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白日晨星(十四)
    在发现歌呗不见了的那一刻, 小仲马的面色就已经突变。
    当失去了那个在身边的、愿意为了她的存在而掩饰自己的本性的人之后,小仲马便又回到了他所惯有的那一副模样——阴郁的,潮湿的, 有如从一个黑暗而又充满了水汽的角落里隐晦的窥看外界的一双眼睛。
    但是这绝不代表这一双眼睛就是无害和怯弱的——正好相反, 那就像是盘踞在深海当中的海怪,一旦不察,便会被对方翻涌而上的诸多触手给卷走, 并且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够就此沉没葬送在这黑暗当中。
    他的异能也像是察觉到了自己主人的愤怒一样, 亦或者是这位年轻的新晋超越者应没有办法很好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而导致了异能的暴动——颜色过于艳丽的山茶花在除了涩泽龙彦之外的所有人身上绽开, 尽管小仲马很快的就反应过来并且努力的克制和收敛,但是在山茶花所绽放的瞬间, 身体里不受控制的血液翻涌奔腾的感觉却不能当作不存在。
    至于为什么单单放过了涩泽龙彦……毕竟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人形的模样, 但是并不代表就可以因此而忽略掉他作为异能体的身份,真的将他当作人类看待啊!
    身为最纯粹的异能, 又由于涩泽龙彦本人的异能的特殊性加上歌呗的异能的作用, 两相结合之下产生了现在的这个作为一个特殊的bug而存在的“涩泽龙彦”。
    除了太宰治以外,想来大概没有什么其他的能力——或者是存在,能够将他根除抹消掉。
    已经是第二次了。
    绫辻行人用手指轻轻的从自己手腕上那先前出现过山茶花的位置上擦过, 心头对于小仲马异能的大概效果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是与控制他人的血液有关的异能吗……
    “请、请您冷静!我马上就告知给负责人, 一定会调查清楚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并且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位小姐的安全我们也会尽力确保的!”服务生苦着一张脸, 但还是捡起自己的职业素养,尽力的安抚着着几位看起来就非常不好相处的客人。
    作为一位侦探, 绫辻行人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接手了这件事情——毕竟调查、排清疑点、最后找出事情的真相, 之后原本就是他的职责,同时也是他最擅长和熟悉处理的事情。
    “刚刚那一条走廊上,安装的有监控吧。”绫辻行人说,“带我们去看看。”
    其实从正常的流程来说,这无疑是非常不合理的要求;然而现在明显是主办方的过错,再加上方才小仲马在无意间所展现出来的那强大的、并且无需展开都已经能够其所能够造成的杀伤力的异能,主办方当然就更不想得罪他们了。
    因此,在同上级的负责人请示过后,侍应生一边擦着自己的冷汗,一边按照上级负责人的指示,带着三个人偏离了正常的迎宾通道,转而走向了工作区。
    至于这是否只是一种暂时将他们稳住的手段,实际上主办方已经开始通过人脸识别区确认他们的身份……那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如果真的查出来的话,那么他们就会绝望的发现这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可以被随便打发应付的对象,而且一个比一个的盈异能力要来的更为危险和难以应对。
    除了恭恭敬敬的供着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更好的方法应对。
    他们来到了监控室。
    虽然长廊黑暗幽深,但通过夜视监视器依旧能够看到那一双从黑暗当中伸出来的手,如同自另一个世界穿梭而来的鬼魅,只这么伸手一捞,便已经将少女一同带入了那一片黑暗当中。
    对方似乎深谙泰坦尼克号上的分布,除了那一双手以外,遍布走廊的摄像头也没有能够再拍到更多的部分,有如一抹在游轮上行走的幽灵。
    这可不是什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发现。
    无论是那陪同他们一起前来的侍应生也好,还是原本就在监控室工作的安保人员也好,在这种逐渐凝滞的氛围当中,都甚至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的一点点微小的动静都引起对方的注意。
    涩泽龙彦那一双殷红的、有如血色琉璃一般的眼睛注视着屏幕上倒映出来的一切,随后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奇妙的笑来。
    “我倒是有办法找到歌呗小姐,并且能够保证在找到她之前他绝对不会遭遇到任何的危险。”
    小仲马和绫辻行人都朝着涩泽龙彦投去目光,等着看看他究竟都有何高见。
    然后,就听到了从涩泽龙彦的口中吐出了完全不顾其他人死活的话:“只要我释放【龙彦之间】,将整个泰坦尼克号都包裹在异能的范围当中,那么非异能者就会被自动排除出去。”
    都被【龙彦之间】给直接踢出局了,当然也就更没有继续伤害歌呗的可能。
    歌呗本人的异能力——依琉与绘琉,并不会因为被单独的分离出来而对她造成任何意义上的伤害。
    这一点在先前便已经被验证过,因此涩泽龙彦也非常的放心。
    嗯?你说别的异能者和自己的异能之间的关系,大概并不可能都如同歌呗这样的和睦,反而可能会在【龙彦之间】当中被自己的异能力所捕杀,成为涩泽龙彦的藏馆当中的又一份收藏品?
