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四章 阳谋

    程梓嘉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虚弱,清晰地、冰冷地割开了病房里凝固的空气。
    “阿尔法级”碳基芯片蚀刻技术!
    那是文森特家族压箱底的、绝对的非卖品。
    是他们在全球尖端半导体领域保持霸主地位的核心命脉。
    其价值,远非一批被禁运的原材料可比。
    程梓嘉这哪里是在谈判?这分明是在掀桌子!
    是要用“云渺”这块诱饵,去钓巴兰身上最肥美、也最致命的那块肉。
    “嘉嘉!”韩毅失声低吼,手机几乎脱手落地。
    他一个箭步冲到床边,高大的身躯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而微微颤抖,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程梓嘉苍白的脸,“你疯了?那是文森特的命根子!巴兰怎么可能……”
    “他会的。”程梓嘉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但那双望向韩毅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洞悉一切的笃定。
    那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将自身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的疯狂冷静。
    “他想要‘云渺’,从来就不只是为了一个品牌的价值。”
    程梓嘉的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大洋彼岸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他要的是周氏的根基,是我外公和母亲留下的象征,更是……彻底折断我的脊梁。他要我亲手奉上,跪着奉上,让我永远记住这份屈辱,永远匍匐在他‘父亲’的阴影之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穿透力。
    “而‘阿尔法级’图纸……”程梓嘉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是他引以为傲的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是他掌控力的终极象征。他自负,他狂妄,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将所有人视为棋子。他绝不会相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他的王冠上,更不相信,有人能用‘云渺’这样的‘筹码’,从他手里撬动他的根基。”
    程梓嘉缓缓转回头,直视着韩毅震惊而痛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所以,他一定会答应。他会把这当成一个笑话,一个垂死挣扎的Omega在绝望中发出的、不自量力的呓语。他会答应,因为他笃定我拿不到,他笃定无论过程如何波折,最终,他不仅能得到‘云渺’,还能彻底碾碎我,碾碎你,看着我们在自以为是的挣扎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然后像碾死蚂蚁一样,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这是他的傲慢,也是他唯一的破绽。”
    程梓嘉的眼神锐利如刀,“他太习惯于俯视,太习惯于计算得失,却忘了……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掉狮子的喉咙。”
    韩毅被程梓嘉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疯狂和冰冷的算计彻底震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人,却感觉像是在凝视一座即将喷发的、沉寂了太久的火山。
    那平静的表象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可是……你的身体……”韩毅的声音干涩发颤,巨大的担忧几乎要将他撕裂。
    程梓嘉刚刚才从鬼门关爬回来,身体脆弱得像风中残烛,如何能承受远赴A国、深入虎穴的波折和压力?
    “死不了。”
    程梓嘉淡淡地吐出三个字,重新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谋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但那微微抿紧的、毫无血色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病房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心跳声和仪器冰冷的滴答。
    韩毅僵立在床边,看着程梓嘉苍白脆弱的侧脸,看着他薄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的腹部,巨大的痛楚和更深的无力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明白,程梓嘉心意已决。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他要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和母亲最后的遗泽,去赌一个渺茫的、几乎不可能的希望,去撕开巴兰那看似无懈可击的堡垒。
    而他,除了眼睁睁看着,还能做什么?
    *
    大洋彼岸,文森特庄园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只留下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和书桌上台灯温暖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顶级雪茄醇厚的香气和旧羊皮纸特有的味道。
    巴兰·文森特靠在高背真皮座椅里,姿态放松而优雅。
    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面前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韩毅特助刚刚传递过来的、来自程梓嘉的“条件”。
    “‘阿尔法级’蚀刻技术图纸……”
    巴兰低声重复着屏幕上的字眼,湛蓝的眼眸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深邃莫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缓缓地、极其愉悦地勾起唇角,那笑容越来越大,最终化作一阵低沉而畅快的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巴兰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像是在为这出戏码打着节拍。
    “我亲爱的儿子……果然没让我失望。这份胆魄,这份……孤注一掷的疯狂,倒是颇有几分像我。”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仿佛在欣赏一件突然展现出意想不到价值的藏品。
    “先生,”屏幕一角,负责传递信息的虚拟助理影像发出平板的电子音,“对方要求二十四小时内回复,并且……指定交易地点在A国,需要程梓嘉先生亲自到场交割。”
    “亲自到场?”巴兰眉梢微挑,眼中那抹玩味和掌控一切的愉悦更浓了。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当然要亲自到场。”
    巴兰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这么重要的‘礼物’,怎么能不亲眼看着我的好儿子,亲手、恭敬地交到我的手上呢?那场面,一定非常……令人难忘。”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在文森特家族守卫森严的私人机场,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那个苍白倔强、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恨意的Omega,为了他身边那个自身难保的Alpha,为了那可笑的希望,不得不低下他高傲的头颅,颤抖着双手,将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奉送到他这个“父亲”的手中。
    那份屈辱,那份绝望,那份被彻底碾碎的骄傲……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巴兰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回复他们,”巴兰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下达指令,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同意他们的条件。三天后,上午十点,文森特家族在纽伦市的私人机场贵宾厅,恭候程梓嘉先生大驾。”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加深,补充道:“记得提醒我亲爱的儿子,务必带上‘云渺’所有完整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转让文件。少一份,或者晚到一分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交易即刻作废。而他和他身边那位韩先生,就抱着那堆废纸和那点可怜的、苟延残喘的希望,一起……下地狱吧。”
    “是,先生。”虚拟助理的影像微微闪烁,随即消失。
    巴兰端起酒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庄园精心打理的花园,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望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望着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蓝眸,轻轻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
    “来吧,我的儿子。”他对着窗外的黑暗,如同对着棋盘上最后一枚即将被收服的棋子,低语道,“让爸爸看看,你的骨头……到底有多硬。这场戏的终章,理应由你……亲手来写。”
    冰冷的笑意在他唇边无声地蔓延开,带着猎人对踏入陷阱的猎物,那种绝对的、残忍的掌控感。
    消息几乎是同步传回了K市的特护病房。
    当韩毅将巴兰的回复,尤其是那句带着赤裸裸威胁的“下地狱吧”复述给程梓嘉时,他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
    病床上,程梓嘉静静地听着。
    听到“亲自到场”、“纽伦市私人机场”、“下地狱”这些字眼时,他闭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放在薄被上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三天后……”程梓嘉缓缓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空洞,“准备飞机吧。”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愤怒得几乎要爆炸的韩毅,望向窗外。
    K市的夜空依旧被阴霾笼罩,看不到一颗星星。
    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低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对着某个无形的存在宣告。
    “刀山火海,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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