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又春

    ◎不管成功与否总要试一试◎
    有什么能比绝望中触碰到希望,然而希望又瞬间破碎,更令人绝望?兰香现在就是这种状态。
    在王员外家被虐待殴打时,她没有屈服,仍然坚持去寻找那一丝光明。
    然而,被恋人抛弃,财物被席卷一空,再被混混欺辱,一连串的打击几乎泯灭兰香眼中的光。
    突然,一双手将她从黑暗中牵出来,但是现在这双手又放弃她,任她在黑暗中踽踽独行,孤苦无依。
    兰香此刻陷入更深刻的绝望中,接连遇人不淑,万念俱灰,甚至想要一死了之。这个世界全是污浊,不值得她留恋。
    苏蕙仙见状兰香脸色苍白,神情凄惶,连忙解释道:“你先别误会,听我把话说完。”
    兰香抬头,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苏蕙仙,这让苏蕙仙心突突地跳了一下。
    苏蕙仙先是叹了一口气,丝毫不躲不避地对上兰香青肿的眼睛,放柔了声音,缓慢而温和道:“你正值青春年少,以后还要成亲生子……”
    “奴婢不愿意成亲,不愿意结婚……”兰香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极为尖利。
    男人带给她的只有疯狂、暴虐、欺骗和羞辱,怀孕留给她的是痛苦和不堪。
    苏蕙仙连连点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兰香的头发,坚定道:“那就不成亲。”
    “今日跟着去救你的人都是家中的老人,也都是有几分正义感的普通人,现在他们会怜惜会同情你的遭遇。”
    “但时间久了,看人时难免会带有异色,他们只是普通人啊。你是个坚韧的好孩子,只要好好活着,将来一定会为谋划上好日子。”
    “我能让人强行闭嘴,但管不住那些眼红你的人。那些生活不如意的人,总想着把原不如他们的那些人啊,拉回比他们生活还差的境况。”
    兰香在苏蕙仙言语和手的安抚下,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理智也逐渐回笼。
    苏蕙仙冲着兰香微微一笑,道:“我初看到你的眼睛,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是一个心里明白,且有胆识,性格又坚韧的孩子。”
    兰香止住哭泣,感觉自己好像被苏夫人一眼看透到心底,抿了抿嘴,低下头道:“夫人是说我野心勃勃吗?”
    苏蕙仙道:“男子有野心,女子当然也能有野心,这是正常的。你很好,很好。”
    接连罹受一连串的打击,兰香被庄家救了后,没有寻死觅活以保清白,而是想着抓住庄家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这一点让苏蕙仙很欣赏,也很喜欢。
    兰香沉默下来,细思苏夫人所言。
    人心易变,今日的怜惜,来日就可能化为伤人的刀剑。
    若真发生了苏夫人口中的事情,只怕这世道就能逼得她以死谢罪,但是她不想死,不想让得来的一切化无乌有。
    偷窃、淫奔、欺辱……哪一项都是做婢女乃是身为女人的大忌,哪一项都能让她拥有的一切顷刻间灰飞烟灭。
    兰香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泣后的嘶哑,还有着韧如蒲草的不屈和破除一切的勇气:“兰香愿夫人教我。”
    苏蕙仙忙扶起兰香,拉她坐下,将现状与她说了,道:“我已请陈家消了你的奴籍,你现在是自由身了。”
    兰香点头,再次道谢。
    苏蕙仙止住她,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可以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兰香听了,低头沉吟,咬着唇,丝毫不在意伤口的疼痛,这抹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苏蕙仙接着道:“我们要去南京,你若是没想好去哪儿,就先跟着我们。”
    兰香想了半响,认真道:“夫人,我听说江南富庶,遍地都是金银,我要到江南。到了江南,我去牙行找个厚道的人家做使女,赚几个钱再做打算。”
    说罢,兰香目带希冀地看向苏蕙仙,道:“还望夫人给我找个官牙。”
    苏蕙仙先纠正了兰香关于“江南遍地都是金银”的谬论,然后含笑道:“但大邦确实比小城机会多,靠着一双手也比小城容易谋生。”
    “好了。这一路你就跟着我们,从这儿到江南路还长,你慢慢想慢慢打算。你会什么技艺?刺绣?厨艺?养花?”