    或许是这样吧。
    但是那又和他涩泽龙彦有什么关系呢。
    涩泽龙彦可从来都不是什么良善的性格,恰好相反,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将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的存在都视为有如路边的蚂蚁一样的存在,根本不在涩泽龙彦需要考虑的范围。
    更何况,【龙彦之间】也不会伤害到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不是吗?只是一两个倒霉的异能者作为代价被付出罢了——能够为了歌呗小姐而做出这样的自我奉献,在涩泽龙彦看来是他们的荣幸才对。
    至于自己的两位同伴、绫辻行人和小仲马同样也是异能者,会被【龙彦之间】给波及到……
    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想到就做,对于涩泽龙彦来说,那些什么计划也好,可能造成的影响也好,全部都是不重要的东西,与歌呗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已经开始有浓白色的雾气以他为中心,朝着四周悄无声息的蔓延;可以想见,如果任由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那么不外乎又是一个当年的横滨。
    有一只手及时的从旁边伸了出来,握住了涩泽龙彦的手腕——于是那些原本将要扩散的白雾都在一瞬间消止,如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而从涩泽龙彦的手腕上被握住的那一部分开始,他的手臂都开始变的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够了,涩泽君,不要给歌呗酱惹来太多的麻烦。”青年的声音响了起来。
    而他的声音听上去实在是太轻又太冷,也像是数九隆冬从头泼下来的一盆冰水,整个人都跟着一激灵。
    绫辻行人跟着这声音望过去,随后瞳孔一缩。
    虽然已经做好了只要自己登上泰坦尼克号,就必然会在这里见到数不清的法外之徒的准备,但像是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西装、一边的眼睛上还缠绕着绷带的青年也依旧是重量级。
    绫辻行人毫不怀疑,在对方的身上或许背负着远比头的宿敌京极夏彦还要来的更为深厚恐怖的罪孽,是足够【another】发动数百次的那一种。
    ……这家伙根本就是由罪孽和恶意所构成的吧?绫辻行人难以置信的想。
    作为侦探,他自认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属于人类的恶意,但像是这样的黑泥成精也还是第一次。
    而绫辻行人不知道的是,像是这样的黑泥精,他很快就能够见到第二个。
    “太宰君?”涩泽龙彦的目光同太宰治对上,随后瞳孔微微一缩。
    原因无他,毕竟太宰治的这一副打扮,简直让涩泽龙彦梦回当年龙头战争的时候,被“双黑”惨痛殴打教做人的经历……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涩泽龙彦这位大少爷人生少有的败北,当然印象深刻。
    而也正是因为受到了这样的巨大的打击,所以涩泽龙彦在那之后才会更加迫切的想要追寻更强大的、璀璨的、明亮的异能之光……
    然后就惨死在虎爪之下了。
    只能说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报应一说的。
    “涩泽君,我希望你明白,现在在很多人的眼中,你的行为都是和歌呗酱绑定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就一并会被算成歌呗酱的责任。”太宰治露在外面的那一只鸢眸深沉,像是在缓缓的流转的、能够将任何的一切都吞噬如其中的漩涡,一旦被卷入就只有撕碎、沉沦的份。
    “还是说,涩泽君希望现在就在这里由我来将你终结?我并不介意哦。”
    反正涩泽龙彦身上最重要的时尚资源都已经被太宰治榨取干净,像是这样的专属设计师与造型师虽然有些难找,但也并不是说完全寻找不到。
    更何况如今歌呗在欧洲的知名度已经完全的打开了,多得是人上赶着想要和她合作,多一个涩泽龙彦不多,但是少一个也不少。
    当太宰治这样询问的时候,那种从他的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阴郁近乎能够化为实质,甚至是带来一种“自己几乎要呼吸不上来”的错觉。
    涩泽龙彦并不会因此就被吓到,但是他仍旧需要向太宰治询问清楚:“如果不采用我的方法的话,太宰君又打算如何来处理这件事情?”
