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身世

    ◎沈绍祖不说,他还不稀罕听呢◎
    原来杨冰云投奔亲戚后,家里依然生计困难。杨冰云品性温柔,容貌妍丽,又读书识字,有人愿意出一千两纳她为妾。
    于是,杨家同意了,而杨冰云成为一位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官员妾室。
    阿宝听完,心中颇不是滋味,腹内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还好吗?”阿宝的拳头紧握,担忧地看向杨冰云。
    杨冰云拂了拂头发,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道:“夫人老爷和善,钱财从不吝啬。”
    然而阿宝不相信,杨冰玉指了指身上的穿着和首饰,金翠辉煌,笑道:“这样好的衣裳,我以前见都没见过。我能到这样的好人家,是前生修来的福分。”
    杨冰云从寄人篱下一下子跃升到遍身绮罗,相比于他人的境遇已经是得天之幸。
    阿宝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下去。
    姑且信她现在是好,但以后呢?
    “你……你有孩子吗?”阿宝忍不住小心翼翼问。
    杨冰云笑了笑,摇头道:“没有。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呢?”
    杨冰云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嘴角扯起笑容,反问起阿宝。
    阿宝简略地说起自己的事情,说着说两人一同回忆年少的事情。
    年少的记忆充满了无忧无虑和美好,一时间杨冰云和阿宝都极为放松,脸上流出惬意的笑容。
    阿宝抽了空,派仆人到东山书院告知庄绍宗,晚上不要回来了,她与闺中密友秉烛夜谈。
    至于庄绍宗睡什么地方,是书院的宿舍,还是城里的客栈,抑或苏山长的家,随便他住。
    为人妾室,身不由己。杨冰云留宿已经出格,阿宝不能再为她添麻烦。
    两人吃午饭时,有两拨仆人同时过来禀告。
    杨冰云夫家的仆妇带着四匹绢并各色糕点,道:“老爷听说,杨小娘来友人家中,命我送来礼物,问曹太太好。老爷还说,杨小娘与曹太太久别重逢,多住几天也是好的。”
    阿宝见这妇人衣着整洁,举止伶俐,很是不凡,暗道好友的夫家定是高门大户。
    但高门大户的妾室岂是那么好做的?
    “替我谢你家老爷。我与冰云是邻居,又一同读书习字,情同姐妹,还请你家老爷勿要担心。”阿宝坐着笑道。
    曹家的仆妇回禀:“启禀姑娘,姑爷说他今晚不回来了。苏山长家中来了一位翰林,山长要姑爷陪客呢。”
    阿宝点头道:“知道了。”
    这时那位仆妇突然出口问:“敢问这位姐姐,那位翰林可姓袁?”
    曹家仆妇想了想,道:“好像是这个姓。高个子,留着胡子,头戴方巾,大约四五十岁。”
    “那正是我家老爷。出门前,我家老爷说要去拜访县中德高才高之人。”那仆妇一脸笑意。
    阿宝道:“正是巧了。苏山长不仅是我夫君兄弟们的老师,还是大伯子的泰山。”
    “可见是世间无巧不成书。”杨冰云笑道:“你下去吧,明日派人来接我。”阿宝也挥手让曹家仆人退下。
    两人对视之后,不知为何都笑了起来。
    “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了。”杨冰云的笑容就像忧郁之海绽放出的洁白浪花。
    阿宝也附和道:“是呀。袁翰林是专门因为你才来县城的吗?”
