
    婷婷抬手抹过眼泪,强撑着扯出一抹笑来:“我们回去吧,邬老师。”
    再见,姐姐.
    徐女士终于在傍晚时刻抵达住宅,一见面便拉着婷婷担忧地看了半天,确认对方完好无损后才长长松了口气。
    婷婷无奈地道,“吾勿是蛮好嘛,姆妈侬覅瞎担心呀!”
    徐女士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嗔道:“侬个小囡呀,害得姆妈心肝扑通扑通跳!”
    她一把拉过婷婷,转头对邬别雪笑道:“邬老师,真真对勿起,耽搁你时间了呀。婷婷不懂事,多亏你照顾。”
    婷婷被她推着,也乖乖地道谢:“谢谢邬老师。”
    邬别雪笑了笑,摇头示意没关系。
    徐女士还觉得新奇,自家女儿向来都亲昵地把邬别雪叫作姐姐,这下倒是正儿八经喊上“邬老师”了。
    她没察觉到两人之间骤然利落的关系,只一颗心沉浸在女儿身上,又实在对邬别雪愧疚,于是给对方包了个大红包,称是过年红包,收下才有福气。
    邬别雪被对方强硬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只好先收下。
    和两人道了别,邬别雪迈出别墅,抬眼瞥见天色愈发阴沉,似乎能滴出水来。
    陶栀半个小时前又发来消息,问需不需要自己来接她。
    表面上是这样问,实际上分明就是在催她快快过去。
    迫不及待地想见她。
    邬别雪勾唇笑了笑,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正准备打个车,屏幕上却突然浮现出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诈骗电话,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挂掉。
    间隔不到五秒,电话再次打来。那串数字在屏幕上猛然跳动,显得暴躁又不耐。
    邬别雪蹙了蹙眉,按下了接听。
    “喂?”
    “邬别雪是吧?”低靡的女性嗓音,听起来极其薄情,却又带着几分松垮的轻浮。
    邬别雪记忆中没有认识的人拥有这样的声音。
    “你是?”
    对方“啧”了一声,不耐地打断她,抛下一颗足够炸起千丈水花的炸弹:“邬远松死在东南亚了。”
    邬别雪猛然攥紧了手机。
    “我在幻斋厅等你,包间号1809,半个小时内过来。”
    如同骤然打来一般,骤然挂断。
    邬别雪呼吸快了几分,攥着手机,久久未回过神。
    突然起了大风,如同凝着冰凌,一根一根扎入心腔,在那颗好不容易热切起来的心脏上开出一朵一朵冰花,最后包裹出严密冰层。
    手机轻震,将她逐渐变冷的思绪拽回。
    邬别雪颤了颤眼睫,眼神在陶栀新发来的消息上一寸寸吻过。
    桃:师姐慢慢来,我不着急
    她定定看了许久,但终究没有回复。
    退出微信,调出打车软件,她把已经设定好的目的地一个字一个字删除,抖着指尖重新输入“幻斋厅”三个字-
    1809号包间里,满眼烦躁的年轻女性靠在窗边,眉心郁结,抖着双腿,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单薄的唇已经浮出一层血痂,可她依旧紧紧咬着,似乎毫不知情。
    邬别雪坐到她对面,瞥见对方容貌,骤然皱起眉心。
    女孩瞧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眉眼与自己几分相似,只是更加锋利。
    脸上两颗眉钉一颗鼻钉,因为烦躁撸起了袖子,露在外的小臂和脖颈上有些不算浮夸的纹身,图案像是几尾鲤鱼,气质是和声音如出一辙的浮浪轻佻。
    “邬别雪是吧?”女孩停止了抖腿,睨着对方,微微挑了挑眉。
    邬别雪敛眉,倒了杯水,“是。”
    柏鲤看她神态从容,气得发笑:“你还有心思喝水?”
    邬别雪倒水的动作一顿,却还是倒好了一杯,端到对方面前。
    “给你的。”
    柏鲤看着眼前的水,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好半天才“啧”了一声,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你爹逃去东南亚,在当地办了贷款,欠了一百多万。”
    柏鲤捏着那个玻璃杯,五指死死扣拢,似是恨不能直接捏碎,语气烦躁不堪,“结果昨天他死在当地一家赌场,死前还差八十多万没还完,人家追到国内来了。”
    邬别雪瞧着对方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隐隐猜到其中的联系,却仍觉荒谬。
    “你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柏鲤锋利眉眼,心中浮出个可笑的猜测,却令她不自觉攥紧五指,语气也带上几分焦躁。
    “呵……”柏鲤讥讽一笑,“那死老登欠了借贷条约,还不完的让女儿接着还。今天追债的找上门,我才知道小时候见不着的死爹究竟是谁。”
    柏鲤拉开挎包,把那几份条约文件和亲子鉴定证明一份份摊开在邬别雪面前。
    “我今天已经找过国际法律师了……”她揉了揉太阳穴,指节抵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把律师说过的话复述给邬别雪听:“根据国际私法原则,这些借贷合同确实具有跨境追偿效力……”
    邬远松是特意选在承认“父债女偿”的法域签下这些合同的。
    怒火缓慢燎过心头,却又无处发泄。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帮那死人背负这笔债?她何其无辜?邬别雪又何其无辜?