    兰香苦笑一声:“我哪里会这些?只不过是粗手笨脚,不惹主家的烦就罢了。”
    苏蕙仙道:“随行的养娘刺绣手艺很好,你要不要跟着学着绣个帕子荷包,将来也是门路。技多不压身。”
    兰香心中一动,想了半响,最后期期艾艾道:“夫人瞧着就是知书达理的人,我能向夫人学习认字,跟着养娘学习刺绣吗?”
    苏蕙仙闻言,爽快地笑起来,道:“当然可以。不过时间太短,你可能学不了什么东西。”
    兰香道:“夫人愿意教,奴婢就拼了命地也要学。学多学少,是奴婢的命。”
    苏蕙仙虽然不理解兰香要学习认字的动因,但是她认为女子多认字读书是好事。这兰香瞧着确实是心里有成算的。
    于是,苏蕙仙拿一本《三字经》一起教兰香和宁儿。不过相较于宁儿的烂漫无邪,兰香的进度要快很多,也由自己的学习方法。
    她先央着苏蕙仙学会了吟唱《三字经》,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刻。苏蕙仙见她如此上进,也竭力相助。
    庄家一行在陈家停留了三四天,办妥兰香的事情,庄绍耀与陈家父子三人交流完学问,才辞别离去。
    陈家又送了不少糟鸡、糟鸭、糟鹅、板鸭、烧鸡、火腿、腊肠、熏鹅等肉菜并新鲜果蔬。
    盛情难却。苏蕙仙思及再送绸缎只怕扰人家的好意,于是心中打算等到了南京,再给他们寄送些南方的特产。
    一路往南,路上人烟慢慢多了起来,空气中氤氲着一股水汽,山川也变得格外秀丽,比北方多了许多繁华和热闹。
    庄家一行终于到了南京,车马进了城。庄绍耀骑在马上,放眼望去,一间间的屋子鳞次栉比,数不清的朱红栏杆曲曲折折。
    旁边的河道里,一蓬蓬的船穿梭往来,丝竹之声夹杂着船桨击打流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
    渡口处上来的人连绵不绝,男的、女的、打伞的、摇扇的,各个穿得鲜亮。
    庄绍耀一路往前,左边是金粉高台,右边是酒旗招摇,仕女游人,络绎不绝,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临街的屋子都大开着门,有卖茶的、卖包子的、卖卤货的、卖酒的、卖书的……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香气扑鼻,使人馋涎欲滴。
    这里比京师多了三五分的繁华与热闹,直让人感慨好一派世外桃源之景。
    庄绍耀的心跟着眼前的景逐渐敞亮起来,仿佛阳光透过肌肤照耀在心田上,暖洋洋的。
    穿过热闹的街道,庄绍耀问了行人,领着车队来到大哥租住的宅院前,上前敲门。
    小厮见到庄绍耀愣了一下,赶忙接过缰绳牵过马,殷勤地请众人进去。
    “大哥是在家里,还是在衙门?”庄绍耀问道。
    小厮笑道:“老爷在衙门当值,这几日天天念着夫人少爷小姐和三爷,没想到今日竟然到了。”
    “小的真是该死,想是陈五哥在城门口等岔了,早知三爷回来,小的就该守在城门口等三爷了。”
    庄绍耀笑道:“入城的时候,车马如织,熙熙攘攘,看岔正常。先请大嫂他们去洗漱修整,这一路大家都累坏了。”
    小厮陪笑道:“夫人、三爷、少爷小姐的院子都收拾妥当了,就等你们回来入住。”
