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四十六朵薄荷

    ◎好笨。◎
    “啪嗒”
    呼噜跳跃到客厅的雕塑高几上,推翻了上面摆着的一个瓷瓶,里面交错的两支弗洛伊德玫瑰和碎瓷片一起,落了一地。
    陶栀从一室寂静中回神,猛然往后退开,凳腿在抛釉砖地面上剐蹭出刺耳的声响。
    邬别雪垂了垂眼帘,见她反应局促慌乱,倒也不是很意外。
    和她预想的也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这次,被戳破的小狐狸又要躲多久,才会大着胆子再一次靠近。
    “我、我、我去收拾一下……”陶栀颊侧绯红,比地上散落的那两只弗洛伊德红得更羞赧。
    她慌乱地身,脑子里一片空白,脚步凌乱往客厅走去。
    邬别雪没拦她,只是在看见她不知所措地、直愣愣地上手直接去捡地上的碎片时,立刻皱了皱眉。
    她快步朝陶栀走去,便见地上那片碎瓷里已经多了几滴殷红血迹。而陶栀似乎一无所觉,仍在手忙脚乱地收拾残局。
    一旁的缅因猫知道自己犯了错,又见主人流血,心疼又焦急地叫了好几声,伸出小爪子,似乎想阻止陶栀的行动。
    在陶栀的手再一次向碎片伸去时,邬别雪快她一步,攥住了她的手腕。
    “不要动了,我来收拾吧。你去沙发上坐着。”
    陶栀沉在藏了十年的秘密被对方轻而易举戳穿的惊慌中,脑子轻飘飘的,已经听不懂对方话里的意思,闻言却还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又立刻把眼神移开,一眼也不敢看邬别雪。
    邬别雪看她一副缩头小乌龟的姿态,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口气,把她牵到沙发边让她坐下,又问家里的医药箱在哪里。
    等对方冷淡的体温触碰到自己受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包扎时,陶栀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此刻,邬别雪半蹲在她面前,向来清冷的面庞竟变得柔软,连那双看不到涟漪的眼睛,似乎也有一些情绪在缄默流淌。
    邬别雪给她包扎完,微微抬起脸,望着陶栀,用气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好笨。”
    分明是故作责备的话语,但陶栀看到了她眼里的几分怜惜,像是纵容,让那句话也好像……掺着很浅的宠溺。
    陶栀又开始心如擂鼓了。
    藏了十年的秘密,被看破之后,对方没有逃走、没有嫌恶,也没有装作若无其事,或是冷冰冰地躲远开。
    她在用带着柔和的目光,默不作声地安抚自己的恐惧、安抚自己的慌乱。
    甚至……好像在用另一种方式表示容许。
    陶栀颤着眼睫,连带着指尖也微微发抖。
    她从来不敢轻易相信幸福。
    幼时在福利院里,偶尔得到的一粒糖果、分到的一件旧衣服、甚至院长阿嬷有时一句不经意的夸赞,都会让她惊惶好久。
    甚至直到现在,她也时时在想,这样美好幸福的生活真的属于她吗?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好害怕只不过是一场甜蜜梦境,好害怕一睁眼还是会回到没有人爱她、没有人在意她的福利院后院。
    她像一只南迁的候鸟,被突如其来的暖流裹挟着偏离了航线。明明已经栖落在温暖的枝头,羽翼却仍因记忆中的风雪而恐惧颤抖。
    如果不曾得到,她不会像这样害怕回到原处。可偏偏她就是拥有了,所以倍加惶恐。
    得到了温暖,就害怕再失去。
    离邬别雪近了,就恐惧会再回到原点。
    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极有耐心的,把握着两人的距离,时时刻刻关注着对方的变化,生怕引起对方不适,会把积攒了好久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渗透对方的生活,让对方不得不适应自己,让对方再也离不开自己,再谋取关系的进一步发展。
    她太惶恐、太害怕,所以更要确保百分之百的可能性,一步也不能出错。
    所以,在陶栀自己都觉得还没有布置好陷阱,邬别雪就向她流露出“愿意踩进”的可能性时,陶栀胸腔颤栗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邬别雪,像又成了失语的小哑巴。
    但邬别雪没有像小时候那些人一样,面对她的哑然冷眼嘲讽,又或是不耐嫌恶。
    她的眼神好像月光下的海,分明微凉平淡,但偏偏温柔得能淹没一切不安,能包容所有的胆怯和退缩。
    “不回答我吗?”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是又要答非所问?”