    杨冰云点头又摇头,道:“是也不是。他喜好山水,性情散漫,在京师得罪了人,只好辞官,趁着腿脚还好,就出来走走。我曾与他说过年少的事情,想必因为此,才暂住汝县几日。”
    阿宝松了一口气,听此言,可观好友的处境尚好。
    吃罢饭,两人围着亭亭如盖的枇杷树打量。
    时至寒冬腊月,但枇杷树不仅绿着叶子,还开着一一簇簇白色的小花。
    “啊,这里竟然有小蜜蜂?”杨冰云惊讶至极。几只蜜蜂撅着屁股头朝花蕊,正在采蜜。
    阿宝仔细数了数,但是时不时有蜜蜂来来回回地飞来飞去,总也数不清,索性不数了。
    “好多蜜蜂呢。”阿宝赞道。
    前些天刚下过一场大雪,人人都穿着棉袄,然而枇杷叶依然绿如故,只多了染了些冬日的寒翠,花蕾也在有条不紊地绽放,又有不畏寒冬的蜜蜂来采蜜。
    无论是杨冰云还是阿宝,都被这旺盛而朴实的生命力所感动。
    “到时结了枇杷,我让人做成枇杷膏寄给你。”阿宝冲杨冰云笑道。
    杨冰云大喜:“好啊,好久没有人给我送东西了。”
    妾室的亲戚不算亲戚,而且自从为了一千两银子嫁人后,杨冰云与家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阿宝拍着胸脯道:“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寄。”
    杨冰云听了,踌躇了一下,迟疑道:“还是算了,与我这样的人相交,只怕会引得你婆家不喜,给你添麻烦。”
    “我婆婆人很好不管这个呢。我和你说……”阿宝凑近杨冰云的耳朵,小声道:“大嫂和两位歌姬交好,咱们这算什么?”
    杨冰云笑了笑,看着阿宝脸上洋溢的幸福笑容,赞同道:“嗯,你嫁了个好人家。”
    听话这话,阿宝和杨冰云说起当初成亲的波折来。
    “好事多磨。”杨冰云总结道。
    好友久别重逢,两人总是有说不完话的,叙不完的旧,直到晚上睡觉,两人依然在说话。
    不知说到什么地方,阿宝想了想,还是下定决心问:“冰云,你……你准备要个孩子吗?男孩最好,女孩也行。”
    不然夫家子孙满堂,却无自己血脉,只怕老无所依,潦倒半生。
    杨冰云顿了顿,然后低声道:“老爷年纪大了,只怕……”
    阿宝忧愁地叹气,道:“咱们是好友,你与我说实话,我想办法帮你。钱不钱不是问题,你不必在意这个。”
    杨冰云轻轻嗯了一声,接受了阿宝的好意。
    阿宝问:“你家老爷是不能……生,还是不易生?”
    杨冰云斟酌道:“应该还好吧。他前头的妻妾生有三子三女。”
    阿宝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办了。我爹认识一位名医,我娘伤了身子不易怀孕,经他调养,我娘才有了我。他就在开封府城住,你们去找他看诊,谁该调养就调养。”
    “冰云,你不能再等了。”阿宝郑重地对冰云。
    杨冰云低声道了谢。阿宝又问:“他对你好吗?愿意配合这件事情吗?”
    杨冰云对着阿宝轻轻点头:“还好。我回去问问。”
    两人之间半响无语,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悲伤的气息。
    阿宝猛地转身,对着杨冰云的面,昏黄的灯光照得她的眼睛莹润生辉。
    “冰云,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离开?”阿宝知道这样的话很冒昧,但是好友嫁给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子着实让他担忧。
    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两千两不够,那就两万两。
    杨冰云听到这话笑出来,伸手点了点阿宝的额头,仰躺着,眼睛正对着帷帐。
    “没有,我现在过得很好。”杨冰云温柔地拒绝了阿宝的好意:“袁氏是大族,最重规矩。老太爷几个无子的小娘虽然和隐形人似的,但衣食充足。”
    “我若有了孩子,便是袁氏的小姐公子,日后不愁前程。但若是离开袁氏……我还能去哪儿呢?”