    庄绍耀点头,与大嫂别过,跟着小厮去了小院。
    大哥租住的这套宅院离闹市不远,但环境清幽,周边种着桃李香樟树之类,闹中取静,别有韵味。
    庄绍耀的小院正房面阔三间,东边当了书房,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磊着科举程墨。
    中间是客厅,放着桌椅板凳茶壶之类。西边是卧室,被褥竹席床帐几凳一应俱全。
    房间整整齐齐,纤尘不染,阳光穿过梧桐树斜斜地照进来,平和而静谧,夏风吹过树叶飘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到此,庄绍耀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解开外衣扔到屏风上,然而扑到床上,大松一口气。
    连他都没想到,他竟然能护送一家老小安全无恙地从京师来到南京。
    路上的艰苦和辛劳在午后金色阳光里酿成甜滋滋的蜜,从心里一直甜到嘴里,庄绍耀越回味越高兴。
    他很厉害嘛!庄绍耀在心中忍不住称赞起自己来。
    小厮陆续送来热水新衣和新鲜饭菜,庄绍耀洗漱完又吃了饭,无比惬意地躺在床上睡下。
    他一直睡到落日西斜。仆人过来叫醒了他,说是老爷回来了,请三爷过去。
    庄绍耀整理好衣冠,一脸高兴地来到花厅,就看到坐在椅子上喝茶等候的大哥。
    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嘴角翘起,满脸神气,迈着矫健而轻快的步伐走进了屋子。
    但庄绍光看去,目光一下子被黑黝黝脸庞上的一口白牙给攫获,猛地一怔,这黑炭似的小伙真是他的弟弟吗?
    他家没有长得黑的人啊!
    “大哥!我想死你了!”庄绍耀扑过来,伸出双臂,想要拥抱大哥。
    这竟然是他的弟弟。
    这果然是他的弟弟。
    庄绍光若无其事地起身,回抱住庄绍耀,拍拍他的后背,道:“大哥也想你。平安过来就好。耀弟你长大了。”
    庄绍光不胜唏嘘,谁能想到这个瘦得像竹竿的小家伙,一路安排家人饮食住宿,将一家老小平安护送过来。
    他的弟弟果然长大了。
    庄绍光携弟弟坐下,担忧道:“一路上都瘦了,回来就多吃些。”
    庄绍耀的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瘦得让人心忧。
    “不是瘦了,是我在抽条。哥,你看看我是不是比之前高许多?”庄绍耀眼中掩不住的得意,起身凑近庄绍耀,要和他比高低。
    “你还真长高了。”庄绍光起身,拿手量了下两人的个头,叹道:“再过几个月就要超过我了。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头吧。”
    “还行还行,初开始不习惯,然后习惯了,最后还得了趣。”庄绍耀兴致勃勃道。
    庄绍光颔首道:“这几日在家好好休息,等休沐了,我带你去见几位学问极好的友人。”
    啊这……
    三句话不离学习。
    庄绍耀敷衍地嗯了一声,又问:“大哥,见过大嫂和平儿宁儿了吗?”