    太宰治的眼神暗了暗:“最迟到拍卖的时候,一切都会有答案。”
    涩泽龙彦不知道为什么太宰治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然而旁边作为行走的情报处理器的小仲马却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是【那个】吗。”
    涩泽龙彦:?
    你们到底明白了什么,为什么感觉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了。
    太宰治将他们从监控室领走,到了无人的、独属于他们的休息间之后,太宰治这才郁郁开口:“我也是上船之后才发现的呢……这一次的拍卖会上,难得有不得了的东西。”
    “涩泽君知道在横滨流传的那个都市传说吗?——关于一本【书】的。”
    理论上来说,作为曾经被日本政府所供养起来的“希望”,同时也是涩泽家的大少爷,后来更是亲赴横滨,涩泽龙彦理应知晓和【书】相关的讯息的才对。
    然而,在努力的思考了一番之后,涩泽龙彦露出了足够茫然的眼神。
    反而是一旁的小仲马开口,补全了这一部分情报:“据说隐藏在日本的横滨市,能够实现任何愿望的异能道具,国际上以【书】来为之命名。”
    “据说只要是写在【书】上的文字都能够变为现实,为此曾经一度有不少的异能者前去横滨探寻。”
    当然最后的结果都是无功而返,以至于这一则都市传闻并不被当真。
    不过纵使如此,欧洲的大国们也不可能对此就完全放任。横滨之所以成为如今这个模样,为先前那一场异能大战当中的多国所共同占有和执掌,也是因为这一个传说的缘故。
    别管是不是真的,反正握在手里,绝对不亏。
    横滨的主要宗主国是英国,而作为世世代代都在和英国互掐的法国,知道一些死对头的隐秘是一件值得感到奇怪的事情吗?分明再正常不过了好吧?