    “阿宝,谢谢你。”杨冰云早在被家人卖掉,就已经清醒。她想要为未来要一份保障,而袁家给得起。
    只要她用心侍奉老爷,就能得到。
    那些情情爱爱青春激情,已经被“生存”二字压在了地底,并且结结实实盖上了土。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像自己一样被卖掉,为人妾室。
    各种酸楚和孤寂,她已尝遍。如果有孩子,她想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
    “老爷说过,他若百年之后,给我留一份钱财。夫人也给了我承诺。”杨冰云道。
    阿宝道:“钱财可能被他人抢走,承诺了可以毁诺。冰云,我明天就派人去请那位老大夫。你在汝县多呆几天。”
    杨冰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我回去问问老爷,若是他愿意在县城里多留些日子,就把大夫请来。若老爷想去府城,你把地址给我,我们去找他。”
    “嗯。”阿宝千叮咛万嘱咐道:“你一定要将这事放到心上。”
    “不是我逼你,你家老爷去后,你若想过得好,必得有自己的孩子,这样袁家才真正把你当家人。”阿宝道。
    既然杨冰云不愿意离开袁家,以后若要过得好,最好诞下袁家子嗣,这样才能站稳脚跟,老了也有个依靠。
    杨冰云本是冰雪聪明之人,自然明白阿宝的苦心,道:“我都记在心里呢。”
    “小娘的亲戚不算亲戚,我也不大愿和家里说话,朋友不多,你是最亲密的,能与你说些贴心话。”杨冰云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容。
    “你也是我的好朋友。”阿宝郑重地回道。
    杨冰云转过身,突然感慨道:“一千多年前,朝廷以家世取人,现在变成以文取人。家世,一出生便是注定,但文章只要努力就会出结果。”
    “男子如此,但为什么千百年来评价女子的维度一直都是容貌和家世呢?有个好家世,可以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婿;有个好容貌,可以触手可碰繁华。”
    出身贫寒的杨冰云在繁华富贵窝的袁家感触颇深,内心总有一股愤懑憋着。
    “为什么啊?”
    “为什么我不是男儿?”
    “为什么我不能参加科举呢?”
    杨冰云接连发问,内心纠结又矛盾。袁翰林是饱学之士,学识渊博,好为人师,无事时教导杨冰云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打发时间。
    他曾扼腕叹息,杨冰云为什么不是男儿?若是男儿,便是舍了老脸也要让她做自己的徒弟。
    阿宝闻言想了想,半响才道:“这也许就是命。”
    杨冰云摇头道:“我说不清楚,但是我喜欢读卓吾先生的文章。”
    “卓吾先生?他是谁呀?”阿宝问。
    “泰州学派的一个狂士。”杨冰云回道。
    “泰州?”阿宝又问。
    杨冰云想了想道:“你看过《牡丹亭》吗?写《牡丹亭》的汤海若也是泰州学派的人。”
    “《牡丹亭》我知道。”阿宝立马说道。
    杨冰云掩唇而笑,道:“我家老爷常称他是卓吾先生的私淑弟子。他连人都没见过,还往自己脸上贴金,逢人就说自己是他的弟子,笑死我了。”
    阿宝笑起来:“这个我懂。读书人的事情与旁人都不一样。”
    “读书的事情能算偷吗?”杨冰云脱口而出,两人笑作一团。
    两人继续漫无天际地聊天,直到东方泛白,才睡了一两个时辰,然后又精神奕奕地醒来。
    不过,庄绍耀和沈绍祖二人则睡得颇为不踏实。
    庄绍耀对沈绍祖知之甚深,这段时间沈绍祖神态有异,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庄绍耀想为沈绍祖排忧解难,但沈绍祖的嘴巴比蚌壳还紧,始终撬不开。