    庄绍耀点头道:“已经见过了。我听你大嫂说,这一路都是你在筹谋,你和我讲讲路上都发生了什么。”
    庄绍耀本来就有数不清的话要和大哥说,如今一听,便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地讲起来。庄绍光含笑认真听着。
    两人说到太阳落山,天空只剩下如云锦般绚烂的晚霞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耀弟,你以后能独挡一面了。”庄绍光忍不住感慨道。
    “哈哈哈,真的吗?咱爹说,人只要经了事,就能长大。”庄绍耀笑起来。
    这时,丫鬟仆妇过来提着食盒上菜,苏蕙仙也带着儿女过来用饭。众人坐定。
    苏蕙仙低头扫了一眼,发现这菜一半是北方式样,一半估摸着是南方式样,心中一暖。
    庄绍光劝道:“你们尝尝南边的菜,别有风味。我一开始不习惯,慢慢地也吃习惯了。”
    庄绍耀曾在书中看过金陵特产饮食,早就心驰神往,今日少不得慢慢品鉴,放下饮食偏见,这饭菜果然鲜美可口。
    用过饭,庄绍光挥手让弟弟回去休息,又派了仆从明日带他去游玩。
    庄绍耀听闻大为惊讶,他还以为大哥的休息只是嘴上说说,没想到是让他真去游玩啊。
    庄绍光笑骂了一句:“我又不是不通人情,你这些日子辛苦,合该好好休息。”
    庄绍光与妻子交谈后,认为弟弟这两个多月一直绷着神经,出去舒缓舒缓,劳逸结合,方为读书长久之道。
    庄绍耀欢天喜地地回去了,一路上不断问仆从这南京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和好吃的。
    这南京最有名的便是秦淮河畔,第一次来南京的人都要去逛一逛,张张见识。
    但是,庄绍光再三叮嘱千万不要三爷去这些地方,免得移了心性,因而小厮只捡寺庙、道观、古迹和胜景说了一通,听得庄绍耀心驰神往。
    苏蕙仙稍事休息就立马接管庶务,寄送报平安的书信与特产与亲友。忙完之后,与庄绍光商量起事情。
    “现如今有两个事儿,迫在眉睫,耽搁不得。我拿不定主意,需要你参谋。”苏蕙仙开口道。
    “是什么事情?”庄绍光问道。
    苏蕙仙道:“一个是三弟的学业,一个是平儿的学业。三弟护送我来京师,本来是要打算回京师,但我想着留在你身边与二弟身边都是一样,既然如此不如让他留在南京,咱们看顾些。”
    庄绍光笑道:“我已经有了主意,上个月遇到一醇儒,我准备送三弟去他那边学习。至于平儿,我也找到了老师,准备过两日送他去吴家家学。吴家是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那我就放心了。”苏蕙仙笑道:“后日,我设宴邀请几位夫人来家中做客。”
    庄绍光道:“随你,家中银钱可趁手?”
    苏蕙仙道:“尚可。”庄绍光点头道:“你先使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苏蕙仙于是就指挥起仆妇丫鬟准备宴请事宜,这次招待的对象主要是庄绍光同僚好友为主,其中的热闹忙碌自是不提。
    转眼间众人已来半个月,庄绍耀住进马先生家中听学,苏蕙仙与南京的官眷也都相熟。
    兰香过来请辞,她想趁着庄家诸人对自己印象尚好时离去,将来若再出什么事,说不定还能过来求援。
    不然一直死皮赖脸呆着,等情分耗尽,只怕以后无脸上门。
    兰香人聪明,读书认字刻苦上进,也不忘刺绣,苏蕙仙对她是赞了又赞,连带着庄家诸人也高看她一眼。
    “你是爽快人,既然决定了,我也不虚留你。”苏蕙仙道:“我与你多少算是师徒之谊,若以后有什么难处,过来找我便是。”
    兰香谢道:“夫人大恩,奴婢记在心中。”