    此刻,陶栀的喉咙像被细砂磨过,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好像又忘记了要怎样才能让声带振动。
    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沸,烧得她皮肤发烫,灼得她不知所措,燎得她躁渴难耐。骨头,骨头也被烫得好痛。
    肋骨最靠近心脏,所以先一步遭殃。
    邬别雪的眼睛近在咫尺,像一片粼粼浅海,却让她几乎要溺毙其中。
    陶栀在这样温柔的沉默中,终于缓慢积攒出能够出声的勇气。她攥紧五指,带着哭腔,要让沉寂十年的秘密重见天日:“邬别雪,我……”
    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炸响,硬生生截断了她酝酿许久的告白。
    她的声音太轻太软太弱,轻易就被喧嚣聒噪铃声吞没。
    邬别雪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起身时指尖轻轻蹭过陶栀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等我一下。”
    身侧空下来的瞬间,陶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着。她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指尖不自觉地揪紧衣料。
    邬别雪分明是在引诱她、在挑拨她。用带着纵容的眼神,用若有似无的触碰,用过分柔和的话音。
    对她目挑心招。
    太坏了。
    可神情又分明在同意、在等待、在接纳她的试探。
    竟然让她觉得,在十年间不断蓬勃的渴求,好像真的能在下一刻,出现开花结果的可能性。
    陶栀抬眼,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对方秀颀的背影,心尖止不住发烫。
    她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所以她会鼓足勇气、忍住泪意,郑重其事地告诉对方——
    “抱歉。”邬别雪挂了电话回到沙发前,神情带上点疲惫,却依旧温柔,“我得出去一趟,有些事要处理。”
    陶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人送到门口,又怎么看着对方离开的。
    回到沙发前,她无意识地咬着指节,想起方才戛然而止的告白,她才后知后觉地又开始羞颤,干脆趴在沙发上,把自己的脸埋进柔软抱枕里。
    邬别雪抱过的抱枕。
    好香-
    昨夜下了冷雨,室外阴云低垂。
    邬别雪将大衣领口又拢紧几分,却仍挡不住丝丝缕缕的寒意往衣缝里钻。
    她盯着手机屏幕,方才在陶栀面前勾起的唇角和早已抿成一条直线,连带着温和纵容的笑意一同消失彻底。
    徐女士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每条都带着过分的客气与刻意的讨好。邬别雪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半晌也没回复。
    她不喜欢掺和这种家长里短的琐事,可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阿拉婷婷格小囡真格是勿懂事,搭屋里厢闹了眼矛盾,就闷声勿响自家买了飞机票从上海跑回江市去咧!”
    “格记要命了呀,阿拉全家门才勒上海过年,江市又呒没认得格人……”
    记得徐女士的声音在方才那出电话里发颤,字字句句都浸着焦灼:“讲起来也是伊二姨勿好,我还没告诉婷婷留学手续办好了,伊就急吼吼格讲出来了呀!”
    她顿了顿,呼吸声沉重,终于迟钝地记起说普通话:“那孩子向来最听您的话,能不能麻烦您……”
    言辞恳切,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孩子离开上海时情绪非常不对劲,生怕她出什么意外,希望邬别雪能帮忙去看一眼确认她的状态。
    邬别雪轻轻呵出一口气,眼睁睁看着白雾在寒风中转瞬消散。
    她攥紧了大衣领口,留恋羊毛呢料在指腹留下柔软的触感,最终却也只是将围巾又绕紧一圈,转身往更开阔处走去。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她下意识回头望,看见那栋小别墅的轮廓已在阴冷天色中模糊成影,暖黄的灯光像被雨水晕开的油彩,渐渐洇在灰暗的远处。
    差一点。
    天色灰蒙蒙,隔上层玻璃车窗,就更显得黑沉。
    坐到出租车的后座,邬别雪不疾不徐点开与婷婷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对方抱怨上海无趣,说想回江市。她当时只回了个简短的“这样”,现在想来,或许该多问一句的。
    邬别雪斟酌着编辑消息,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片刻才落下:婷婷,听说你回江市了?是回家了吗?
    手机屏幕静默得令人心慌。十分钟过去,对话框依然死寂。
    这太反常了。
    那个总是秒回消息的小姑娘,此刻备注处却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不曾出现。
    邬别雪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果断退出聊天界面,直接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嘟——嘟——
    漫长的每一声等待音,都像在拉扯她的神经。
    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突然接通了。
    “喂?婷婷?”邬别雪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她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盘算着抵达对方家里的时间。
    五分钟。
    电话那头传来细碎的抽泣声,像被刻意压抑的呜咽。
    “怎么了?”邬别雪放柔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和我说说。”
    五秒钟。
    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崩溃的哭声:“姐姐……我、我在医院……”
    邬别雪的心被猛然揪起。她迅速调出地图,查看目的地和医院的距离。
    五公里。
    “不好意思师傅,”她捂住手机听筒,压低声音,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能麻烦您把目的地更改为医院吗?车费我双倍支付。”
    女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干脆地打了转向灯。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混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抽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马上到,别怕。”
    【作者有话说】
    虽然甜甜的很美好但是该走剧情惹[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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