    今天晚上,庄绍耀就一直追问,沈绍祖依然是一样的回答。
    “你肯定是骗我的,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
    “滚!”沈绍祖见庄绍耀说话奔向粗鄙,忍无可忍打断他道:“不关你的事,睡你的觉。”
    “可是,可是……”庄绍耀转头对着沈绍祖的方向,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啊。”
    沈绍祖深吸一口气,他这段时间被庄绍耀追问烦了,但这人确实是一腔好意,真是打不得骂不得,令人郁闷。
    “与你无关。”沈绍祖顿了顿,道:“我想明白就好了。”
    庄绍耀之前会被这些话打发,但现在要打发他,真诚和坦诚必须要多加一些。
    “舅舅家有什么事情,我都知道。你这番变化肯定和舅舅家没关系。”
    庄绍耀开始用排除的方法,试图找出沈绍祖掩藏的心事。
    对此,沈绍祖轻哼。
    “难道,难道是你的小媳妇和你解除婚约了吗?”庄绍耀猜测道。
    “滚!哪凉快哪儿呆着去。我睡觉了。”沈绍祖说着就发出打鼾声。
    “呵呵,有本事给人脸色,怎么没本事说出来?”庄绍耀鄙视,但沈绍祖不为所动,依然在装睡。
    庄绍耀无可奈何,慢慢也睡着了。梦里变成了三花猫一直在解沈绍祖这段时间不豫的谜团,简直把人累死了。
    次日一早,杨冰云一面洗漱,一面打着哈欠道:“我得走了。”
    “吃完早饭再走。”阿宝挽留道。
    杨冰云想了想,道:“嗯,本来还想多住几天,但,唉,不说了。”
    杨冰云是袁家纳来照顾袁翰林的,而不是来享福,万事都由着自己的性子。
    匆匆吃了早饭,杨冰云就急急地走上一顶青轿走了。
    阿宝送走她怅然若失,心中担忧冰云会不会因为在外留宿而受责。
    下午,庄绍宗得知女客已走,便从书院回来。他经过舒展着绿叶白花的枇杷树前,也惊了一下。
    北方这个时节,除了傲雪凌霜的梅花,竟然还有会开花的树,还是他印象中结出娇嫩枇杷果的枇杷树。
    他到了屋里,与阿宝感慨良久,然后询问阿宝与朋友相交如何?要不要回去拜访一下?
    阿宝听到这话,立马道:“正是凑巧呢,冰云是袁翰林的妾室。袁翰林昨日是不是去了东山书院?”
    庄绍宗吃惊道:“竟然这么巧。”
    “无巧不成书。夫君,你去不去拜访袁翰林?袁翰林人怎么样?是不是又老又丑?”阿宝连珠炮似的问道。
    庄绍宗道:“袁翰林学识渊博,气质儒雅,哪里有你想的不堪?他待人真诚,瞧着是个正派的人,就是略带几分狂气。”
    “他指导我学习,你又与他家眷有旧,且是大哥同僚,合该去拜访。”庄绍宗道:“我现在写个帖子,我们后日登门拜访。”
    “后日啊,不行,你改明日。”阿宝等不及道。
    庄绍宗想了想,此时已是半下午,明日有些仓促,但是……
    算了,明天就明天。
    阿宝这才心满意足,起身去挑选礼物。袁家收了帖子,立马让仆人带了口信,说袁翰林明日扫榻相迎两位小友。
    次日一早,庄绍宗夫妇驱车来到袁翰林租住的两进小院,被仆人迎了进去。
    让阿宝惊讶的是,杨冰云竟然和袁翰林一起在厅堂迎客,而且袁翰林长得也不丑,甚至可以说是一位美中年。
    双方见礼后,袁翰林笑着解释道:“我竟然没想到我与庄相公有这样的渊源,不是通家之好,胜似通家之好。因此,便与杨氏一起招待贤伉俪。”
    庄绍宗笑道:“袁翰林是名士,拙荆与尊宠是至交。翰林豁达通人情,我又岂是迂腐之人?”
    话音刚罢,袁翰林就与庄绍宗一起笑起来。
    袁翰林道:“你与你兄长的性情不同,不,有点相同。”
    庄绍宗问:“大哥是老大,稳重周全,比我强多了。袁翰林口中的相同,我却不明白了。”
    袁翰林感慨道:“你们都是心存良善的读书人。朝廷多几个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何愁天下不平?”