    “不过举手之劳而已,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苏蕙仙问。
    兰香道:“夫人把我交给官牙就行。奴婢上无父母叔伯,下无兄弟姊妹,这世道只能靠着主家过活。夫人好心替奴婢和官牙说几句好话,便是再好不过了。”
    苏蕙仙笑着点头应下,次日叫来牙婆,将兰香交给她,叮嘱道:“路上我身子不豫,带的丫鬟手忙脚乱六神无主,有人向我推荐了兰香。”
    “她手脚勤快,脑子灵活,我想到的未想到的都替我准备地齐齐全全,本来想留下她。只是家中使女已满,公婆叮嘱要勤俭持家,故而将她托付给你,请你给她找个良善忠厚的人家做活。”
    牙婆上下打量兰香,见她容貌清秀可人,衣着干净整齐,眼睛有神,身段窈窕,瞧着这个难得的伶俐人,又听了苏夫人叮嘱,拍着胸脯道:“我们是官家的牙行,金陵城的老爷太太们都从我们这儿挑人,保管给兰香姑娘找个厚道的人家。”
    苏蕙仙含笑道谢,对兰香道:“此去珍重自身。”
    兰香跪下来给苏蕙仙磕了三个头,郑重道:“夫人保重。”
    兰香挎着包袱,跟着牙婆出了门。包袱装的是苏蕙仙送她的几件衣服、一本《三字经》和一本《千字文》,并两个银镯子,几角碎银。
    她回头看了眼香樟树下的宅子,心中感慨,庄家是好人家,可惜有缘无分。
    一别去后,不知道何时再能相见,报答苏夫人并庄家的恩情。
    苏蕙仙这些日子接到不少人家的帖子,邀她赏花吃宴。
    一日,仆人拿了一张桃花笺过来,上面飘着淡淡的桃花香。
    苏蕙仙接来一看,原来是柳又春得知她来了,要过来探望。
    他乡见故知,苏蕙仙欣喜若狂,立刻回了帖子,请柳又春第二日相见。
    次日一早,苏蕙仙久违地打扮一新,连庄绍光都忍不住道:“你对这个友人倒是好。”
    苏蕙仙坐在梳妆镜前,回头看他,笑道:“我与柳行首性格投契,往日都是书信联系,不成想今日竟然能见面,真是老天保佑。”
    “夫君,你不是去上值,怎么还不走?”苏蕙仙催促道。
    庄绍光道:“时间还早呢。算了,我还是走吧,晚上我和友人吃饭,不必等我。”
    “好。”苏蕙仙的声音清脆,里面掩不住的都是喜悦。庄绍光无奈笑了一下,穿好衣服就离开了。
    他在家中,恐怕妻子和友人都不舒坦,他自己也是闷坐无趣,不如找友人吃饭聊天。
    刚过早饭时间,柳又春就坐着一顶轿子过来,带着三四个仆妇丫鬟。
    四五年未见,柳又春的容貌越发妍丽美艳,周身又萦绕一股书卷气,一动一静皆入画。
    若非柳又春出声,苏蕙仙差点没认出来。两人携手进了屋内,苏蕙仙只觉得蓬荜生辉,如珠玉在侧。
    “你如今出落地连我都不敢认了。”苏蕙仙连连赞叹。
    柳又春摇着折扇,折扇绘着一枝浓艳的桃花,闻言笑道:“夫人亦如当年,容貌未变,娴静文雅。”
    “比不得你,比不得你。”苏蕙仙连声笑道,又问:“你最近怎么样?”
    柳又春笑道:“我能有今日还要多谢夫人的帮助。”苏蕙仙倾耳聆听。
    原来柳家与王家来到江南后,托庇苏蕙仙友人的照顾,扬了她们的才名。
    这歌伎如同名士一样,名声越大越好。一时间文人雅客富商巨贾不断,二人身价倍增,迅速在江南站稳了脚跟。
    苏蕙仙庆幸地点头,道:“这就好,我记得当日去我家的还有位王行首,她如今在哪儿?”
    柳又春笑道:“王微姐姐从良,做了一位富商的妾室。那富商待她甚好,两人一起游山玩水。”
    苏蕙仙又问:“那富商的大妇可善妒?”
    柳又春摇头道:“大妇不在了,王微姐姐现在自在得很,前两日我还收到她的书信,里面附了十多首怀古诗。”
    苏蕙仙道:“这倒是不错,你呢?”
    柳又春腼腆笑了一下,抬眼见屋内只剩下两人,眼睛闪烁着光芒,对苏蕙仙道:“我现搬到西城的望月小楼居住,与……与陈公子一起。”
    苏蕙仙愣了一下,道:“陈公子?”