    “没错。”太宰治说,“这一次的拍卖品当中作为压轴登场的就是——一张【书】的残页。”
    拍卖会的主办方需要为自己的拍卖品负责,既然能够打出【书】的名号,那么无论这一张残页是否真的拥有可以将任何写在上面的事情实现的能力,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它必然是属于【书】的。
    绫辻行人的眼神微动。
    作为被异能特务科所常年“监视”的对象,甚至是和异能特务科的科长辻村深月拥有私交的人,绫辻行人知道,在异能特务科当中确实有这么一张属于【书】的残页存在。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异能特务科是遭劫了还是被盗了?没有听到过什么相关的消息啊?他在心头这样案子思忖着。
    太宰治的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唇角弧度不断扩大,但是那一双眼睛当中却是一片的冷凝之色,有如冬日的深潭。
    虽然在游轮上信号信息被完全的掌控和屏蔽,但是这拦不住计算机编程大佬费奥多尔。
    太宰治和费奥多尔在很多事情上都存在着分歧与竞争,互相使绊子玩心眼,但唯有一件事情是他们会同心协力去处理的,那就是如何将歌呗留在这个世界里。
    歌呗的过去是一片完全的空白,即便是费奥多尔和太宰治两个人联手,也没有能够找出分毫的存在痕迹来;还是之后,在依琉和绘琉出现之后,他们才终于发现了突破口,并且从她们的口中打探出了关于歌呗的过去的事情。
    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呢,那确实是另一个世界。
    那么,歌呗也就存在着在某一天像是她突然的出现一样,又无声无息的离开的可能。
    这样可不行呢……
    太宰治做了一个双手虚笼的姿势,像是在这用手指构成的巴掌大的牢笼当中,正囚禁着一只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尾翼的蝴蝶。
    不可以让歌呗知道关于【书】的消息,更不可能给她接触到【书】的残页的可能。
    费奥多尔和太宰治都达成了共识。
    要把她……永远的都留在这个世界里面才可以,留在他们的身边。
    而在明晰了这一点之后,先前便已经对歌呗的存在格外关注、并且在发现了歌呗的存在之后,便收缩了超过一半的留在外界的“触角”的【圣堂】,自然便落入了太宰治和费奥多尔的眼中。
    他们和歌呗有什么关系?又是为了怎样的目的才会这样行动?
    由此作为展开,费奥多尔和太宰治已经持续追踪了【圣堂】的行动一年多的时间。偏偏【圣堂】背后的人也绝非容易对付之辈,居然能够和他们斗的有来有往,双方之间的层层交锋如果摊开了说,简直就像是一个大型的连环套娃。
    而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无论是哪一种相处——都会在细枝末节当中无意之下暴露出一些东西来。
    比如费奥多尔和太宰治就越来越发现,【圣堂】的背后像是有对方的手笔。如果不是因为确定临时同事没有做出背叛的行为的话,那么他们已经先互相开始攻击了。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这背后出现的、同时属于费奥多尔和太宰治的风格,无疑就非常有说法。
    假设,只是一个假设。歌呗作为异世界的人,都能够因为某种意外与巧合而来到这个世界的话;那么他们在平行世界的同位体,难道不是更有出现联通的可能吗?
    当思路这样打开之后,一切便都豁然开朗了。
    这一次泰坦尼克号游轮上的拍卖会上是一个巧合,无论是太宰治还是费奥多尔都没有在其中做手脚——也就是说,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个拍卖会是足够“纯白”和“干净”的。
    在太宰治发现了拍卖品中居然有【书】的残页的时候,他便意识到一点:
    无论【圣堂】背后站着的究竟是谁,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歌呗……现在也正好在这里。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太宰治的心头就生出了一些不妙的预感,他甚至都来不及管柯南了,原先做下的那些计划也都被全部推翻搁置,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避免对方和歌呗的接触……
    只是现在看来,似乎还是迟了一步。
    歌呗肯定是被对方带走了……但是她并没有要使用异能力的意思。
    无论是因为某种原因被限制了无法使用也好,还是为对方蒙骗、所以没有打算使用也好,都已经足够太宰治从这当中得到他需要的讯息。
    ——毫无疑问。
    那在黑暗当中伸出手,将歌呗带走的,正是平行世界的他本人。
    太宰治暗恨着磨牙。
    真可恶啊,这卑鄙、无耻、下流的偷腥猫!
    在推理出了事情的全部前因后果之后,太宰治就像是吃了炸药桶一样,怒气冲冲的开始地毯式搜索歌呗的下落。
    干什么,那个家伙难道没有自己的歌呗酱吗?
    抱有着这样的愤怒,太宰治一脚踹开了被最终锁定的那一间包间的门,对上了里面那几乎是同自己镜像复制出来的脸。
    啊。太宰治并不意外会看到这样的一幕,并且发自内心的感到了疑问——
    “你这样的家伙,为什么还不去死呢?”
    没有自己的信念和生存价值的,像是蛆虫一样的家伙。
    果然还是早点消失掉,才不至于那么碍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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