    庄绍宗拱手道:“惭愧惭愧,上次中举忝人乏,实在学问有限,不敢当翰林赞赏。”
    在庄绍宗与袁翰林说着寒暄的话时,杨冰云与阿宝早已凑近低头窃窃私语,甚至携手出去,来到杨冰云的内室,说起私房话。
    杨冰云挥手让随侍的丫鬟仆妇下去,阿宝见状连忙问起袁翰林对子嗣的看法。
    杨冰云绯红着脸,小声道:*“他同意了,准备过两日就去府城住一段时间。”
    阿宝抚掌大赞:“好啊好!我这就派仆人去府城和那位大夫说一声,他最擅长妇科和小儿科,比送子观音还灵验呢。”
    杨冰云笑着点头:“如能得偿所愿,我承你的情。”
    阿宝毫不在意道:“嘿,这算什么,你以后有所凭依就行。”
    解决了一件事,阿宝和杨冰云都大为高兴。许是杨冰云此刻对袁家到不怎么避讳,说起袁翰林的妻妾儿女来。
    “他们家书香门第,三位公子都是读书人,二公子中了进士,大公子只有秀才功名在家中支撑门户,三公子正在进学。两位大小姐都出嫁了,只有一女待嫁闺中。”杨冰云道。
    阿宝问:“品性如何?”
    杨冰云回:“各有各的不同,但大抵都是好的。夫人现在万事不管,孙男娣女绕膝,最是和善。其他妾室年事已高,宠爱稀薄,平日沉默度日。”
    阿宝点头,握住杨冰云的手,郑重道:“要是以后遇到麻烦,你派人找我。”
    杨冰云笑起来,笑容如同春雨后的青山,低声道:“我知道呢,阿宝。”
    因着杨冰云与阿宝的关系,再加上袁翰林秉性直爽,今日比昨日多了几分亲近,用心地指导起庄绍宗的学问。
    “你与你哥初来京师时的情况很像,圣贤书基础扎实,但思想……有古之遗风,但现在名师大儒多是泰州学派之人。”
    泰州学派是如今的显学。
    袁翰林又问:“你有什么想法?”
    庄绍宗想了想,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想用所学做一些事情。”
    袁翰林抚须大笑:“你与你大哥这点又很像。经世致用、知行合一、内圣外王……三千大道殊途同归。”
    “不过,圣人之言开卷有益。我有几册阳明先生和心斋先生的文集,送与你。”袁翰林道。
    庄绍宗没有拒绝,接过这份好意,喜道:“学生多谢翰林。”
    袁翰林道:“你若有什么疑问,直接写信与我便是。”
    说罢,袁翰林突然一拍额头,道:“失策了,我打算趁着腿脚好,效仿谢公游山玩水,行踪不定,只怕你写信找不着人。”
    听到这话,庄绍宗微笑起来,静待袁翰林下文。
    “我年纪大了,若觉某地好,必在某地安居一段时日,到时我写信与你。你将平日疑惑都一一写在信中,寄给我便是。”袁翰林道。
    庄绍宗拱手道谢:“翰林不吝赐教,学生铭感于内。”
    说完,庄绍宗又笑道:“昨日翰林走后,山长感慨良久,我们这里文风不盛,难得有你这样的大儒过来,山长夫子并学生们都欣喜至极。”
    “只是翰林你行程不定,山长感叹不能与你秉烛而谈,对我惋惜很久。”
    袁翰林闻言,笑道:“东山书院学风淳朴,我甚是喜爱,若是有机会,一定会在书院多呆些日子。”
    庄绍宗心中一动,东山书院师生诸人功名最高的只是举人,能遇见一位进士功名且是大儒的人,极为罕见。
    若是能让他留在东山书院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对书院的师生有很大的助益呢。
    庄绍宗昨晚从阿宝处听说,杨冰云有意在开封府城调养身体,现在又临近年节,说不定袁翰林真有可能在县城停留一段时间呢。
    中午,袁翰林与杨冰云留二人用饭,宾主尽欢。
    回来路上,庄绍宗问袁翰林是不是要在城里呆一段时间。阿宝笑着回答道:“袁翰林同意去看大夫,这两日就去府城。若是需要调养,恐怕需要一段时间。”
    “你问这个做什么?”阿宝说完问庄绍宗。
    庄绍宗笑道:“看见大儒,忍不住想多留他在书院几日交流交流。”
    阿宝笑了:“那你要等到来年了。从这儿到府城赶路需要几天,不到半个月就过年了,即便他们不走,也只能明年去书院。”