    柳又春解释起陈公子的身份来历,原来这陈公子正是江南的名士,年纪轻轻,仪表堂堂,才华横溢,家学渊源。
    苏蕙仙眉头微微皱起,道:“这陈公子的家庭……”
    交友与嫁人还是不同的,交友只看品性是否投契,这嫁人就要把双方的家庭考虑进去。
    名士与名妓相合,对于名士而言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但对于一些家庭而言却是污了门楣,辱了清白。
    因而大多数人家都不愿名妓进门,哪怕是没名没分的丫头也不行。
    苏蕙仙听到这陈公子出身大家,只怕柳又春从良做妾是难上加难。
    柳又春的眼睛里闪烁着希望,道:“陈公子与我说,他妻子贤惠大度,只是父母不愿意。但这不是大问题,等时间长了,磨一磨就同意了。”
    苏蕙仙张了张嘴,看着她明艳含笑的脸庞,不忍泼冷水,又问:“你认定他了?”
    柳又春羞涩地点点头,道:“王微姐姐性喜山水,跟了个能陪她游山玩水的富商。我偏爱才学之士……陈公子品性温和,对我极好。”
    “我在行院,身如浮萍,心若飘絮,若能进入陈家做妾,侍奉主君主母,就是极好的了。”柳又春道。
    柳又春在行院中,见惯了薄情寡义,人性丑恶,一直想着逃离飘摇不定的环境,渴望进入一个稳定有序的世界。陈公子就进入她的视野。
    从良成为行院女子的期盼,渴求找一个知心人,爱她护她免于受外界风吹雨打和人情险恶。
    苏蕙仙却对柳又春描绘的未来不是很乐观。
    古往今来,色艺双绝的倡家不知有多少,但有几个是好下场的?
    苏蕙仙在心中不住地叹气,这个时候又能说什么呢,柳行首未必不知道前途渺茫。
    “小楼中事务是谁在打理?”苏蕙仙想了想,突然问道。
    柳又春道:“陈公子将嚼用,还有体己都交给我,由我全权打理。”
    说罢,柳又春抬头,眉眼含笑,双手握住苏蕙仙的手,道:“姐姐,我心里明白。这四五年我攒了不下万金,都好好收着,若将来……将来……我也认了,剩下的钱够我度过余生。”
    苏蕙仙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笑道:“是我杞人忧天了。”
    “我现在很快活。我从小跟着乐师唱曲学戏,又要读书习字跳舞,若懈怠了半分就被妈妈打骂。长大了……我现在很快活。”
    柳又春脸上绽放出如烟花般的笑容,道:“苏姐姐,你不用担忧我。”
    苏蕙仙松了一口气,道:“我就怕你晕了头。”
    柳又春笑道:“像庄家相公那样才是好儿郎。我们这些人能接触的只有眼前这些人,再从他们中间挑选最善良最有担当的一个作为良人,就像赌博一样。”
    柳又春又与苏蕙仙说起悄悄话:“我前头看上的是李相公,可是他为人严厉端方不好接近,接连遭挫,因而才转向陈公子。”
    “人的名,树的影。陈公子有个好名声,也是要名的人,将来万一感情不和,我也只是退回行院。但若碰到不讲究的勋贵富商,转卖搜刮钱财,被敲骨榨髓才是真。”
    苏蕙仙听得一愣一愣的,柳又春调皮地眨了下眼睛,笑道:“苏姐姐,可不要小瞧我们。”
    “不说这些糟心事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新做了几首诗,也把王微姐姐的诗带来了,苏姐姐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苏蕙仙双手接过来,仔细看过,最后叹息道:“王……王妹妹的诗多了几分山川的灵气,你也有进益,独我无半分长进。”
    柳又春笑道:“我现在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写诗,陈公子也常教我。”
    “我与夫君都不擅长写诗,你现在的学识超我远矣,该你教我了。”苏蕙仙笑道。
    两人久别重逢,有着说不完的话,叙不完的旧。评完诗歌,两人又以院中的梧桐为题,分别做诗。
    直到夕阳没入山峦,苏蕙仙留柳又春吃过晚饭,两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别,并约定来日再见面。
    晚上,苏蕙仙一直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将柳又春的事情说与庄绍光。
    庄绍光沉吟了一下,想道:“陈公子?是他,我想起是谁了。”
    苏蕙仙连忙追问:“你认识他?品性如何?才学如何?容貌如何?”