    最恶毒的诅咒在脑海里滑过一遍,却因对象早已成为一具尸体而显得可笑无力。
    柏鲤五指成拳,在桌上猛然一敲,唾道:“生前一面没见过,死后倒是想着让我给他还债。”
    邬别雪垂眼扫过,在瞥见那份英文借贷合同还款人处署着自己和柏鲤的名时,心尖重重一跳。
    邬远松还真是……死了也不安生。
    死前带给自己无数阴影,死后的亡魂还要笼罩在自己头顶。
    这人渣居然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活该千刀万剐,也不知道死得够不够惨。
    但此刻,邬别雪竟分不清是自己更可怜,还是面前这莫名其妙被拉来还债的女孩更可怜。
    邬别雪正想开口,手机却再次传来震动。
    她垂着眼,却不敢去看是谁发来的消息,喉间干涩得堪比火燎过的荒原。
    包间玻璃窗外的天空彻底黑透了。除夕之夜,已经陆陆续续开始出现烟花。
    分明……这个时间她该和陶栀待在一起的。
    听对方告白、然后摸摸她的头,把自己的心剖开给对方看,柔声告诉对方:“我也喜欢你。”
    她在心底试过好多次,已经知道要怎样把这五个字说得从容而郑重。
    让两瓢水汇合、交融,酝酿成可爱的恋情美酒,而她心甘情愿悉数饮下。
    只是现在,这些设想好像一场滑稽梦境。
    坐在对面的柏鲤见她久不回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踹了踹她的凳子腿,“说话啊。”
    邬别雪收回目光,睫毛开始轻颤。
    “还款期限是多久?”
    柏鲤努了努嘴,用下颌点了点那份文件,烦躁地道:“他借的贷款性质特殊,只剩三个月了。”
    邬别雪轻轻点点头,抬眸问她:“你情况怎么样?”
    柏鲤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初中辍学,出社会早,在江市开了家酒吧,杂七杂八的攒了十二三万,多的没了。”
    邬别雪颔首,“你都留着吧,我来想办法。”
    柏鲤睁大眼,眼底几分打量意味,揶揄道:“你真的很有钱?”
    邬别雪摇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对你很不公平。你很无辜,不该被牵扯进来。”
    柏鲤听了这话,嗤了一声,满不在乎道:“你装什么清高?我打探过你的消息,那老登破产之后你一分也没捞着,现在还自己打工赚学费。”
    “你还要读五年书,但我已经自己赚钱了,按理来说我比你更有经济能力吧?”
    “虽然很不想承认那死老登是我生理学上的爹,也不想给他还债。但追债的人乌泱乌泱地找上我门来了,文件条约清清楚楚摆给我看,我还能怎么办?”
    柏鲤忍不住又唾了邬远松几句,“畜生一个,再死一万遍都算便宜他了,下地狱去吧。”
    邬别雪垂着眼听她厌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声线艰涩:“你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柏鲤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对方是担忧她被威胁生命安全,于是别扭地轻咳一声:“暂时没有。但那群人来的时候腰上别着刀,笑得假惺惺的,模样挺狠,估计都不是什么善茬。”
    “我身边没什么亲人和朋友,他们威胁不了我。”
    柏鲤瞥了对方一眼,有些拧巴地提醒道:“你呢?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这几个月最好别和她们走那么近了。”
    衣兜里,手机再次传来几声仓皇的震动,急切、不安、害怕,像在委屈地质问她为什么还不去赴约。
    一声一声,催得她心颤。
    邬别雪喉间几乎要溢出血腥味。
    沉默中,窗外夜色里炸开最大的一朵烟花,把整个江市的天空点亮。
    邬别雪好像闻到了,火药迸燃的味道。把心肺炸得鲜血淋漓,连同崩垮的防线和尝试和陶栀建立亲密关系的念头,一同化为乌黑齑粉。
    良久后,她轻声回应柏鲤:“没有。”
    声音低入尘埃,差点被窗外的喧嚣覆没。
    【作者有话说】
    后面没有给死老登还债,大家放心[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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