    庄绍宗笑道:“有可能就行,我这两日收获颇多。这里要多谢娘子,牵线搭桥。”
    阿宝冲庄绍宗哼了一声,道:“我不是为你,是为自己,为我的好友冰云,不要自作多情。”
    庄绍宗不以为意:“咱们论迹不论心,若非娘子与杨夫人相交莫逆,我哪有机会成为袁翰林的座上宾。”
    阿宝又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果然次日,杨冰云央着袁翰林坐车到府城找擅长妇科的胡大夫看诊。
    阿宝和庄绍宗都想得到结果,不过阿宝等的是看诊的结果,庄绍宗等的是二人是否暂留的结果,因而两人都未如原计划一样回家。
    苏蕙仙乐得在娘家多住几日,也一样留在城里。
    这一住一直住到了腊月二十三,明日就是祭灶神。若杨冰云与袁翰林从府城不回来,他们一家最迟明日一早就要回去了。
    庄绍耀和沈绍祖放了假,明年过了元宵节来上课。两人被庄绍宗接到曹宅暂住。
    让庄绍宗惊讶的是,向来焦不离孟的两兄弟竟然闹起了别扭。
    瞧瞧那两人一副恨不得不认识对方的表情,庄绍宗看一次就想笑一次。
    但是他怕弟弟们恼羞成怒,不敢笑,只能憋在心里,晚上与阿宝分享。
    正当众人焦急等待时,忽然有仆人过来禀告,说是袁家的人又回来了。
    阿宝立马拿出写好的帖子,递给仆人道:“你把这个送到杨夫人手中。”
    这既是一张帖子也是一张信,阿宝邀请杨冰云并袁翰林到自家过年。
    杨冰云动作很快,不多会儿写了一封信让仆从立马捎了回来。
    她在信中婉言谢绝了阿宝的好意,又提到府城一行极为顺利,二人身体皆安,但袁翰林年纪大了开了几副保养的药,慢慢吃着,日后缘分到了就能如愿。
    阿宝看完,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发自内心地为杨冰云感到高兴。
    她准备送年礼时,要给杨冰云送一尊送子观音,祝福她早日能如愿。
    次日一早,庄绍宗带着家人和礼物往桃花镇赶。他们已经在城里呆了很多时间,只怕家中父母早已担忧。
    路过镇上,他先将沈绍祖送回舅舅家,临别之际嘱咐沈绍祖不要忘了学习,对沈绍祖别扭躲闪的神情也不以为意。
    小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总是想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时常让人大为观止,过了这个年龄阶段就好了。
    直到庄绍耀离开,两兄弟一句话也没说。
    庄绍耀心中冷哼,沈绍祖不说,他还不稀罕听呢。
    扭扭捏捏,哼哼唧唧,一点都不爽快大方。
    回到庄家,庄绍耀就看见母亲系着围裙,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见儿子儿媳都回来了,大为高兴。
    “你们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要错过祭灶神呢。”沈母笑道:“你们先回屋歇着。”
    苏蕙仙领着儿女见过沈母后,便回到房里换了一身衣裳,便出来和沈母一起打扫卫生。
    阿宝和庄绍宗回到屋内纷发礼物,阿宝在城里买了不少吃的、玩的、用的东西。
    庄绍耀则是十分郁闷,他视沈绍祖为兄弟,兄弟明显有事瞒着他。瞒着也就罢了,每个人都有只需要自己保守的秘密,但是沈绍祖对他别别扭扭就不对了。
    他非要把这个事情搞清楚,然而两人入学后几乎是同吃同住。他有的,表弟也有;表弟有的,他也有。
    祭灶神都祭得不安生,庄绍耀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猛地站起来。
    两人还真有一件事不同呢?
    表弟有未婚妻,他没有。
    难道叶素云出了什么事情?或者叶素云和表弟退亲了?