    庄绍光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给出了一个评价:“空谈误国的书生。”
    苏蕙仙笑着给了庄绍光一肘子,道:“柳妹妹看上的人必然有过人之处,你别带有偏见啊。”
    庄绍光沉默了一下,顿了顿道:“还行吧,才学尚可,才考个举人,连进士都没有考上,天天嚷嚷着怀才不遇,朝中公卿皆土鸡瓦狗之辈,无能胆小怕事之徒……”
    “路就在那儿摆着,他有才华倒是去遇啊!”庄绍光最后一句带了几分郁闷。
    国朝积弊丛生,有不少大臣是真心要做事,努力为国家寻求出路。这陈公子一句话就当这些人不存在了。
    苏蕙仙被逗得大笑起来,庄绍光更加郁闷道:“也不知道陈家人是怎么想的,年纪轻轻就开始博名声,好名声能治国吗?早早考中进士踏入仕途才是重点。”
    “像宗弟,考中举人后,爹和我时时盯着,生怕他分了心,一鼓作气考中进士,跟着翰林院的大人学习,过两年无论留在京师还是外放,都能为国为民做些实事。”
    苏蕙仙闻言笑着附和道:“你说的是,旁人都不如夫君你看得明白清楚。”
    庄绍光的脸色闪过自得之色,道:“瞧着吧,耀弟与绍弟也必将金榜题名。”
    苏蕙仙点头道:“耀弟和绍弟都是努力刻苦的好孩子。若旁的人来南京了,必定要去秦淮河畔见识一番,但耀弟即使知道了秦淮河畔的热闹也没去,出去玩就到寺庙古刹名山。”
    庄绍光道:“我家没有那样的人。”
    苏蕙仙目光灼灼地盯着庄绍光,支着头好奇道:“夫君,你去过秦淮河畔吗?”
    庄绍光道:“同僚有去的,但我觉得没意思,从未去过。”
    “吴侬软语,温香软玉,红袖添香,丝竹琴瑟,难道夫君不喜欢吗?”苏蕙仙追问道。
    庄绍光闻言顿了一下,说起了一桩陈年旧事:“咱家早些年家里穷,其实不独咱家穷,整个镇上都穷。我大概五六岁时,遇见镇上一赌徒将女儿抵账卖给青楼。”
    “那个姐姐大概十六七岁,扒着门框哭得震天动地,指甲嵌木框,鲜血淋漓,最后被青楼的人打晕拖走。”
    苏蕙仙闻言,仰着头细听。
    庄绍光嘴角勉强扯起苦笑,道:“别看那些可怜的女子笑得开心,其实背后都浸着血泪呢。她们倒的酒,太苦了。”
    苏蕙仙叹了一声,心情郁郁,道:“是啊,太苦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啊。”
    庄绍光拍拍额头,心情沉郁,道:“朝廷禁止官员狎妓,但现在世风日下,礼乐崩坏,积弊丛生,还有谁会管这些微末小事?”
    苏蕙仙安慰道:“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便可。”
    庄绍光“嗯”了一声,想了想道:“那什么陈公子,只是狂了些,但没听闻有什么劣迹,柳姑娘的眼光也算可以吧,只怕陈家高门大户挑剔得很,不好进。”
    苏蕙仙道:“她已经有了准备,一直想着要个家,不管成功与否总要试一试。”
    庄绍光点了点头,道:“未必没有可能。”
    苏蕙仙道:“唉,柳妹妹这样的品貌,哪怕生在一般人家,也好过现在。名气大,是助力,也是累赘啊。”
    庄绍光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难保她将来有一番造化,你也不要过于担忧。”
    夫妻夜话,两人说到深夜才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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