    庄绍耀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心中揣度还真有可能是这件事情呢。
    于是第二天一早,庄绍耀一见到沈母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娘,叶家姐姐出了什么事情吗?”
    “素云出了什么事情?”沈母惊了一下,叶家两年前已经和沈家交换信物,定下婚约。
    “这事怎么没人和我说一声啊?”沈母急了起来。
    庄绍耀试探出结果,但好像过头了,连忙安抚母亲:“没有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沈母奇怪道:“不早不晚,你问叶素云干什么。她已经和绍儿定了婚约,过几年就娶过来。你问这些,难道是绍儿对云儿有意见?”
    呵,有意见个鬼!
    沈绍祖回来之前还把庄绍耀积攒的零花钱借走,给叶家表姐买了一只金钗。
    “他能有什么意见,天天偷着乐呢。”庄绍耀面无表情,冷哼一声。
    沈母见状,顺手拿鸡毛掸子打他,道:“少浑说,你学习了吗?没事就去看书。”
    庄绍耀往后一跳,叫道:“我事情多着呢,说好了要去找小伙伴玩呢。”
    沈母叮嘱道:“外面天冷,早些回来。”
    庄绍耀想不出头绪,暂且将沈绍祖的事情放到一边,与同村的大牛等人一起放爆竹抓兔子。
    沈绍祖回到家中,面对父母时动作都慢上几分,仿佛在揣摩对方每一寸的表情,以至于沈舅母摸着脸问他:“我脸上有什么问题吗?”
    沈绍祖回神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刚才出了神。”
    沈舅母笑着给他夹一块卤猪脚,道:“天天读书不得闲,回来了就好好休息,不要想其他的事情,该玩就玩。”
    沈绍祖应了一声,啃着猪脚,沈舅母闲聊起办年货的事情。因着家里开了铺子,所以沈家的年货一应俱全,就是沈家人太少热闹不起来。
    “明儿把云儿接来住几天,过年了再让她回去。”沈舅母笑道。
    沈绍祖听到这话,想起了还未送出去的金钗,点头道:“娘,你做主便是。”
    沈天明附和道:“接来吧。内兄惹上的官司处理得怎么样了?”
    沈舅母气道:“就他那嘴不把门的样子,合该关到监狱几天吃苦受罪。他活该!”
    原来叶舅舅喝酒上头,将村头的一块宅地卖给了同村人,被儿子发现后,两人吵了一架。
    他儿子想把这块地留给还没眼儿的儿子做宅子,结果这块宅基地被人几两银子买走了,这让叶大表哥如何不气?
    那家拿着签字画押的白纸黑字不依不饶,不要钱,只要宅基地。这事情一直闹到城里,年前都不知道能不能处理妥当。
    沈天明道:“我要不要去找找班头,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沈舅母闻言叹了一口气,道:“去找吧,不然家中不安生。今天下午就把云儿接过来,大哥忒糊涂了,这些日子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沈天明安慰沈舅母道:“这事不大。纵然对方有白纸黑字,但是确实在内兄喝醉的情况签署的,便是青天老爷来了,也有的说道。”
    “内兄这次稀里糊涂,下次千万要上些心。”沈天明叹道。
    沈舅母点头,道:“老大现在恨得他牙痒痒的,现在人越生越多,家里小辈长大了,必定是要分家的。好的宅地一片难求,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想的为了一些钱,竟然把村头的宅地售卖于人,简直不可理喻。”
    沈天明和沈舅母说起叶大舅的事情,沈绍祖低头吃饭,耳边陆续传来爹娘说起外祖家中土地越分越薄的事情,过不了一两代就怕就要无立锥之地了。
    “前儿,老大说想让他的大儿子过来当学徒,我拒绝了,托了大姐让他去观音庙先上几年学。做伙计有什么前途,学了些字纵然考不上秀才,将来还能去城里做个掌柜。”沈舅母道。
    沈天明不住地点头:“你说的是正理。粮价越来越贵,买的人少,这两年来不如过去的生意好了。”
    沈舅母道:“过两年就好了,不都是这样吗?一年好两年赖的,到了明年就好了。”
    沈舅母说完看向沈绍祖,道:“还是读书好,读书考状元,将来当大官。”
    沈天明又给沈绍祖夹了一块猪脚,道:“别听你娘的,状元岂是那么好考的,考个进士就行。”
    沈绍祖抬眸看了一眼父母,道:“我连秀才还没考上呢。”
    “哈哈哈。”沈天明笑起来:“夫子都说你只要好好学习,定能光耀我沈家门楣。”
    沈绍祖顿了一下,低头继续默默地啃猪脚。
    “吃饭吃饭,别给孩子那么大的压力。”沈舅母横了一眼沈天明。
    吃完饭,沈舅母领着仆妇筹备年货,沈绍祖念着叶素云下午要过来,便没有出去找同伴玩耍,而是在书房里看书。
    半下午时,仆人将叶素云接了过来。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袄裙,衣领袖口都镶了一圈洁白的兔毛,头发只用红绳扎着,十分娇俏可爱。
    沈舅母见了将人搂在怀里,笑道:“云儿既然来了,多留几日,等过年我再送你回去。”
    叶素云笑道:“来之前娘叮嘱我要帮姑姑打下手,置办年货。”
    沈舅母十分喜欢叶素云这身的装扮,道:“有仆人厨娘,哪里需要你帮忙?你这身衣服甚好,免得弄脏了。”
    叶素云在沈舅母面前转了一圈,道:“姑姑瞧着熟悉吗?这袄子还是用姑姑送来的布和兔皮做的。”
    沈舅母颔首笑道:“果然小姑娘穿鲜亮些就是好看,那匹布也衬你。这还是你庄家两位表嫂送来的……”
    沈绍祖从书房出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然后面色如常地上前和叶素云打招呼。
    “云姐姐,你来了。”沈绍祖看到叶素云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沈舅母很贴心给两小的留出相处的时间,道:“绍儿,你来招呼你姐姐,我去忙了。”
    叶素云想要起身随姑姑一起炸年货,但沈舅母一把按住,道:“你小孩家懂什么,别添乱。绍儿,你把果盘端出来与你姐姐吃。”
    “好,娘。”沈绍祖道。
    沈舅母离去,屋内只剩下叶素云和沈绍祖二人。二人青梅竹马,但自从订了婚后,相处之间不免多了几分羞涩。
    “云姐姐,给你。”沈绍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漆雕花长木盒递给叶素云。
    叶素云愣了一下,红着脸接过来,抬眸瞧了眼沈绍祖,然后低头打开,里面一支花头发钗。
    “不行,这太贵重,我不能收。”叶素云连忙合上还给沈绍祖。
    沈绍祖执意让她收下,道:“送你了就是你的了。”
    叶素云拗不过,想了想,还是还给了沈绍祖,解释道:“家中姊妹嫂子侄女众多,她们若是来借,我借了是辜负你的好意,不借则不睦姐妹。”
    沈绍祖闻言才明白自己的唐突,面带愧疚道:“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个……先放在我这里,你这些天且戴着。”
    叶素云听了这话笑起来,道:“那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沈绍祖的脸红了一下,打开盒子取出发钗,手微微颤着将发钗插在乌黑的发髻上。
    “很好看。”
    乌发、金钗、红袄。
    一阵北风吹过,沈绍祖回过神来,请叶素云进了书房,把各色干果果脯盘子端了进去。
    两人说起话,屋内厅外静悄悄的,只小儿女间的私语。
    说着说着,叶素云明显发现沈绍祖藏有心事,斟酌道:“你最近有什么不顺利的吗?学业的事情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便是。”
    沈绍祖闻言一顿,抬头看向叶素云乌黑莹润的眸子,嘴唇动了动,鼓起勇气道:“我的名字与庄家的表哥们一脉相承。”
    叶素云一怔,惊讶地看着沈绍祖。
    沈绍祖继续道:“我与表哥长得几乎一样。”说罢,他看向叶素云,似乎在等待她的答复。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章写得断断续续,但会努力把它更完,谢谢小伙伴们的一路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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